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囿與重構:古典文獻研究新觀念與方法探索
- 李銳
- 11787字
- 2025-04-28 19:45:12
“六家”“九流十家”與“百家”
“諸子百家”“百家爭鳴”,是我們描述先秦時期思想界的狀況時,最習慣的用語。但是在運用它時,很少有人會去質疑:到底有哪“百家”?在當前思想史的研究、寫作中,司馬談的“六家”、劉向劉歆父子的“九流十家”,是真正用來描述、把握先秦乃至秦漢時期思想界的基礎“話語”。可是使用這種“話語”,實際上給我們的研究工作帶來了巨大的混亂。我們歸納出了所謂“儒家”“道家”等的特點,然后就用這些特點去演繹、推理,以確定其他人物、觀點的屬性。結果使兩千多年前具體的情景和鮮活的歷史,裝在了“法家”“名家”這樣的思想套子里,奄奄一息——我們現代人是在運用“墨家”“陰陽家”這樣格式化的思維原型在思考問題,在利用他們艱難地與兩千多年前的人“對話”;而事實上是,這些疏闊的“話語”,也把我們套牢了,仿佛離開了它們,我們又無法“說話”。我們努力所得出的最后結論,往往不過是海市蜃樓,思想前提就未必牢靠。比如說談論到父慈子孝,主惠臣忠,我們馬上會調出儒家思想作為原型來思考問題,會認為凡是有這些思想的人,應該都屬于儒家或受到了儒家思想的影響。而實際上,孔子之前早已有了類似的理想,先秦諸子很多人在談論社會人倫時,都復述了相近的話,只不過達到目標的手段不一致罷了(詳后文《從“六位”到“三綱”》)。
其實,自詡為中國哲學史開山者的胡適,曾經明確反對使用“六家”這種做法來描述先秦的思想家,他指出過所著《中國哲學史》的特點:
我這本書的特別立場是要抓住每一位哲人或每一個學派的“名學方法”……這個看法根本就不承認司馬談把古代思想分作“六家”的辦法。我不承認古代有什么“道家”、“名家”、“法家”的名稱。我這本書里從沒有用“道家”二字,因為“道家”之名是先秦古書里從沒有見過的。我也不信古代有“法家”的名稱,所以我在第十二篇第二章用了“所謂法家”的標題,在那一章里,我明說:“古代本沒有什么‘法家’……我以為中國古代只有法理學,只有法治的學說,并無所謂‘法家’?!敝劣趧⑾颉㈧Ц缸臃值摹熬帕鳌?,我當然更不承認了。
這樣推翻“六家”、“九流”的舊說,而直接回到可靠的史料,依據史料重新尋出古代思想的淵源流變:這是我四十年前的一個目標。我的成績也許沒有做到我的期望,但這個治思想史的方法是在今天還值得學人的考慮的。[1]
他的有關意見應該在北京大學上課時就已經講過,但是據顧頡剛1921年的《讀書筆記》說來看,開始尚不徹底:“適之先生打破了九流,卻沒有打破儒、道、墨三家。予意儒、墨兩家均可成立……惟道家一名實不能成立……”[2]這也表明顧頡剛在此前的《讀書筆記》中所說的“戰國時只有百家,并無九流。九流者,劉向、劉歆之所定。不獨名家、雜家謬妄,即儒家、道家亦非實在……我們要研究他們,且得注意具體的個別的事實,把從前家派之說擱在一旁,等將來的重新歸納”[3],也只是一時的想法,他后來還是頻頻使用各種家[4]。
其后,任繼愈先生有《先秦哲學無“六家”》之文[5],指出“先秦有的只是老子學派、莊子學派、公孫龍學派等”[6],承認有很多學派,但是這個觀點沒有貫穿到他所編寫的《中國哲學史》和《中國哲學發展史》之中。美國學者蘇德愷也認為:“先秦哲學本來沒有六家,而司馬談自己創造了漢初的‘六家’概念及其抽象的類目?!?span id="akjcoub" class="super" id="ref8">[7]陳啟云先生也有相近的觀點[8]。
但是,馮友蘭先生有專門的文章《論“六家”》,考證司馬談和劉歆所分的“六家”或“九家”的說法是有根據的:
在先秦事實上是有這些派別……第一,在先秦的學術界和知識分子中,本來有各種的人,他們自稱,或者被稱為某種人,或者某種專家。第二,這些某種人或某種專家,在他的思想中間,確有一些自己的中心問題,對于這些問題的回答和解決,有一個共同的傾向,因此他們成為哲學上一個流派。每一個流派,都圍繞著自己的中心思想,同別的流派進行斗爭……在先秦的典籍里,我們??匆娪小叭濉被颉叭逭摺?、“墨者”、“隱者”、“辯者”、“法術之士”、“輕物重生之士”等名稱。這些名稱都專指一種人……這些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思想。他們的思想發展成為體系,就成為各種學術流派。這些流派是本來有的,司馬談和劉歆在記錄中把他們明確起來,給以相當的名字,其中有些名字,是沿用原來有的名稱,例如儒家和墨家,有些是他們給的新名稱,例如名家、法家、陰陽家、道家。[9]
二說壁壘分明,看起來勢難兩立。但是儒、墨這樣的稱呼,在先秦確實常見,由此不能不讓人疑心道家、法家等稱呼也是有來源的;而且胡適先生的書中,恰恰就列有“公孫龍及其他辯者”一節,并且雖不承認法家而書中卻說“但法家之名沿用已久了,故現在也用此名”[10],自亂其例,似乎馮先生說得比胡先生有道理。
當前,多種論述到先秦學術史、思想史或哲學史的著作[11],總是將儒、墨、道、法等不到十個部派,及其不同時段的代表人物,一個個排衙來寫。譬如在儒家,先列孔子,次列曾、思、孟,再列荀子等小節?;蛘哌@種分家分派并不完全行之于章節結構,研究者按照時間先后分述諸子,依次寫老子、孔子、墨子等,但討論到諸子的學術性質時,“道家”“法家”等稱呼還是存在。而各種討論到“百家爭鳴”的文章,也似乎多是說說而已,要不就搬出儒、墨、道、法等家。于是,名義上的“百家”,變成了幾家、十幾家,有學者甚至明確說先秦沒有“百家”[12]。
也有不少學者認識到“六家” “九流”之說不足,但認為可以沿用[13]。英國著名學者魯惟一,已經認識到劉向歆父子的“九流十家”是書目,劃分有許多問題[14],也還是因襲“儒家”“道家”“法家”等稱呼。史華慈、葛瑞漢等先生同樣如此(葛瑞漢先生指出:“道家學派,像儒墨以外的其他學派一樣,是一種回溯性的創造,也是這些學派中最容易混淆的……”特別指出“儒墨之外”)[15]??梢姟傲摇薄熬帕鳌钡目蚣?,不僅影響了中國人,也深深影響了西方漢學界。
“六家”“九流十家”到底能否用來描述先秦乃至漢初的思想界?這需要我們仔細梳理它們的來歷和產生的背景。
一 百家
打開先秦至漢初的子書,最常見的是“百家”。比如《荀子·儒效》:“百家之說,不及后王,則不聽也。”《荀子·解蔽》:“今諸侯異政,百家異說?!?《荀子·正名》:“是故邪說不能亂,百家無所竄。”《荀子·成相》:“復慎、墨、季、惠,百家之說誠不詳?!薄肚f子·秋水》也說:“公孫龍問于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莊子·天下》也有:“其數散于天下而設于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q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賈誼的《新書·過秦上》也說:“于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薄痘茨献印m真》有:“百家異說,各有所出。”《淮南子·齊俗》:“故百家之言,指奏相反,其合道一也?!薄痘茨献印镎摗?“百川異源而皆歸于海,百家殊業而皆務于治?!薄鞍偌摇钡恼f法在漢代還有很多例子,此不贅述。
