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秦漢是古代中國自三代以來天翻地覆的時代。秦漢統一國家的建立,是中國統一王朝國家與漢民族形成的新起點,是一次由宗法分封制國家政體和以“諸夏”為標志的早期華夏民族向統一的君主集權制國家和統一的漢民族轉化的樞紐期。它使統一的王朝國家和漢民族在產生、發展的進程中,進入一種新的國家建構與民族認同的自覺狀態,一種各區域社會間政治、經濟、文化、宗教的整合狀態,因此具有劃時代的里程碑意義。

秦漢時代所建立的大一統君主專制集權體制,奠定了兩千多年來中國帝制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制度。從歷史演進看,西周建立的廣域王朝國家,其分封制與世卿世祿制度,構成王權與治權層層分割的特征。它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僅僅流連于一種天下、國家的政治理想。而秦代自商鞅變法后,在西秦逐步確立的君主專制集權的官僚主義政體,開始形成王權與治權的統一,過去各級領主治下的民眾成為國家的編戶齊民,由此真正實現了一統國家的政治體制。其后,隨著秦的一統六合,馳騁天下,將這種君主集權體制推向全國,開辟了全國范圍內的君主專制的官僚政治體制,由此使古代中國進入兩千余年的帝制國家時代。但是,古代中國帝制的完善,卻是在漢家制度中實現的。在秦二世而亡的基礎上建立起的漢代制度,通過“漢承秦制”,并將“秦制”與“周道”相融合,最終完成了中國古代帝制國家制度的構建。故熊十力先生認為:“漢以后二千余年之局,實自漢人開之。凡論社會、政治,與文化及學術者,皆不可不著重漢代也。”[1]何懷宏先生則在否定譚嗣同等人關于兩千年之政皆秦政的認識,認為秦朝建立的高度的中央集權以及郡縣制和官員制,由于沒有確立一種比較合符人性和人道的統治思想,故很快分崩離析。“所以,我以為比較符合事實的說法是,傳統中國的兩千年間,非‘秦制’也,而是皆為‘漢制’,而且是經過了‘周文’洗禮和落實的‘漢制’。”[2]這些認知,應該是比較符合歷史實際的。

正是在繼承、改造秦舊制基礎上,漢代國家進行了大范圍的制度創新,重構了國家與社會的治理機制、意識形態,以及國家與民族之間的融合與認同,由此奠定了兩千多年來中國帝制時代的制度、文化的基礎,并在春秋戰國的“諸夏”基礎上實現了華夏民族與國家的認同,走上了大一統帝制國家中國家構建、民族認同、社會整合的演進道路。

但是,這種國家構建與民族認同、社會整合的歷程并不是直線式發展的,而是經歷了一個曲折往復的過程。秦漢亙古未有之變局,實質是以新的國家大一統政治、法律、思想、文化的力量對過去分散的區域社會進行全面滲透、整合的國家體制的建設。它對長期處于宗法貴族統治與血緣等級制下的關東六國的貴族、民眾,有一個身份變化、族群認同的轉換問題;也存在戰國以來華夷交錯的各區域社會不同的族群和民族,有一個對統一的漢民族認識轉化的問題。它使秦漢時代的國家,在對各個區域(如秦統一后的關東六國)的社會整合中,出現了國家、族群、地方社會在整合、調控中的矛盾、沖突、博弈,以及其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也正是在這種沖突、博弈中,經過新舊王朝的替代,而不斷達到了相對平衡的局面,從而使國家認同與民族認同、社會整合不斷走向一致。

