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終于來臨。楊旭揣著攢下的錢和一顆想自食其力的心,再次來到了瑞豐食品廠。與去年寒假在姜波介紹下前來求職卻被拒不同,這次他不僅年齡夠了,心態也更沉穩。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人事科。
人事科的干事翻看著他的資料,正準備按流程處理。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廠長關正言正好走進來,像是來人事科了解招工情況。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楊旭,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和熱情的笑容。
“楊旭同學!是你啊!太好了!”關正言大步上前,直接握住了楊旭的手,力道很重,“我正想著你寒假會不會來呢!歡迎!熱烈歡迎啊!”
干事有些驚訝地看著關廠長少有的熱情。
關正言根本沒看干事,拉著楊旭就往外走:“走走走,去我辦公室談!這里人多!”
廠長辦公室里,關正言親自給楊旭倒了杯熱水,臉上是真誠的喜悅:“楊旭同學,你能來,我這心里真是…特別高興!上次要不是你幫忙,又找了陳警官主持公道,我們廠幾百號人,那個年真不知道怎么過!工人們都念著你的好呢!”
楊旭有些局促:“關廠長您太客氣了,那都是應該做的。”
“不是客氣!”關正言擺擺手,語氣鄭重,“是真心話!你幫了我們廠、幫了建國、幫了幾百個家庭天大的忙!這份情,我們瑞豐記著!”他頓了頓,看著楊旭年輕卻沉穩的臉,眼中滿是期許:“所以,你這回來,我更不能虧待你!廠辦正好缺個幫手,整理整理文件、寫寫簡單的通訊稿和材料。寒假期間,你就來廠辦幫忙,工資按正式工的標準算!怎么樣?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也輕松些。”
出乎關正言的意料,楊旭幾乎沒有猶豫,很認真地搖了搖頭:“謝謝關廠長好意!去年不夠歲數沒能來成,今年好不容易夠格了,我就想實實在在干點力氣活,憑力氣掙點錢回家過年,不浪費這假期。廠辦的工作…我可能干不好,還是去車間吧。”他態度很堅決。他需要錢,但更想體驗最真實、最底層的勞動,那是他上次來廠時感受到卻未曾真正沉浸其中的世界。一份短期的文案工作,對他而言意義不大。
關正言看著楊旭清澈而堅定的眼神,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流露出更深的贊賞。他點點頭,不再勉強:“好!年輕人,有志氣!腳踏實地,好!那我讓老邢帶你去裝卸隊報道!”
裝卸隊的隊長叫邢道榮,人如其名,長得五大三粗,皮膚黝黑,嗓門洪亮,胳膊上肌肉虬結,一看就是個常年干力氣活的。他聽說關廠長親自送來個小年輕,撇了撇嘴,沒當回事。等楊旭站到他面前,看著他那略顯單薄的身板和清秀的學生氣,邢道榮更是嗤笑一聲:“小子,就你這身板,扛得動凍梨箱子嗎?別閃著腰!”
旁邊幾個老裝卸工也善意地哄笑起來。
楊旭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邢道榮看楊旭一臉平靜,既沒有尋常學生被嘲弄后的羞惱尷尬,也沒有強裝鎮定的虛張聲勢,那眼神就像深潭里的水,不閃不避,沉靜得有些反常。他這大嗓門和一身疙瘩肉,廠里新來的小年輕見了,十個有九個都得縮縮脖子,可眼前這小子,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站那跟棵扎了根的青松似的。邢道榮心里“咦”了一聲,那點輕視收起了些,開始用他那雙慣于打量對手的眼珠子,重新上下掃視著楊旭——站姿穩當,下盤看著不虛,這氣度,可不像個純粹拿筆桿子的學生娃。
“喲呵!還像是個練家子!”邢道榮眼睛一亮,來了興趣。他這人有點“武把超”(東北方言,指喜歡武術、好勇斗狠),在廠里打架也是一把好手,自認有兩下子。聽說來了個能打的,還是個學生,他這手就癢癢了。
“來來來!小子!讓我試試你的斤兩!”邢道榮把外套一脫,露出里面的舊工裝背心,往倉庫旁邊一塊還算平整的空地上一站,擺了個架勢,“放心,邢叔有分寸,點到為止!就當活動筋骨了!”