“百家”與“六家”“九流十家”,同是用“家”,其實意義并不相同?!肚f子·則陽》借少知之口說:“季真之‘莫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韓非子·定法》載:“問者曰:‘申不害、公孫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國?'”篇末則有:“故曰:二子之于法術,皆未盡善也。”在這里,季真、接子二人,申不害、公孫鞅二子,被稱為“二家”。這里二人、二子、二家交替使用,而中國古代有“家”“人”對言之例[16],故諸子百家實際上是以不同的人為區別,與“法家”等說法無關!我們看“百家”之所指,《荀子·成相》中有:“凡成相,辨法方,至治之極復后王。復慎、墨、季、惠,百家之說誠不詳(祥)?!边@里的“慎、墨、季、惠”,應該只是荀子所舉的“百家”之代表?!肚f子·天下》篇中,所謂古之道術“其數散于天下而設于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文中所列舉的“百家”,有“墨翟、禽滑釐……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宋钘、尹文”、“彭蒙、田駢、慎到”、“關尹、老聃”、“莊周”、“惠施……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黃繚”(容易發現,《天下》篇比《荀子·成相》多了“之徒”“之屬”這樣的表述[17]),應當也只是舉其要者。
戰國諸子多有門徒,余嘉錫先生曾經指出子書的通例是:“向歆班固條別諸子,分為九流十家。而其間一人之書,又自為一家……學有家法,稱述師說者,即附之一家之中……其學雖出于前人,而更張義例別有發明者,即自名為一家之學?!?span id="tzyanct" class="super" id="ref19">[18]因此,確切地說,戰國時代,論及“百家”時,“子”是“家”的代表,舉一“子”可以賅括一“家”。
司馬談的“六家”、劉向歆父子的“九流十家”中的“家”,與“百家”的“家”有不同含義。這應當既是余嘉錫先生說“向歆班固條別諸子,分為九流十家。而其間一人之書,又自為一家”的緣故,也是《漢書·藝文志·諸子略》提及“九流十家”,又說到“凡諸子百八十九家”的緣故——同時使用兩個“家”而所指不同。古人用語簡略,語言逐漸發展,同一個字有不同含義,不足為奇。那么,“家”的不同含義是如何發展而出的呢?
前舉《莊子·天下》篇中,“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與“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兩個“之徒”,或可為我們提供一些線索。這兩個“之徒”,意義有區別。很明顯前者是指有師承、學術淵源關系的一批人,他們的思想宗旨應該差不多;而后者則僅是指思想宗旨或學術特點相近的一批人,未必有師承關系。按照馮先生的觀點來看,這兩種人都是某種專家,都有自己的“中心問題”和回答傾向,似乎沒有差別。但是我們就師承淵源這一角度來看,就有區別了。
類似“辯者”這樣的稱呼,前引馮友蘭先生《論“六家”》一文還舉出了其他例子。但是馮先生沒有注意到《戰國策·趙策二》中,蘇子對秦王所說的“夫刑名之家皆曰:白馬非馬也已……”[19]這里“刑名之家”的“家”,也是指的“某種人”——喜好刑名,他們有自己的“中心問題”和回答傾向——“白馬非馬”。這些人同“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這一說法接近,大家都討論乃至同意“白馬非馬”,但是不必然有師承關系(當然也并不是排斥師承淵源。當時持“白馬非馬”這種觀點的人,著名者有兒說、公孫龍,二人未見記載有師承關系)。這與前面以子為代表的有師承淵源的“家”大不相同,而與后來“道家”“法家”等“家”的意義接近。
