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的老巢藏在一道地勢險要的山坳里。
通往山寨的路只有一條狹窄的石階,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陡峭得能讓人腿肚子打轉。幾個手持弓箭的山賊守在路口,眼神警惕地盯著每一個上山的人,活像崖壁上的石猴。
進了山坳,眼前的景象卻讓劉芒心里一涼。
所謂的“山寨”,不過是幾排歪歪扭扭的茅草棚子,東倒西歪地擠在山坳里,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底下的黃土,看著還不如劉家洼的土坯房結實。
最大的那間棚子門口掛著塊破木牌,用黑炭寫著“聚義廳”三個字,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寫的。
旁邊拴著幾匹瘦骨嶙峋的駑馬,耷拉著腦袋啃地上的枯草,馬糞堆得像座小山,散發出刺鼻的臭味。
獨眼龍屠老七就是這山寨的寨主。
聽老嘍啰說,他以前是個屠夫,因為失手殺了催稅的衙役,才逃到山里落草為寇。
這人不僅心狠手辣,還特別喜歡折磨人——有次一個嘍啰偷了塊干糧,被他活活剁掉了手指,掛在寨門口示眾。
山寨里的人提起他,都像提起了索命的閻王,大氣不敢出。
劉芒和石頭這些新來的,是寨子里最底層的存在,連個正經的稱呼都沒有,老嘍啰們都叫他們“豬玀”。
他們的日子,就是從早到晚不停地干活。天不亮就得起來砍柴,山坳里的柴火早就被砍光了,得跑到幾里外的林子里去砍,扛回來的柴火少了,監工的鞭子就會毫不留情地抽下來。
挑水更是苦差事,水源在山腳下的小溪,得沿著陡峭的石階往上挑,一桶水晃到寨子里,能剩下半桶就算不錯,石頭年紀小,幫不上大忙,只能拿著個破瓢,跟在后面往水缸里添水,稍慢一點,監工的眼刀子就刮過來了。
除了砍柴挑水,他們還得喂馬、打掃馬廄,馬糞的臭味沾在身上,洗都洗不掉。
有時候山寨搶了東西回來,他們還得負責搬運——大多是些粗糧、破布,偶爾有幾匹布或者幾壇酒,就算是“值錢的寶貝”了。
屠老七還讓他們在山寨周圍挖陷阱,用削尖的木樁子埋在土里,上面蓋些樹枝和草,說是防備官兵和其他山頭的土匪。
挖陷阱的活最累,山石堅硬,一鋤頭下去只能砸出個白印,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后結成厚厚的繭子。
干的是最重的活,吃的卻是最差的食物。
通常是別人吃剩的糊糊,里面摻著沙子和草屑,還有些發了霉的雜糧餅,硬得能硌掉牙。每天就給一小碗,剛夠吊著一口氣。
石頭年紀小,消化快,常常不到天黑就喊餓,劉芒每次都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分一半給他,自己則啃那塊硬邦邦的霉餅,胃里燒得難受,也只能忍著。
監工的山賊個個都是兇神惡煞的角色,手里的鞭子從不離手。
誰要是干活慢了點,或者稍微喘口氣,鞭子就“啪”地抽在身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懶驢!找死啊!”“快點!沒吃飯嗎?”他們的罵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石頭力氣小,砍柴砍不動,挑水挑不起,常常挨鞭子。有一次,他手里的破瓢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監工的山賊揚手就一鞭子抽過來。
“小雜種!還敢摔東西!”
劉芒想都沒想,猛地沖過去,用自己的后背擋住了那一鞭。
“啪!”鞭子抽在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眼前發黑。
“他不是故意的!俺賠!俺多砍兩捆柴!”他咬著牙說,后背火辣辣的,像被火燒一樣。
那山賊愣了一下,隨即罵道:“媽的,還護著這小崽子!一起打!”說著又是幾鞭子抽過來,劉芒死死把石頭護在懷里,任由鞭子落在自己身上,嘴里不停地說:“別打他,他還小……”
石頭嚇得抱著劉芒的腰大哭:“哥!別護著俺!俺不怕疼!”
那山賊打累了,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走了。
劉芒扶著石頭站起來,后背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他咬著牙說:“沒事,哥皮糙肉厚,耐打。”
石頭看著他后背的傷,哭得更兇了,眼淚掉在劉芒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在這山寨里,劉芒第一次見識到了什么叫“弱肉強食”。
老嘍啰欺負新嘍啰是家常便飯,搶他們的食物,讓他們替自己干活,甚至故意把重活推給他們。
有次一個老嘍啰搶了劉芒手里的霉餅,劉芒剛想理論,就被對方一拳打在肚子上,疼得他蹲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新來的,懂點規矩!”那老嘍啰惡狠狠地說,拿著搶來的餅揚長而去。
山賊之間的傾軋更厲害。
為了爭一口吃的,為了少干點活,甚至為了屠老七一句隨口的夸獎,他們都能打得頭破血流。
有次兩個山賊因為分一壇搶來的酒,吵著吵著就動了刀子,一個被捅了肚子,倒在地上哼哼,另一個也被打破了頭,血流滿面。
屠老七就站在旁邊看著,手里把玩著那把鬼頭刀,嘴角還帶著笑意,直到兩人打得沒勁了,他才慢悠悠地說:“行了,酒歸老子了,你們倆都去挖陷阱,沒挖夠十個別吃飯!”
沒人敢替受傷的山賊求情,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劉芒這才明白,屠老七根本不在乎手下的死活,他巴不得這些人互相斗,斗得越兇,就越沒人敢反抗他。
他牢記著瘸腿李的教誨:裝慫,保命。
不管誰欺負他,不管挨了多少罵,多少打,他都低著頭,不吭聲,不反抗,像塊沒脾氣的石頭。
搶他的食物,他就再去找點野菜;讓他多干活,他就默默地干,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他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里,只在沒人的時候,才會對著遠處的大山發呆。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護著石頭,讓這孩子能活下去。
每次石頭被欺負,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擋在前面,哪怕自己挨更多的打。石頭也越來越依賴他,像條小尾巴,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有什么吃的,也會先塞給劉芒,哪怕只是半塊草根。
那柄從劉家洼帶出來的鋤頭,被他藏在睡覺的草鋪下面。
草鋪就是一堆干草,鋪在冰冷的地上,他每天晚上躺下,都能摸到鋤頭冰涼的鐵柄,那是他和過去唯一的聯系,也是他心里最后的依靠。
在這像地獄一樣的山寨里,他和石頭就像兩株在石縫里掙扎的野草,靠著這點微弱的、相依為命的韌勁,努力地活著。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但他知道,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