洪武三年春,應天府的晨霧還未散盡,凄厲的馬蹄聲便撕裂了皇城的寧靜。八百里加急的戰報,裹著西北的風沙,被一路疾馳的信使送入了金鑾殿。蘭州城破、于光殉國的消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滿朝文武的心頭上。
金鑾殿內,銅鶴爐中青煙裊裊升騰,卻驅散不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氣氛。通政使顫抖著雙手,將奏疏呈遞給高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滿朝文武屏息凝神,大殿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眾人的呼吸聲沉重而壓抑。
“王保保小兒欺人太甚!”魏國公徐達怒不可遏,按劍而起。玄色蟒袍如黑云翻涌,掃過玉階,驚得兩旁文官慌忙后退。這位身經百戰的大將軍,素來沉靜的面容此刻布滿寒霜,“蘭州一失,隴右門戶洞開,元軍鐵騎旬月間便可直抵關中!蘭州若失,關中危矣,我大明西北防線將土崩瓦解!”
徐達的話音剛落,右丞相汪廣洋顫巍巍地出班,聲音里滿是焦慮:“陛下,當務之急是速派援軍!蘭州百姓正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若再遭元軍屠戮,我大明民心……民心恐失啊!”
朱元璋摩挲著龍椅扶手的螭紋,銳利的目光掃過群臣,沉聲道:“諸位愛卿,可有良策?”
“陛下!”御史大夫陳寧突然高聲進言,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憂慮,“臣以為當防元順帝趁機南下!那老賊盤踞應昌,麾下尚有數萬精銳,若與王保保南北呼應,我軍腹背受敵,恐有滅頂之災!”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炸開了鍋。武將們怒發沖冠,拔劍擊柱,痛斥陳寧怯懦畏戰;文臣們則引經據典,力主先保隴右。爭吵聲此起彼伏,唯有徐達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在喧囂中顯得格外沉穩。
“陛下,容臣一言。”徐達上前半步,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清脆聲響,大殿內漸漸安靜下來,“元順帝雖遠在應昌,然王保保自恃兵強馬壯,野心勃勃,豈會甘心久居人下?臣料定此役后,二人必生嫌隙。我軍若此時直搗應昌,一則可斷王保保羽翼,二則能令其首尾難顧。待元順帝覆滅,王保保孤立無援,蘭州之圍不戰自解!”
“荒謬!”禮部尚書陶凱怒目圓睜,情緒激動地反駁道,“蘭州十萬軍民危在旦夕,大將軍卻要舍近求遠?若王保保趁我軍北上,將蘭州城墻踏為齏粉,這罪孽誰來擔?你可曾想過蘭州百姓的死活?”
徐達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緩緩鋪展在丹墀之上。他指著地圖上的山川關隘,聲音堅定而沉穩:“諸位請看,蘭州城高池深,王保保雖破城,卻未必能固守。我軍若分兵佯攻蘭州,主力直取應昌,元順帝定會檄令王保保回援。屆時我軍以逸待勞,可收漁人之利。此乃圍魏救趙之計,望陛下明察!”
“大將軍所言雖妙,只怕遠水解不了近渴。”翰林學士宋濂捋著白須,目光中滿是憂慮,“且王保保詭計多端,豈會輕易中我之計?他若識破我軍意圖,蘭州危矣!”
就在群臣爭論得不可開交之際,忽有黃門官匆匆入殿,氣喘吁吁地稟報道:“啟稟陛下,陜西行省急報!王保保已分兵東進,前鋒距鞏昌府不足百里!”
這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澆得眾人遍體生寒。大殿瞬間死寂,落針可聞。朱元璋猛地起身,龍袍掃落案上奏折,眼中怒火熊熊:“夠了!徐達聽令!朕準你所奏,著你為征虜大將軍,李文忠為副將軍,即刻點兵二十萬,北上直取應昌!汪廣洋,速調山西守軍增援蘭州,務必拖住王保保!若有閃失,軍法處置!”
退朝后,徐達心事重重地回到帥府。剛進大帳,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倚著虎皮椅,把玩著腰間匕首,正是常遇春之子常茂。
“徐叔,那幫文臣酸儒懂什么?咱們提著腦袋打天下,他們倒會在朝堂上扯皮!”常茂年少氣盛,言語間滿是不屑。
徐達苦笑搖頭,展開地圖鋪在沙盤上,神情嚴肅地說道:“茂兒,此戰兇險異常。元順帝經營應昌多年,城防固若金湯,且王保保隨時可能回援。你隨我出征,切不可輕敵冒進。戰場上生死攸關,容不得半點疏忽!”
常茂滿不在乎地一笑:“徐叔放心,我雖年輕,卻也不是不知深淺之人。我父親當年縱橫沙場,我豈會給常家丟臉?此番出征,我定要殺他個片甲不留!”