因此,在先秦時期,表示思想團體的“家”至少有兩種意涵,一種是針對有學術師承、學術淵源的學派而言的;一種是針對有相近的學術宗旨、學術興趣、學術問題的學者群而言的,有可能有直接的師弟子關系,也可能沒有師承淵源,或者是私淑弟子,也可能是同倡某一學說。后者的外延較前者寬泛。
所以,“百家”,是泛指當時諸多的學派,每一個自成一家之言的學者都可以成為一家。從這種角度來看,說先秦有“百家”,決不是什么夸張之說。雖然當前尚看不到一本著作提及所有的百家之名,但這恐怕只是因為時間、地域和諸子的學術方向有不同,而學有顯有不顯。比如《尸子·廣澤》與《呂氏春秋·不二》的討論對象就不完全一致??组T有“七十子”,稷下學宮中的大夫也有76人(《史記·田敬仲完世家》)。先秦養士成風,四大公子、呂不韋等人的食客都不下千人,這些游士除掉雞鳴狗盜、刺客游俠等專門人才外,有很多就是百家學者,他們如果沒有標舉某一家或自成一家之言的本事,是不會得到尊重的。秦火之后,漢廷所藏子書,《諸子略》說“凡諸子百八十九家”,這應該對于先秦秦漢時期的子書只會少不會多的統計。
二 “百家”早于“六家”
我們認為,相對而言,“百家”的“家”用的是本義,“六家”的“家”則是引申義。
戰國時的諸子,很明顯地更重視有學術師承淵源的學派這一意義上的“家”。這一點,可以從正反兩面的例子來看。如《孟子·滕文公下》篇曾說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睏?、墨先于孟子,孟子所要批判的,應該主要是當時遵循楊、墨思想的人。孟子從根源上批判楊、墨,也就打擊了當時的這些人,效果更好。相反,當孟子聽說陳良的弟子陳相歸附許行后,就贊嘆陳良“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而斥陳相為“南蠻鴃舌之人”。
根據前面所引余嘉錫先生的研究結論,容易看出,延續的師承淵源,是和獨特的思想觀念相一致的,所以當時各家學說的核心觀念,常見于時人的著述之中。如《尸子·廣澤》篇中說:“墨子貴兼,孔子貴公,皇子貴衷,田子貴均,列子貴虛,料子貴別囿?!薄秴问洗呵铩げ欢分f與之接近:“老聃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兼),關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臏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后?!边@是典型的以“子”為“家”之代表的表達方式。
這兩篇所采用的論各子之所“貴”的表達方式,是一個較長的時段和較廣的地域之內,非常習見的敘述方式?!读凶印ぬ烊稹酚洠骸盎蛑^子列子曰:‘子奚貴虛?'”今傳《列子》一書之所謂真偽,尚有爭論,不過《戰國策·韓策二》也記載:“史疾為韓使楚,楚王問曰:‘客何方所循?’曰:‘治列子圉寇之言?!唬骸钨F?’曰:‘貴正。'”“貴正”之言明顯不可靠,此文主要是用“貴正”之說喻事,故被收入《戰國策》。但它卻反映出當時論方術,是用問“何方”來問師法何人,用“何貴”來問學術宗旨,以明了學術師承、派別和思想宗旨。師承、派別既然不同,那么學術宗旨自然也就各異;而同一個派別之內,學生若能自成一家之言,學派就會分化,學術宗旨也會相應變化,比如《呂氏春秋·不二》就說到“老子貴柔”“關尹貴清”。
重視學術師承、思想宗旨,不僅見之于諸子的言行,甚至見于一般的貴族、士人的言行之中。《呂氏春秋·應言》記載:“司馬喜難墨者師于中山王前以非攻,曰:‘先生之所術非攻夫?'”《呂氏春秋·愛類》也記:“匡章謂惠子曰:‘公之學去尊,今又王齊王,何其到也?'”