周圍的工人們都圍了過來,笑嘻嘻地看熱鬧,沒人覺得楊旭能贏。
楊旭無奈,知道不露一手怕是很難在這立足了。他也脫掉厚外套,里面是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走到邢道榮對面,抱拳行了個禮:“邢隊長,請指教。”
“嘿!還挺有規矩!”邢道榮大笑一聲,也不客氣,一個箭步沖上來,缽盂大的拳頭帶著風聲就朝楊旭肩膀砸來!他確實留了力,怕把這學生娃打壞了。
然而,他快,楊旭更快!
楊旭腳步不動,身體如同風中柳絮般微微一晃,邢道榮那勢大力沉的一拳就擦著他的衣襟打了過去!同時,楊旭的左手如同閃電般探出,不是格擋,而是精準地叼住了邢道榮的手腕!一擰一帶!
“哎喲!”邢道榮只覺得一股自己完全無法抗衡的巨大力量從手腕傳來,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被帶得向前踉蹌,下盤瞬間不穩!
楊旭腳下輕輕一勾,同時肩膀順勢往前一靠!
“噗通!”一聲悶響!
剛才還威風凜凜的邢道榮,像座小山似的,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四腳朝天!揚起一片灰塵。
整個倉庫門口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還沒反應過來的邢道榮,又看看那個氣定神閑、仿佛只是撣了撣灰塵的楊旭。
邢道榮躺在地上,眨巴眨巴眼睛,似乎還沒明白自己是怎么倒的。他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臉上非但沒有惱怒,反而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興奮!
“好小子!真有兩下子!干凈利落!摔得漂亮!”邢道榮用力拍著楊旭的肩膀,哈哈大笑,震得倉庫頂棚嗡嗡響,“行!這身手,扛箱子屈才了!以后你就是咱裝卸隊的‘頭牌’打手!哈哈哈!痛快!走!下班邢叔請你喝酒!必須喝!咱爺倆好好嘮嘮!”
就這樣,楊旭憑借干凈利落的一摔,不僅順利加入了裝卸隊,還意外地“收服”了隊長邢道榮。當晚,在廠區附近一家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小飯館里,邢道榮果然拉著楊旭,點了幾個硬菜,要了兩瓶老白干。
幾杯烈酒下肚,邢道榮黝黑的臉膛泛著紅光,話匣子徹底打開了。他不再把楊旭當學生娃,而是當成了能說心里話的兄弟。
“小楊兄弟,你這身手,跟誰學的?真俊!”他先夸了一通楊旭的功夫。
楊旭簡單說了說師父。
“唉!”邢道榮突然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的興奮勁兒褪去,換上了深深的愁苦和憤懣,“兄弟,你是文化人,你說說,這世道…咱工人咋就這么難呢?”
他猛灌了一口酒,壓低聲音,帶著酒氣和怨氣:“你看咱廠,瑞豐,看著還行吧?可內里…!”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都紅了:“要不是家里老婆孩子等著吃飯,老子真想…真想…”他攥緊了拳頭,最終又無奈地松開,頹然地靠在油膩的椅背上,“…又能咋樣呢?鬧?鬧了飯碗就真沒了!”
楊旭默默地聽著,看著邢道榮這個粗豪漢子眼中流露出的無力感和憤怒,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關廠長儒雅的臉,想起倉庫里堆積如山的貨物。他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個寒假,似乎不僅僅是打工賺錢那么簡單了。
邢道榮那晚帶著酒氣和怨氣的牢騷,像一把沉重的鑰匙,為楊旭打開了一扇觀察瑞豐食品廠的全新窗口。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寒假短工、一個搬運凍梨箱子的勞動力,而是成為了一個沉默的觀察者,一個試圖理解工廠肌理內部病灶的學徒。
接下來的日子,楊旭在裝卸隊干得更加賣力。沉重的凍梨箱、成麻袋的面粉、冰冷的鐵皮桶,他扛起放下,動作麻利,毫不惜力,很快贏得了工人們的尊重。邢道榮更是對他照顧有加,時不時塞給他兩個廠里生產的肉包子,或者把他安排到相對不那么累的崗位。但楊旭刻意保持著一種距離感,他敏銳地觀察著周遭的一切。
他看到,當卡車滿載著原料或成品駛入駛出時,倉庫保管員老張頭那副懶洋洋、愛答不理的樣子。盤點和交接單據常常潦草敷衍,有時甚至需要司機或裝卸工反復催促。他注意到,采購科那個油頭粉面的小王,經常開著嶄新的摩托車進出,和某些供應商在廠門口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油膩。
工間休息時,工人們圍在火爐旁取暖,話題總繞不開廠里的糟心事。
“看見沒?行政科新來的那個丫頭,是李副廠長的小姨子!高中都沒畢業,進來就坐辦公室,工資比咱老邢還高!”