徐達拍了拍常茂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茂兒,你父親是我大明的大英雄,我對你寄予厚望。但戰場瞬息萬變,唯有謹慎用兵,方能立于不敗之地。你要記住,每一道軍令都關乎萬千將士的性命。”
與此同時,在應昌城中,元順帝接到王保保大破蘭州的捷報,心中卻并無太多喜悅。他深知王保保野心勃勃,難以駕馭。如今王保保在西北勢力漸大,對自己的威脅也與日俱增。
“陛下,明軍只怕不會坐視不理。”一位老臣憂心忡忡地進言,“徐達乃當世名將,定有應對之策。我們不可掉以輕心啊!”
元順帝陰沉著臉,沉思良久:“傳令下去,加強城防,整軍備馬。王保保那邊,派人密切監視,若有異動,立刻稟報。哼,我倒要看看,朱元璋能奈我何!”
在蘭州,王保保看著手中的戰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但當得知明軍可能直取應昌的消息后,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徐達,果然有兩下子。”王保保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不過,想斷我后路,沒那么容易!來人,傳令下去,分兵駐守要道,嚴防明軍北上。蘭州這邊,繼續加固城防,準備迎敵!”
幾日后,徐達率領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應昌進發。旌旗蔽日,戰馬嘶鳴,軍威震天。一路上,徐達不斷勘察地形,制定作戰計劃。他深知,這一戰關系重大,容不得半點差錯。
常茂作為先鋒官,摩拳擦掌,急于立功。他多次請命,要求率部奇襲元軍,都被徐達婉言拒絕。
“茂兒,此時不可輕舉妄動。”徐達耐心解釋道,“元軍必定在沿途設下重重埋伏,我們須穩步推進,尋機破敵。”
當明軍抵達野馬川時,遭遇了元軍的小股騎兵。常茂未經請示,便率部出擊。徐達得知后,大驚失色,立刻派兵支援。
戰場上,常茂勇猛異常,揮舞著大刀,左沖右殺,如入無人之境。但元軍卻且戰且退,將常茂引入了一片山谷。
“不好,中計了!”常茂意識到不妙時,已經太晚。四周山坡上,元軍萬箭齊發,喊殺聲震天。常茂率領的先鋒軍頓時陷入重圍,死傷慘重。
千鈞一發之際,徐達率援軍趕到。他沉著冷靜,指揮若定,下令弓箭手還擊,同時派人從側翼包抄元軍。經過一番激戰,明軍終于擊退元軍,救出了常茂。
“茂兒,你太莽撞了!”戰后,徐達嚴厲地斥責道,“若不是援軍及時趕到,你命休矣!軍中無戲言,此次便罰你戴罪立功!”
常茂滿臉羞愧,低頭認錯:“徐叔,是我錯了。我不該不聽您的勸告,擅自行動。請您放心,我定當將功贖罪!”
徐達心中一動,計上心來。他召集眾將,說道:“元軍主力盡在龍脊山,應昌城內必然空虛。我們可分兵兩路,一路佯裝進攻龍脊山,吸引元軍主力;另一路則趁虛直取應昌。”
按照徐達的部署,李文忠率部進攻龍脊山。元順帝果然中計,急調城中守軍增援。而徐達則親率精銳,星夜兼程,直撲應昌。
與此同時,王保保得知應昌危急,不得不回師救援。但在途中,他遭到了明軍的伏擊,損失慘重。當他趕到應昌時,城池已落入明軍之手。
暮色如墨,應天府城墻上的梆子聲驚起寒鴉,嘎嘎的叫聲在夜空回蕩,更添幾分蕭瑟。徐達獨坐書房,案頭擺著于光的絕筆信。信箋泛黃,字跡早已干涸,卻似仍帶著未干的血淚。“某雖死不足惜,唯愿大將軍早日蕩平胡虜,還我河山!”每一個字都如重錘,敲擊在徐達心頭。
燭火搖曳間,恍惚中,他又看到于光身披重甲,那熟悉的面容帶著無畏的豪情,在蘭州城頭與元軍拼殺的身影。喊殺聲、兵器碰撞聲,聲聲震耳。于光揮舞長刀,砍翻一個又一個敵人,鮮血染紅了戰袍,最終力竭倒下,卻仍怒目圓睜,似在看著大明將士繼續奮勇殺敵。“子耀,你且安息。”徐達喃喃自語,聲音低沉而堅定,將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待我踏破應昌,定用元順帝首級告慰忠魂。”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北方,王保保的大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帳內燭火通明,羊皮地圖鋪在案上,各色小旗標注著局勢。謀士陳子方展開密報,嘴角勾起冷笑:“明軍朝堂紛爭不斷,徐達竟提議北上應昌。主帥,這可是天賜良機!”他眼神閃爍,滿是算計。
王保保卻撫著腰間彎刀,神色陰晴不定。這位元朝最后的名將,深知朱元璋麾下能人輩出,徐達更是老謀深算。他緩緩踱步,思索著其中的利害。“朱元璋麾下能臣猛將如云,徐達更是老謀深算。他此番北上,只怕另有圖謀。”他聲音低沉,透著謹慎,“傳令下去,全軍戒備,不可輕舉妄動。將哨探放遠些,密切監視明軍動向,一有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深夜的黃河邊,朔風卷著細沙,無情地拍打著岸邊戰船,發出沙沙的聲響。戰船在波濤中微微搖晃,似在等待出征的號令。徐達站在船頭,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對岸隱約的火光,心中盤算著行軍路線。那火光,如同元軍的挑釁,在他眼中燃燒。
忽有親兵來報:“將軍,李副將軍求見。”話音剛落,李文忠疾步上船,披風沾滿夜露,神色略顯焦急。“大哥,探子回報,元順帝已在應昌增兵三萬,還調來了漠北的鐵甲騎兵。咱們此番,怕是要啃塊硬骨頭了。”李文忠語氣凝重,擔憂之情溢于言表。
徐達卻哈哈大笑,笑聲爽朗,在夜色中回蕩。他抽出腰間佩劍,寒光映照著他堅毅的臉龐。“好!正合我意!若不將元順帝這頭老狼連根拔起,我大明永無寧日!”他目光如炬,透著必勝的決心,“傳令下去,明日卯時拔營,務必在十日內渡過黃河!全軍將士做好苦戰準備,此番出征,不獲全勝,絕不收兵!”
