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熹美學研究:基于海外漢學的新視角
- 陳永寶
- 3951字
- 2025-04-28 17:49:47
小結
后世諸多學者認為,朱熹只是理學家而與美學無緣。這種對于朱熹的誤解主要來自以下兩個方面,“一方面緣于朱子理學的巨大影響的遮蔽而造成的認知和研究中的視線死角,另一方面是由于對朱熹人格和思想內在深刻的復雜性和矛盾性認識不足”[62]。束景南曾指出:“歷世唯知拜朱熹為無上偶像,神其人而蔑其文。”[63]這里的“文”不是文學之文,而是藝術造詣。這造成了人們對朱熹的認識偏差。
朱熹作為理學大師,只應專注性命義理之學,不會也不應寄情于文學藝術,因此也不可能有正確的、深刻的文學、美學見解,或者更干脆地說不該與此有緣。[64]
以上幾乎代表了清朝以前文人們的總體評價。這一點,我們還可以從朱熹好友楊萬里的《戲跋朱元晦楚辭解》中略見一二:
注易箋詩解魯論,一帆徑度浴沂天。
無端又被湘累喚,去看西川競渡船。(《誠齋集·退休集》)
這里說的是朱熹一生之中注疏了很多儒家經典,注《易經》、箋《詩經》、解《論語》。現在又無端地受到“湘累”(屈原)的召喚,開始注起《楚辭》來。很顯然,這是楊萬里認為朱熹的本職工作應該放在儒家,而不是與其道德性命之學相違背的《楚辭》。連朱熹身邊的友人都對他產生如此的誤解,后人的誤解不可謂不深。
朱熹的美學實際上是為其理學服務的。他的美學思想實際上是對他理學思想的強化和理性的超越。朱熹“文與道一”在理想的狀態下,反映了朱熹情感的強烈、豐富和深刻,使他自身的文學創作在美學思想的引領下,掌握了更多的藝術技巧,并將其與詩文相結合,開創出如此龐大的朱子理學系統。然而,
“文道合一”的理念在其道是作為現存的社會倫理規范,尤其是統治者的倫理意識尺度來絕對地定義的時候,人的真實自由的生命體驗和表達必然受到嚴格的限制和束縛,藝術就可能淪落為片面的倫理宣傳工具,承受單一的明道功能。這樣,審美和藝術自身的特殊規律就不可能得到重視,審美的形式和藝術的技巧就可能被絕對地排斥而得不到基本的關注,文壇和藝壇就可能被枯燥僵死的倫理說教所充斥。[65]
朱熹美學的理學取向所造成的這種負面后果確實是真實存在的。這也就是朱子理學美學一直被人詬病的原因之一。不過,我們也應該看到,
理學美學的倫理本體追求也體現了中華民族自我人格認識的自覺和深化,審美和藝術作為人的精神世界的自我觀照和自我實現的重要方式,有意識地在其中弘揚作為人文導向的人格精神或倫理精神,也是有其一定的積極意義的。這種倫理精神取向對于審美和藝術領域的無病呻吟的頹態和唯形式主義的糜綺之風,有著一定的糾偏作用。[66]
理學與美學,暗示了朱子理學美學的理想與現實。當然,以上難題的化解也許朱熹早已料到,這乃是他在人生晚年重視《大學》和《中庸》的原因。不依不倚,取其中道,也許也是美學和理學的工夫秘訣。
潘立勇指出:“朱熹美學具有嚴密的系統性、突出的倫理性、深刻的矛盾性,最充分最典型地體現了理學美學的特色。……他的美學構架的濃厚的倫理氣息對后代產生了深遠的文化模式影響。”[67]朱熹在中國古典美學史上的突出貢獻主要有兩點:“一是他的理學美學的哲理性、思辨性,啟發促進了當時整個時代的美學思維。……二是他對‘氣象渾成’審美理想的推崇,促進了當時重視整體美、人格美的審美理想形成。”[68]但同時,朱子理學美學也有其局限性。“朱子理學美學的主要局限性,在于他對審美和藝術的倫理功用過分的強調,這在實踐上起著束縛、壓抑藝術發展的消極作用,有時甚至導致吞并、否定藝術自身。”[69] 潘立勇認為:
朱熹并沒有極端地否定審美和藝術的地位、作用和特征,相反,他對審美和藝術的本質、特征和理想境界有著相當深刻而系統的見解,只不過他的思想包含著深刻的矛盾。朱子理學美學以其特有的哲理性和系統性,在中國古典美學中別具一格,以其突出的倫理性顯示著中國傳統文化意識和審美意識的特點,在當時和后代產生著很大的影響。中國古典美學史中應有朱子理學美學的一席地位。[70]
因此,我們對朱熹理學美學的誤解,在于對其神化和污化帶來的兩種極端后果,也在于我們把朱熹的理學美學作為“利用工具”而肆意妄為地亂用;當然,我們承認,之所以它能被妄用,是因為朱熹理學美學中充滿著巨大的可利用價值。同樣,我們也必須接受一個不成文的理論,那就是一個人的成就與其付出的代價是成正比的。朱熹逝后享受了自孔子以后最大的榮耀,他的一生及他逝后也必須承受因這一“榮耀”而來的代價。而這個代價,一方面表現為“打倒孔家店”對其的波及;一方面就是他必須承受其理論被誤解和被曲解。這就是朱熹理學美學在當代尷尬發展的原因。當然,我們今天重視朱熹理學美學,并不是要復興一個年代久遠的歷史,而是要在其中找到能為當代服務的因素。或許這依然有些工具論的痕跡,但這也是朱熹理學美學能繼續存活下去的基礎。當然,我們或許只有回到朱熹思想產生的初衷,才能找到更有價值的思想遺存吧。
[1] [美]米切爾:《風景與權力》,楊麗、萬信瓊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5頁。
[2] 北宋滅亡時,金人將修建艮岳的用石搬到北方,后用來修筑元明清的皇宮。
[3]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6頁。
[4]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6頁。
[5]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6頁。
[6] 陳永寶:《論徐復觀“三教歸莊”式的宋代畫論觀》,《中國美學研究》2020年第16輯。
[7]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6—7頁。
[8]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7頁。
[9]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7頁。
[10]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7頁。
[11]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10頁。
[12]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10—11頁。
[13]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序言第5頁。
[14]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11頁。
[15]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16頁。
[16]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16頁。
[17]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18頁。
[18]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3319頁。
[19]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3319頁。
[20]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3318頁。