“銷售老孫?哼,跟外面那些經銷商穿一條褲子!”
這些零碎的抱怨,如同散落的拼圖,在楊旭心中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窒息的圖景。
夜深人靜,楊旭躺在冰冷堅硬的工廠宿舍板床上,枕著他那個隨身攜帶、寫滿觀察和思考的藍皮筆記本。窗外是廠區昏暗的燈光和遠處城市模糊的霓虹。白天工人們的牢騷、邢道榮的憤懣、那些麻木又精明的“坐辦公室”的臉孔,還有關廠長那看似溫和卻難掩疲憊的眼神,在他腦海中反復翻騰。
“企業改革…”這四個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楊旭年輕的心頭。它不再是宏大的口號,而是具體到一箱被克扣了斤兩的凍梨,一張被隨意涂改的入庫單,一個靠關系坐進辦公室卻連報表都做不平的“小姨子”,以及邢道榮們被汗水浸透又被怨氣填滿的工裝。這改革之難,難在要觸動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難在要打破無數人賴以生存(或寄生)的舊秩序,難在如何讓真正付出勞動的人得到應有的尊重和回報,又不至于讓工廠徹底停擺,斷了更多人的生計。
他想起師父曾說過:“破而后立,大破大立。但破易立難,破錯了,立起來的是更歪的樓。”瑞豐需要改變,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怎么改?在改革的浪潮中,又將何去何從?
楊旭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置身于瑞豐內部,面對這積重難返的沉疴,他只是一個卑微的裝卸工。他手中沒有權柄,只有一身的力氣和一支筆。這支筆,此刻卻顯得如此沉重。寫出來?
矛盾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楊旭的心,讓他輾轉反側。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更仔細地觀察,更詳細地記錄。他在藍皮筆記本上,不再僅僅是記錄現象,也開始嘗試梳理那些復雜的關系網。
這天下午,卸完一車沉重的面粉,楊旭和邢道榮靠著倉庫的麻袋垛喘氣。邢道榮看著倉庫角落里堆積如山的、包裝有些過時的餅干禮盒(因為銷售不力而滯銷),又看看不遠處行政樓明亮的窗戶,忍不住又罵了一句:“媽的,好東西賣不出去,錢都讓那幫孫子糟蹋了!小楊兄弟,你說,這廠子還有救嗎?關廠長…他是不是也…”他后面的話沒說出來,但眼神里帶著懷疑。
楊旭沉默了一下,抹了把臉上的汗和面粉灰,目光掃過那些滯銷的禮盒,又望向行政樓,緩緩道:“邢叔,改革…是篇大文章。牽一發而動全身。關廠長…不容易。”他沒有說更多,但語氣里的沉重和理解,讓邢道榮微微一怔。
“大文章…”邢道榮咀嚼著這三個字,粗糙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茫然的思索神情。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楊旭這個“文化人”嘴里說出來的話,分量不一樣。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滿腔無處發泄的怨氣,似乎也在這沉重的三個字面前,暫時沉淀了下來,化作了更深、更無奈的愁悶。
楊旭看著邢道榮沉默下來的側臉,看著倉庫里堆積的貨物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份關于“企業改革”的思考,更加沉甸甸了。這不僅僅關乎效率、利潤,更關乎像邢道榮這樣千千萬萬普通工人的尊嚴、生計和未來。這篇“大文章”,該如何下筆?他感到前路迷茫,但手中那本沉甸甸的藍皮筆記本,和他那顆無法停止觀察與思考的心,卻成了他在這個改革寒冬里,唯一能握住的、帶著微弱溫度的炭火。他知道,自己或許寫不出改革的方案,但他必須把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真實地記錄下來。這,也許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