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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世事在變

  • 旭日長虹
  • 顏星瀚
  • 4501字
  • 2025-08-13 06:23:22

年三十上午,天光清冽。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在山林間打著旋兒。楊旭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跋涉在通往師父張宇木屋的山路上。四周是連綿的雪坡和沉默的松林,唯有木屋煙囪里那縷被風吹得歪斜的青煙,昭示著人跡。

推開厚重的木門,熟悉的松木燃燒氣息混合著陳舊書籍和草藥味撲面而來。張宇佝僂著背,坐在火爐旁的小馬扎上,爐火映著他清瘦落寞的側影。他手里捧著那本卷了毛邊的《平凡的世界》,這是暑假時他從SH市回來,楊旭塞給他火車上打發時間的。

“師父。”楊旭喚了一聲。

張宇緩緩抬頭,眼中掠過一絲暖意,隨即被疲憊淹沒:“旭子來了…坐。”他拍了拍旁邊的空地。

楊旭在爐邊墊木板坐下:“還在看這本書呢,…看得咋樣?”

張宇摩挲著書頁,目光深遠:

“看完了,扎心窩子的真實,讓人感動。”他聲音粗糲,“不說里面黃土高原上人們的奮斗和愛情,單是那個瘋瘋癲癲的田二,他總說‘世事要變了’…就讓人深思,像根針,往心尖上扎。”他長嘆,回憶如潮水般涌來,從南疆貓耳洞的槍林彈雨、戰友的犧牲,到大興安嶺林海的守護與那份踏實的信念。最后,他語氣轉為自豪,對比今昔:“現在?太平盛世!白面饅頭管夠,肉也常吃!凍死餓死的,沒了!這就是咱祖輩盼的光景!”他目光灼灼釘在楊旭臉上:“這變,是天大的好事!國家根基穩了,才能往前蹽!咱中國人腰桿子才能硬!當年玩命圖啥?不就圖今兒個?!”家國情懷在爐火中滾燙,“所以啊,旭子,你們生在好時候,鉚足勁兒學!書本里有改命的鑰匙,更有強國的大道!這機會,強過我們百倍千倍!得攥瓷實了!”

“師父,我懂!一定努力!”楊旭重重點頭,肩頭沉甸甸。看著師父的頹唐,他切入正題:“師父,年三十了,今年還得山下過年,我爸媽都在家準備呢,咱早點給師娘送年午飯去?”

張宇端著搪瓷缸的手一頓,深深看了楊旭一眼,那赤誠的關切撞在他心壁上。“好。”他放下缸子,起身走向灶臺,動作似乎輕快了一絲。

木屋灶膛火旺,張宇一個人過日子,魚肉米面一點不缺,還有盆栽的蒜苗,自己生的豆芽,楊旭做好幾個小菜,裝在一個食盒里,張宇還帶了瓶老白干。

師徒二人推開后門,走向西面不遠松林下的墳塋。寒風更烈,松濤嗚咽。張宇清掃墓碑,擺上食盒。香氣在風雪中倔強彌漫。他點燃香燭,青煙瞬被風撕碎,傾灑老白干于碑前雪地,深痕擴散。

“月啊…過年了…”聲音嘶啞,穿透風聲,“小旭…給你送飯…他做的…香…”粗糙大手一遍遍拂去碑頂不斷被風卷來的雪沫,凝視著妻子永遠年輕的容顏,刻骨思念、無邊孤獨、信念崩塌后的巨大空洞交織在眼神里。楊旭看著那寒風中單薄欲折的背影,心如壓巨石。

祭掃完畢,沉默返回木屋。稍作收拾,師徒二人踏著積雪下山。越靠近紅星村,零星的鞭炮聲便越清晰密集,年的氣息像一張溫暖的大網,漸漸將人包裹。

推開楊家刷著新綠漆的院門,一股混合著滾燙食物香氣、柴火暖意、新糊墻紙漿糊味和鞭炮硝煙的熱浪,轟然撲面!大紅燈籠在屋檐下喜氣洋洋地搖晃,嶄新的窗花在玻璃上紅得耀眼。堂屋燒得滾燙的大炕上,那張厚重的榆木炕桌被擺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到桌面!

正中央,一口咕嘟咕嘟翻滾著、熱氣蒸騰的酸菜白肉血腸大鍋子!酸香濃郁得直沖腦門,厚薄均勻的五花白肉片在湯里顫巍巍,暗紅的血腸段飽滿誘人,金黃的凍豆腐吸飽了湯汁。

簇擁著鍋子的,是豐盛的菜肴:

金黃酥脆的蘿卜絲丸子。

焦香四溢的干炸帶魚。

油亮醬紅的醬肘子。

晶瑩剔透的肉皮凍,配著蒜泥醬油碟。

酸辣爽口的涼拌拉皮。

翠綠油亮的蒜苗炒雞蛋。

還有一盆油汪汪的豬肉燉粉條……

楊來福珍藏的那壇子散裝白酒敞著口,辛辣醇厚的酒香霸道地混在飯菜的濃香里。楊達和小麗像兩只撒歡的小狗,圍著炕桌興奮地直蹦跶,小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嘴里嘰嘰喳喳就沒停過,話題中心永遠是后院那三只成了精似的寶貝羊羔。

“哎喲!張哥!小旭!可算下山了!快!快上炕!就等你倆開席呢!”宋芳系著碎花圍裙,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透著喜慶,一把拉住張宇冰涼的胳膊就往熱炕頭上最暖和的位置拽,“這大冷天的,凍壞了吧?快脫鞋上炕烙烙腳!達子,給你張大爺拿雙厚襪子來!”