[21]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3318頁。
[22] 《朱子全書》第2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864頁。
[23] 《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593頁。
[24] 《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593頁。
[25] 《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4頁。
[26] 《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4頁。
[27] 《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094頁。
[28] 《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094頁。
[29] 《朱子全書》第2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779頁。
[30] 《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641頁。
[31] 《朱子全書》第2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841頁。
[32]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3頁。
[33]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3頁。
[34]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4頁。
[35]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4頁。
[36]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3305頁。
[37]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2795頁。
[38] 《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36頁。
[39] 張立文主編:《朱熹大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年版,第419頁。
[40]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4頁。
[41]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4頁。
[42]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5頁。
[43] 《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52頁。
[44]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10—11頁。
[45]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5頁。
[46]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5頁。
[47] 《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3頁。
[48]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5頁。
[49]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5頁。
[50]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6頁。
[51]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850頁。
[52]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2447—2448頁。
[53]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6頁。
[54]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6頁。
[55]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7頁。
[56] 轉引自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8—29頁。有學者疑為朱熹偽作。
[57] 《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85頁。
[58] 《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86頁。
[59]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124頁。
[60]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29頁。
[61]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33頁。
[62]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48頁。
[63] 束景南:《朱熹佚文輯考》,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敘第2頁。
[64]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48—49頁。
[65]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579頁。引文稍有改動。
[66]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580頁。
[67]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44頁。
[68]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581頁。
[69]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581頁。
[70] 潘立勇:《朱子理學美學》,東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58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