相比較而言,學術師承淵源比思想宗旨更為重要,因為師承一定,那么學術宗旨也就能大體接近,雖有變化亦不遠。比如當時儒、墨早已分化,但是儒、墨之稱卻很通行,就是因為其分化之后的派別之間雖然互相批判儼若水火,但在別人看來,學術宗旨終究相去不遠。當時人很重視師承,《莊子·天下》篇便說到墨家三派“以巨子為圣人,皆愿為之尸,冀得為其后世”?!秴问洗呵铩とュ丁穭t記載:“荊威王學書于沈尹華,昭厘惡之。威王好制。有中謝佐制者,為昭厘謂威王曰:‘國人皆曰:王乃沈尹華之弟子也?!醪粣?,因疏沈尹華?!敝兄x能夠進讒言于威王,就是部分因了當時人重視師承的心理,這恰好從反面說明了問題。
戰國時的“百家爭鳴”,常見諸子把握其他學說的師承淵源和學說宗旨,以進行評判,前面所舉《孟子》《尸子·廣澤》《呂氏春秋·不二》可見一斑。但很可能在其后,將不同學說之間的相似點揭露出來以進行批判,也變得流行,《荀子》或可為證。
《荀子·天論》《荀子·解蔽》兩篇,據學者考證是荀子在稷下時所作,《荀子·非十二子》篇,據考證是荀子居于蘭陵時的作品。[20]《荀子·天論》篇中說:“慎子有見于后,無見于先。老子有見于詘,無見于信。墨子有見于齊,無見于畸。宋子有見于少,無見于多?!?《荀子·解蔽》篇中說:“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賢,申子蔽于執(勢)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辭而不知實,莊子蔽于天而不知人。”這里的兩篇雖然都批評了墨子、宋子,但是角度不同?!盾髯印し鞘印穭t是這樣批評墨子、宋子的:“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钘也?!边@里批評的內容就與上文不同了,是純粹從墨子、宋子思想上的相同之處來加以批判了。
此后將思想家兩兩相舉的方式很常見,如黃老、老莊、孫吳、申韓等等,這應該都是著眼于兩種學說的相同之處,比如孫吳,就是指兵法,而不會專注于吳起的變法或者傳《左傳》。這樣的兩者之間,許多也沒有師承關系。這種稱呼再往前發展一步,就離“道家”“法家”的稱呼不遠了?!兑淖印ご蟮郎稀芬呀洺霈F了不少名稱,可惜一直被認為是晚出的偽書,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我們將在后文討論。
三 六家
漢初,“學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楊何,習道論于黃子”的司馬談,“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討論了“陰陽、儒、墨、名、法、道德”六家。今存于《太史公自序》中的“論六家之要旨”,后面較長的部分或可能是司馬遷的補述,我們且統稱為司馬氏父子之論。
前面已經討論了“刑名之家”,當時社會上也已經出現了“道家”這樣的名稱[21],司馬氏父子所論“六家”,當然是思想宗旨接近這一意義上的“家”。“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這里的“六家”,是討論的六個對于“治”有重要影響的思想理論,沒有談及縱橫等與當時“為治”關系不大的學說。儒、墨本來是有師承淵源的學派名稱,通行已久,人們自然容易知道其所對應的治國的學術宗旨;道、陰陽、名、法,則很明顯也是指學術宗旨,而不是指稱有師承淵源的具體學派。譬如司馬氏父子的“法家”肯定是有一定所指的,但是《七略》中的法家重要人物申不害,韓非,在《史記》中被列入《老子韓非列傳》之中,并追溯其思想淵源為“皆原于道德之意”??梢姟妒酚洝贩艞壛恕胺摇?“法家”并不是具體的學派。
所以,這里的“六家”盡管也是稱為“家”,也用了先秦常見的儒、墨這樣表示學術師承淵源的名詞,但是儒、墨在此卻是用來指稱學術宗旨,不是對于先秦秦漢時期學派的劃分(否則分類有兩個標準)。更值得注意的是,“六家”沒有對應具體的人物。“六家”僅是談論學術思想中,有關于治國的六個重要的思想取向。就治國之術而言,先秦諸多思想家或流派中的學說,可能不止這六個傾向;而某一思想家或流派可能會同時出現若干個思想傾向,尤其常見的是雜有名學、陰陽學的學說。因為“名學既為各派辯論的工具,則名家之不當獨立成家,自不言而喻,不過惠施、公孫龍等特以辯論著名而已”[22];而所謂陰陽的學說,起源很早,已經成為先秦諸子的基本通識[23]。因此,這里的“六家”,是與“百家”不同類型的概念,并不互相排斥;在司馬遷的《史記》中,我們可以看到很多的“百家”之稱。