這里需要強調的是,在秦漢之際的國家構建與社會整合中,族群問題是一個重要問題。秦漢時代的華夷演變浪潮,是與秦漢國家的開疆拓土以及各個區域社會間的整合分不開的。族群認同是各區域社會整合的基礎條件。從早期秦國的發展,一直延續到西漢及東漢時代,都是通過屬地族群認知的轉化,來形成政治國家認同基礎上的族群、民族的融合,并且使不同歷史階段的分散族群、民族在融合中形成政治、法律意義上的“秦人”“漢人”,并通過對國家的政治認同建立起內在的與國家、社會的相互聯系。所以,以華夏境內的民族、族群對政治國家的認同為基礎,反過來加快了區域社會在國家力量下的調控、整合進程。在秦漢國家、社會、民族的關系中,國家的政治力量是主要的推動力量,它通過國家能夠運用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法律資源,大力推行其政治制度與社會整合機制,來鞏固國家“化內”之地及民族邊界線周邊的區域性的統治,并由此確立起政治國家領域內的多元一體的民族格局,構建一種共同的民族理念與精神。所以,先秦諸夏民族向統一的漢民族的轉型與漢民族認同,是被時人作為大一統國家建構及社會整合的基石來看待的。它包括諸夏向漢民族的轉型,使原有分散的關東六國不同族群在漢民族旗幟下融合,并且對漢民族認同漸趨一致;同時在秦漢國家邊疆內外相互錯居的“戎蠻夷狄”開始對“漢民族”的認同,四方“蠻夷”的“華夏化”,使漢民族不斷發展壯大;以及秦漢國家周邊的各區域性國家或民族,與秦漢國家逐漸形成從屬關系,從而構成以漢國家為中心的藩屬朝貢體系。這幾個因素使國家、民族、社會三者之間的關系有了新的變化,導致新的“天下”觀及華夏政治國家理念和民族精神的初步形成,由此確立了漢民族精神的主流,并在其后兩千多年的分分合合的時間里,成為中華民族凝聚的精神信念。

還應該看到,由于秦漢時代是以一種新的國家體制的構建,通過國家政治、法律、經濟、文化的力量對關西、關東各區域社會進行全面滲透、整合,因此它既涉及秦漢國家的政治、經濟、法律、官僚等制度層面的全面改革,也包括對各個區域基層社會的思想、文化、風俗的影響和變遷。實際上,秦漢大一統制度與官僚政治的建立,使長期處于宗法貴族統治與血緣等級制下的關東六國基層社會,產生了民眾的社會心理、宗教信仰、社會生活、身份轉換和認同意識轉化等問題。這些問題涉及齊、楚、韓、魏、趙、燕、巴蜀等不同區域社會中曾經生活在不同的宗法結構下的舊貴及廣大民眾。因此,政治國家對社會的整合,其影響波及民風各異的齊、楚、韓、魏、趙、燕、巴蜀等區域社會,并且涉及這些區域社會從上至下各階層,包括這些地域的廣大民眾對于政治國家的認同。也就是說,秦漢時期,在國家與社會、族群之間,在思想意識、法律文化、賦稅制度、宗教信仰等方面,都存在著對立、統一中的沖突與調適的曲折反復過程。正是這個過程,使秦漢國家政體的構建與政治格局變遷復雜化。而在這種國家政治體制及治國理念的逐步確立中,秦漢時期的社會整合,包括社會結構、階層、族群、個人身份、地域及文化、宗教信仰等方面,都存在著新的從國家到基層社會的政治等級秩序的重塑與民族關系的調整。這種重塑與調整導致秦漢國家、民族、社會三位一體的互動,并形成古代中國帝制社會兩千余年來與世界其他文明古國不同的特殊演進道路。

本論集系由我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秦漢時期的國家構建、民眾認同與社會整合研究”(17ZDA180)的階段性成果。論集以秦漢時期的國家、民族、社會的整合、認同、調控的互塑、互動關系為切入點,縱向、橫向地闡釋三者之間錯綜復雜的沖突、融合、調控的對立統一關系,并且以這三者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為主線,說明秦漢國家的政體構建、運作機制的演變、國家與地方社會的關系、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的內在同一性。但由于本書畢竟是該項目各個子課題作者的階段性成果,故其主要體現了他們對該重大問題的某些研究點、面的思考。但是,我們從這些研究點、面仍然可以看出這些作者在該問題上的創新性及思考的深度、廣度。同時,由于秦漢時期的國家構建、民眾認同與社會整合問題涉及面較廣,故其難免百密而一疏,或在某些觀點上有偏頗之處,故特請學界方家、同人給予指正為感。

李禹階

2021年10月20日


[1]熊十力:《讀經示要》,載蕭萐父主編《熊十力全集》第三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766頁。

[2]何懷宏:《影響中國兩千年的并非秦制》,《環球人物》2014年第5期,第16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博客| 扬州市| 和林格尔县| 芦溪县| 五指山市| 芜湖市| 肥东县| 偏关县| 家居| 扶余县| 乌海市| 射洪县| 赤城县| 凤冈县| 桓仁| 会同县| 育儿| 德州市| 大荔县| 合阳县| 塔河县| 汨罗市| 古田县| 普兰店市| 祁阳县| 罗源县| 枞阳县| 祁东县| 湖口县| 札达县| 冕宁县| 丰城市| 武功县| 比如县| 汨罗市| 祁阳县| 杭州市| 新民市| 苏尼特左旗| 福海县| 江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