李文忠看著徐達,心中的擔憂漸漸被鼓舞所取代。他抱拳行禮:“是!大哥,末將定當拼死作戰,不負所托!”
次日清晨,殘月西沉,十萬明軍踏著晨霧悄然北進。隊伍浩浩蕩蕩,旌旗飄揚。士兵們步伐整齊,雖知前路艱險,卻無一人退縮。他們身上肩負著蕩平胡虜、保衛家國的重任,眼神中透著堅定與無畏。
而此時的應昌城內,元順帝也在緊張部署。他坐在金碧輝煌的宮殿內,看著大臣們進進出出,心中滿是焦慮。“徐達此番來勢洶洶,務必守住應昌!”他大聲下令,“傳旨,讓各路援軍速速趕來,不得有誤!”
明軍一路北上,沿途百姓聽聞是大明軍隊出征,紛紛拿出家中僅有的糧食,支援軍隊。老人們含著淚說:“盼了這么多年,終于盼到王師北上,一定要把那些元兵趕走啊!”孩子們也跟在隊伍后面,歡呼雀躍。徐達看著這一幕,心中更加堅定了必勝的信念。
隨著明軍不斷逼近,王保保的軍隊也在積極布防。他將精銳部隊布置在沈兒峪的山谷間,這里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徐達,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王保保站在高處,俯瞰著山谷,眼神中充滿警惕。
終于,明軍與元軍在沈兒峪相遇。一場大戰一觸即發。徐達望著山谷,心中早有盤算。他深知元軍的鐵甲騎兵威力巨大,必須先破其鋒芒。于是,他召集眾將,詳細部署作戰計劃。“傅友德、馮勝,你們各帶一萬騎兵,從兩側迂回,待我軍與元軍正面交鋒時,突襲其后方!”他目光堅定地看著眾將,“其余將士,隨我正面迎敵,務必穩住陣腳!”
戰斗打響,元軍的鐵甲騎兵如狂風般沖向明軍。馬蹄聲震耳欲聾,塵土飛揚。明軍將士毫不畏懼,手持長槍、盾牌,嚴陣以待。雙方短兵相接,喊殺聲震天動地。
徐達親自指揮,他站在高處,觀察著戰場局勢。看到傅友德、馮勝的騎兵按計劃迂回,心中稍安。然而,元軍的攻勢異常猛烈,明軍防線一度出現動搖。
“穩住!穩住!”徐達大聲呼喊,聲音嘶啞。他揮舞令旗,調整部署。此時,傅友德、馮勝的騎兵突然從元軍后方殺出,元軍頓時陣腳大亂。
王保保見狀,心急如焚,親自率軍抵擋。但明軍士氣大振,乘勝追擊。戰場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雙方廝殺得難解難分。
而在應天府的朝堂上,紛爭也在悄然進行。一些大臣對徐達此次北伐心存疑慮,擔心會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卻未必能取得勝利。他們在朝堂上爭論不休,試圖阻止北伐。但朱元璋力排眾議,堅定地支持徐達。“徐達乃我大明棟梁,他定能凱旋而歸!”朱元璋目光堅定,不容置疑。
沈兒峪的戰斗進入白熱化階段。徐達深知,此時正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他再次激勵將士:“兄弟們,勝利就在眼前!元順帝的老巢即將被我們攻破,為了大明的江山,為了死去的弟兄,殺啊!”
明軍將士們聽了,士氣大振,如猛虎般沖向元軍。王保保雖奮力抵抗,但終究難以抵擋明軍的攻勢。元軍漸漸敗退,開始逃竄。
徐達下令追擊:“不要放走一個元軍!直搗應昌!”明軍乘勝追擊,一路勢如破竹。應昌城內,元順帝聽聞元軍大敗,驚恐萬分,匆忙準備逃亡。
最終,明軍攻破應昌。徐達站在應昌城頭,望著這片被收復的土地,心中感慨萬千。他取出于光的絕筆信,喃喃道:“子耀,你看到了嗎?我們勝利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