不過,恐怕司馬談不是憑空創造出“六家”的概念,而應該是有所繼承、發展?!兑淖印ご蟮郎稀分赋觯骸按蟮乐握?,則名、法、儒、墨自廢;以名、法、儒、墨治者,則不得離道?!边@里的“大道”“名”“法”“儒”“墨”,是《尹文子》所歸納出的各種治國主張,與司馬談所說的“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相比,少了“陰陽”?!兑淖印芬粫?,或有魏晉時補充的內容[24],但上引一段未必成于魏晉時期。而且,《莊子·天道》中有:“禮法度數形名比詳,治之末也”,論調與《尹文子》接近,這正好說明《尹文子》或有所承。故而《尹文子》這一段不太可能是因襲《論六家之要旨》,舍棄了“陰陽”;而很可能是相反。但是司馬氏父子不是如《尹文子》那樣,獨推重道家,而是分析了各家之利弊,雖然對道家是比較推重,但是也指出了“其辭難知”;他們還指出了其他家不可廢之處。所以司馬氏父子之論,與《尹文子》有不同。
《尹文子》、司馬氏父子談論諸子學說的方式,是就某一學術宗旨進行評論,沒有針對具體的人,這與先秦學者常見的論述方法相比,改變比較大。戰國時期的諸子,常常是點數某人某家(氏)之名,舉其核心學說以評判。在司馬氏父子前后,有不少人還是像先秦諸子一樣,談論諸子百家(詳見本書后文),但是逐漸衰微?;蛟S有人會說,先秦本來就存在兩種劃分諸子學派的方式,司馬氏父子“六家”之劃分法的流行有其必然性,這一劃分、評論諸子的方法必然取代點數諸子分別論述的方法。可是這僅是從結果來倒看歷史現象,而且這一現象,或可能和戰國末期到秦漢時期的學術風氣變化有關[25]。更為關鍵的是,“九流”的來源和“六家”并不是一回事。
四 九流十家
《莊子·天下》篇討論學術思想發展變化,漢初有《淮南子·要略》繼續這一探討。該篇結尾論述了太公之謀,周公之訓及儒者之學,墨子用夏政,管子之書,晏子之諫,縱橫修短,申子刑名之書、商鞅之法、劉氏之書(《淮南子》)的出現原因,目的則是批判這些學說為“救世之弊”而起,僅“循一跡之路,守一隅之指”,只有“劉氏之書”才“與世推移”,能“置之尋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
到劉向歆父子主持校書時,他們分群書為經傳、諸子、詩賦、兵書、數術、方技,尊經崇古之意與《莊子·天下》接近[26];其區分諸子為“十家”,在六家之外,新增添了縱橫、雜、農、小說幾家。他們也進行了學術思想史方面的研究,其探討“九流”蓋出于古之某一王官,與《淮南子·要略》探究淵源相仿;分析九流長處及流弊,與司馬氏父子之論接近,只是最推重儒家。
劉向歆父子的本職工作,是要為漢朝的皇家藏書??薄⒎诸悺⒕幠?。就諸子書而言,所分的“九流十家”,是一個目錄名稱,在圖書分類學的意義上,有首創意義。他們采用《尹文子》諸家、司馬氏父子“六家”的模式,并有所補充,是一種可取的選擇。而且這里的“九流十家”,也不是要取代百家,我們可以與兵書部分比較?!稘h書·藝文志》兵書部分記有:“漢興,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諸呂用事而盜取之。武帝時,軍政楊仆捃摭遺逸,紀奏兵錄,猶未能備。至于孝成,命任宏論次兵書為四種?!比魏晁洷鴷姆N當就是“兵權謀”“兵形勢”“兵陰陽”“兵技巧”。可以看出,兵書是由百八十二家刪要為三十五家,最后分為四種。很明顯,這里的“種”是不斷刪要、歸并而成的。與《諸子略》相比較,此處兵書的“四種”對應于“九流十家”;而漢興時的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恰相當于劉向歆父子校書時的去重定著,頗類似于劉向重新編訂《戰國策》等書。這說明,劉向歆父子“九流十家”中的“流”和“家”,是與“百家”不同類型的概念。以“九流十家”為框架的《諸子略》也說:“凡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毕蜢Ц缸印熬帕魇摇敝傲鳌焙汀凹摇钡囊饬x等同于“種”,應該看作“百家”上面一層的綱目名稱。
但是,“六家”本來不對應具體學派和人物,“九流十家”出現之后,每一家就有了相對固定的子書、人物。當“九流十家”這個創建的目錄名稱,連同他所對應的書籍,由史書附錄進入史學,再進入學術思想史的領域之后,身價漸增,《莊子·天下》篇和《淮南子·要略》篇難望其項背。盡管后來書差不多都丟了,但是那個名目還在。后人“循名責實”,找尋目錄的名稱與內容之間的關系時,當然會發現“九流”的分類不徹底[27],不合理;可是,卻少有人去質疑那名稱本身了。而學者們越是批判某個名稱不合理,就越是被這一套名稱給套牢了。
總之,在先秦百家爭鳴的時期,每一個著名的“子”及其弟子,就可以成為一“家”。在諸子互相辯難、批判的過程之中,思想接近的學者趨于一致或者被別人放到一起批判,才逐漸產生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家”。胡適、馮友蘭先生,可謂各得道之一偏。
現在看來,將“六家”“九流十家”作為我們討論先秦秦漢思想史時基礎“話語”、思想原型的狀況,有必要做出改變了。
[1]胡適:《中國古代哲學史大綱臺北版自記》,姜義華主編:《胡適學術文集·中國哲學史》,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5—6頁。