楊來福盤腿坐在炕桌另一頭,黝黑的臉上堆滿了憨厚的笑容,手里拿著溫酒的小錫壺:“張哥!趕緊的!脫鞋上炕!酒都溫得燙嘴了!就等你呢!”他不由分說給張宇面前的酒盅斟滿了溫熱的酒液,辛辣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張宇被這不由分說的熱情裹挾著,脫掉冰冷的棉鞋,有些局促地被按在滾燙的炕頭主位。宋芳的筷子已經忙不迭地落在他面前的粗瓷大海碗里——兩塊肥厚的白肉、一大段油亮的血腸、幾塊吸飽湯汁的凍豆腐、醬紅的肘子片…轉眼堆成了一座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小山。

“張哥,快嘗嘗這血腸!今早現灌的,豬血新鮮著呢!還有這肘子,我醬了大半天,爛乎著呢!”宋芳熱情地招呼著,又轉頭對楊旭喊,“小旭,給你師父夾魚!年年有余!”

窗外,不知誰家點燃了第一掛“大地紅”,噼里啪啦的脆響驟然炸開,急促而熱烈,緊接著,仿佛被點燃了引線,整個村子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地轟鳴起來!噼里啪啦!咚咚鏘!匯成了一片驅邪納福、辭舊迎新的聲浪海洋!

張宇臉上努力堆砌著應景的笑容,端起酒盅和楊來福碰了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喉結滾動。他夾起一塊血腸放進嘴里咀嚼,味道很好,宋芳的手藝一如既往。他也回應著楊達和小麗關于小羊的嘰嘰喳喳,點著頭,偶爾“嗯”一聲。然而,在這滿桌喧囂、熱氣騰騰、親情環繞的年午飯核心,他那份努力維持的笑意卻如同浮在熱湯上的一層薄油花,始終未能真正滲透下去,抵達那雙沉寂而疲憊的眼眸深處。熱鬧是他們的,他仿佛只是一個被溫暖包圍的、格格不入的旁觀者。

酒足飯飽,屋里彌漫著慵懶而滿足的暖意。炕桌被撤下,杯盤由宋芳帶著楊達和小麗在灶間收拾。楊來福舒服地靠在滾燙的炕頭被垛上,瞇著眼,心滿意足地吧嗒著旱煙。楊旭陪著張宇,從熱烘烘的炕上挪下來,坐到堂屋靠窗那張老舊的方桌旁。張宇也把煙袋拿出來,裝上煙,“吧嗒”一聲劃亮火柴點上,煙鍋里一點暗紅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滅。

堂屋的光線比里屋炕上暗了許多。糊著舊報紙的土墻和窗上厚厚的霜花,吸收了從灶間門縫透出的些許光亮和屋頂中央那盞15瓦白熾燈泡發出的昏黃光線。窗外的鞭炮聲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匯成了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轟鳴浪潮!仿佛整個天地都在為辭舊迎新而沸騰、炸裂!在這片相對昏暗與隔音的角落,師徒二人自成一方小天地。

在這喧鬧背景下的短暫安靜里,楊旭看著師父在昏暗中那張被煙頭微光勾勒出輪廓、寫滿疲憊、落寞與疏離的側臉,心頭發緊,一股強烈的沖動涌上心頭。他傾身向前,胳膊肘支在冰涼的桌面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鼓勁兒的熱切,穿透了窗外的鞭炮聲:

“師父,”他喚道,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宇,“您也甭總悶著山里頭那點事兒了!您瞅瞅您,五十啷當歲,正當年!一點兒不老!筋骨硬朗著呢!古時候那名將廉頗,八十多歲還能披掛上陣,一頓飯造一斗米,十斤肉!那叫一個威風!您這身子骨,這當兵打仗、鉆山護林打熬出來的底子,比他可強老了!咱當兵的這股子精氣神兒,這身硬骨頭,哪能那么容易就垮了?”他刻意加重了“披掛上陣”、“當兵的”、“硬骨頭”這些字眼。

張宇端著粗瓷茶杯的手,猛地一滯!杯沿的熱氣似乎都凝固了一瞬。他倏地抬起眼,那深邃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鋒,驟然射向楊旭年輕而充滿力量的臉龐!那眼神里有驚愕,有被觸及的震動,更有一絲久違的、被強行壓制的銳利在蘇醒。

楊旭毫不退縮,迎著他陡然銳利起來的目光,語氣更加懇切、更加有力:

“師父,您走過的橋,趟過的河,比我走的路還長!您心里頭裝著的是國家,是咱腳下這方水土的根兒!我知道,林子沒了,您心里頭堵得慌,跟剜了塊肉似的,我懂!可師父,咱不能就為這個泄了心氣兒啊!您看您教我練武強身,教我立身做人的道理,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頂頂要緊、頂頂有意義的事兒?您這身本事,您這腔熱血,能干的事兒多了去了!”