[2]顧頡剛:《“道家”名之由來》,《侍養錄(四)》,《顧頡剛讀書筆記》第一卷,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0年版,第229頁。
[3]顧頡剛:《戰國諸子》,《侍養錄(三)》,《顧頡剛讀書筆記》第一卷,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0年版,第238—239頁。
[4]參見《戰國時順時勢與逆時勢之學派》,《纂史隨筆(一)》,《顧頡剛讀書筆記》第一卷,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0年版,第472頁。
[5]任繼愈:《先秦哲學無“六家”——讀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文匯報》1963年5月21日。此文有可能是受到湯用彤《論中國佛教無“十宗”》(《哲學研究》1962年第3期)的影響,而反駁馮友蘭。
[6]任繼愈認為先秦有“法家”,這可能是受到了當時意識形態的影響;任繼愈認為司馬談“講的六家,是漢初當時流行重要學派”,不確,詳蘇德愷文。
[7][美]蘇德愷:《司馬談所創造的“六家”概念》,劉夢溪主編,《中國文化》1993年第7期。
[8][美]陳啟云:《“儒家”、“道家”在中國古代思想文化史中的定位》,《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歷史論析》,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9]馮友蘭:《中國哲學史論文二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86—87頁。原載《哲學研究》1959年第11、12期合刊。
[10]姜義華主編:《胡適學術文集·中國哲學史》,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243頁。
[11]包括筆者所查閱到的[日]狩野直喜:《中國哲學史》(巖波書店1953年版),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民書局1984年增訂版),吳怡:《中國哲學發展史》(三民書局1984年版),韋政通:《中國思想史》(水牛出版社1986年第七版),臧廣恩:《中國哲學史》(臺灣商務印書館1987年第二版),以及[美]史華慈(Benjamin I.Schwartz),The World of Thought in Ancient China, by the President and Fellows of Harvard College,1985,pp.173-175,186-187,321。(此書有程鋼譯,劉東校:《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英]葛瑞漢(A.C.Graham),Disputers of the Tao: Philosophical Arguments in Ancient China,[美]倪德衛(David Shepherd Nivison):《劍橋中國先秦史》第11章“經典哲學著作”(劍橋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12]參見夏乃儒主編《中國哲學史三百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36—38頁。
[13]參見龐樸《“六家”淺說——兼評“四人幫”的儒法擴大化》,《沉思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9—50頁;楊憲邦主編《中國哲學通史》第一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14、115頁;孫開泰《春秋戰國百家爭鳴及相互影響》,《文史知識》1988年第2期。
[14]魯惟一明確指出:“劉向和劉歆所編的書目,作為遺產,所留下的對中國哲學進行重大劃分的分類卻往往是錯誤的?!眳⒁奫英]崔瑞德、魯惟一編《劍橋中國秦漢史》,楊品泉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696頁。
[15]參見[美]史華慈《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程鋼譯,劉東校,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80—181、195—196、336頁;[英]葛瑞漢(A.C.Graham),Disputers of the Tao: Philosophical Arguments in Ancient China, p.170.
[16]參見王利器《“家”、“人”對文解》,《曉傳書齋集》,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17]或以“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屬《莊子·惠施》篇,亦不影響本文結論。
[18]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云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514頁。
[19]此句橫田惟孝以為他章錯簡(轉引自何建章《戰國策注釋》,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671頁。何氏贊同此說),其他注家多不從此說??娢倪h以為“此《策》為虛擬之辭,非實事也?!保娢倪h《戰國策新校注》,巴蜀書社1987年版,第645頁),其他注家多不從此說[張清長、王延棟《戰國策箋注》從之(南開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457頁)]。蓋此章全文或有夸張、訛誤,但此事當有所從來,而“刑名之家”之稱,極可能已經出現于戰國晚期。
[20]參見廖名春《〈荀子〉各篇寫作年代考》,《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4年第6期。
[21]《史記·陳丞相世家》:“始陳平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史記·齊悼惠王世家》:“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乃是也。’遂自殺?!?/p>
[22]蔣伯潛、蔣祖怡:《諸子與理學》,上海書店出版社1997年版,第23頁。該書原為世界書局1942年所出版的“國文自學輔導叢書”之一。
[23]葛兆光:《七世紀前中國的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復旦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54—156頁。
[24]參見董英哲《〈尹文子〉真偽及學派歸屬考辨》,《西北大學學報》1997年第3期;王曉毅《國學舉要·道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71頁。有西方學者認為現存《尹文子》與王弼《老子指略》相似,就認為它大約成書于公元200年之后。見Dan Daor,The Yin Wenzi and the Renaissance of Philosophy in Wei-Jin China, University of London Thesis,1974,pp.1-39.轉引自葛瑞漢(A.C.Graham),Disputers of the Tao: Philosophical Arguments in Ancient China, Open Court Publishing Company,1989,p.95n.按:此種根據“同文”判定文獻年代的方法,有可能存在問題,參本書《“同文”分析法評析》。《老子指略》中與道對應的有“法者”“名者”“儒者”“墨者”“雜者”,比《尹文子》多“雜者”,又有:“夫途雖殊,必同其歸;慮雖百,必均其致”,乃仿《論六家之要指》。宗靜航《從語言角度探討〈尹文子〉的真偽問題》(香港:《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2005年第45期)指出《尹文子》中有五個詞為東漢魏晉時期的詞語。但是這些詞并不見于本文上引段落,本文上引段落或有所本。
[25]戰國時期,學術中心地區是“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學派不斷細分,學術邊緣地區如秦、楚,則出現了像《呂氏春秋》這樣的大融合著作,和《莊子》外雜篇、《鹖冠子》等這樣思想折中的作品。學術中心地區守師說較嚴,《孟子》記陳良之弟子陳相歸附許行,在學術宗旨上是盡棄前學,漢代經書傳授還有家法;學術邊緣地區,學者轉益多師。秦火之后,學術融合和學者雜學百家言的趨勢很明顯?!皩W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是漢初的實際情況??蓞ⅰ稇饑型砥谥燎貪h的學術轉型》一文,收錄于《戰國秦漢時期的學派問題研究》,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26]《莊子·天下》說“古之人其備乎”,古之道術“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
[27](清)江瑔曾經指出:“大氐所謂某家之學者,皆綜其學術之宗旨言之。必其宗旨純一,可以貫澈初終,成一家言者,而后舉其綱以括其目。然竊援名以核實,惟名、法、墨、農、陰陽五家為名正而言順(按墨為學術之名,與名、法諸字同,非墨子之姓,詳見下),余皆于理有未安……”見氏著《讀子卮言》卷1,清華大學藏排印本,第二十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