他往前又湊近了些:

“把您當年在南邊槍林彈雨里出生入死、跟戰友們浴血奮戰的那些真章兒!把您在大林子頂風冒雪、巡山護林,跟偷獵的斗、跟天災斗的那些驚心動魄!都寫下來!原原本本地寫下來!給咱紅星村的后輩娃娃們留個念想,讓他們知道,咱今天這太平日子、這綠樹青山,是咋來的!是哪些人用命、用血汗換來的!讓他們知道咱這黑土地淌過啥血、流過啥汗!這,就是給后人栽下的‘精神林子’!比啥都金貴!”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更實際的光芒:

“再不然,等開春兒雪化了,大地回春的時候,咱爺倆就在房前屋后、河溝沿兒、村口道邊,再栽上些小樹苗!松樹、楊樹、柳樹都行!咱一棵一棵親手栽下去,看著它們一點點從土里鉆出來,冒綠芽,抽枝條,迎著風頂著雨,一點點長高,長壯,連成片,綠起來…這不也是一片新林子?看著它們活過來,長起來,這心里頭,不也像推開一扇窗,透亮,舒坦?師父,做點您覺得心里頭真正舒坦、覺得對得起您這身硬骨頭、對得起師娘在天之靈的事兒!多好!咱不能就這么…”

就在這時!

仿佛就在楊家的院墻根底下!一串蓄勢待發的、加長版的“大地紅”被點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

急促!爆裂!震耳欲聾!如同成千上萬顆小炸彈在耳邊同時炸響!耀眼的紅光瘋狂地、不間斷地閃爍跳躍,瞬間刺破了窗紙上的霜花,將糊著厚厚麻紙的格子窗映照得一片通明透亮!狂暴的紅光蠻橫地涌入昏暗的堂屋,瞬間吞沒了屋頂燈泡那點昏黃的光暈!整個空間都被這狂暴的紅光和聲浪徹底主宰!那驅邪納福、炸碎一切陰霾晦氣的磅礴力量,如同九天驚雷,帶著無與倫比的沖擊力,狠狠劈開了這方小角落的沉寂,也狠狠劈進了張宇沉寂已久、如同冰封深淵的眼底最深處!

就在這聲浪與紅光達到頂峰的瞬間!

張宇佝僂的身軀猛地一顫!他那雙曾緊握鋼槍殺敵、也曾溫柔撫育過無數樹苗的粗糙大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如同條件反射般猛地攥成了兩只鐵拳!指關節因極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輕響!黝黑的手背上,條條青筋如同沉睡的虬龍驟然蘇醒,根根暴起、虬結盤繞!一股久違的、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被歲月和失落塵封已久的血性與澎湃力量感,如同火山熔巖,從這雙緊握的鐵拳中奔涌而出,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旋即,那緊握的、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的鐵拳,又帶著一種重新掌控自我、掌控命運的決然與堅定,緩緩地、極其穩定地松開了。緊鎖的、如同刀刻斧鑿般橫亙在眉心和額頭的深深溝壑,在那象征著掃除一切舊穢、炸響無限新生的爆竹強光與狂暴聲浪的持續沖擊下,極其細微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松動、崩裂、最終徹底地舒展開來!

他依舊沒有言語。

只是深深地、長長地、仿佛要將積壓在胸腔里所有的濁氣、塊壘、冰碴子,連同那無盡的失落、茫然與自我放逐,徹底沖刷滌蕩出去一般,吐出了一口悠長、沉重、滾燙、仿佛帶著硝煙與松濤氣息的氣息。

那口淤積了太久太久、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濁氣,隨著窗外辭舊迎新、連綿不絕、象征著毀滅與新生、蘊含著無窮力量的爆竹轟鳴,轟然潰散,消弭無形!

他微微地、但無比清晰地、帶著一種重鑄般的堅定,挺直了那曾被戰火硝煙、無邊風雪和沉重失落壓彎的脊梁。眼中那沉寂已久、屬于鋼鐵戰士的銳利精光,如同被拭去塵埃的利刃,在窗外那狂暴躍動的紅光映照下,驟然亮起,重新凝聚!那目光,穿透小小的窗欞,投向了窗外風雪彌漫卻蘊藏著無限生機的莽莽山巒,仿佛已經看到了冰雪消融后,那破土而出的、充滿希望的盎然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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