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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沉淪折翼

  • 旭日長虹
  • 顏星瀚
  • 4964字
  • 2025-08-09 06:28:14

那份來自血脈親情的托舉與歷史智慧啟迪所帶來的沉靜與力量,在楊旭心中尚未焐熱,便被現實投下的巨大陰影迅速吞噬。月考再次第一的喜悅還未消散,一樁披著“好事”外衣的難題,就猝不及防地砸在他面前,滋味遠比成績單復雜千百倍。

這天課間,楊旭被丁校長叫到了辦公室。丁校長臉上掛著慣常的和煦笑容,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像蒙著一層薄霧。

“楊旭啊,坐。”丁校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溫和依舊,“這次月考考得非常好,學有長進!沈老師對你評價很高啊,說你悟性難得,有股子沉靜鉆研的勁兒。”

“謝謝校長,謝謝沈老師。”楊旭規規矩矩地坐下,心卻莫名懸了起來。校長親自召見,恐怕不只是為了表揚。那份剛從沈老師課堂獲得的、對世界更清晰的認知,讓他本能地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果然,丁校長話鋒陡轉,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和近乎懇切的沉重:“是這樣,有個事情,想請你幫個忙。當然,對你也有切實的好處。”他頓了頓,字斟句酌,仿佛每個詞都帶著千鈞分量,“我的一位老領導,對我有知遇之恩,恩重如山。他有個侄子,叫陸春生,在市經貿局工作,年輕有為,很有上進心,就是早年……學歷這塊有點歷史遺留問題。現在單位要求嚴了,他急需參加今年的成人高考,拿個大專文憑,這是硬杠杠。”

楊旭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冰冷而不安的猜測瞬間攫住了他。

丁校長繼續說道,目光緊緊鎖住楊旭,帶著無形的壓力:“老領導的意思呢,是希望找個絕對穩妥可靠的人,替他侄子去考一下。要求嘛,成績拔尖,文科底子尤其要扎實,最關鍵的是人得穩重、嘴嚴。”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沈老師極力推薦了你,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我也完全贊同。你家的情況我了解,不容易。這事辦成了,對方會表示心意,數目不會少,對你緩解經濟壓力絕對是雪中送炭。你看……?”

“替考?!”這兩個字像驚雷在楊旭腦中炸響!這是作弊!是嚴重的錯誤!他本能地想要拒絕,脊背瞬間繃緊如弦。但“老領導”、“知遇之恩”、“恩重如山”、“沈老師推薦”、“雪中送炭”這些沉甸甸的字眼,連同丁校長臉上那份混合著壓力與期待的懇切,如同無形的巨石,轟然壓在他的肩上,讓他幾乎窒息。他想到了張華輟學時沉重的背影,想到了口袋里那張帶著父母體溫和汗水、剛寄來的三百塊匯款單——那背后是父母康復后的辛勞和張宇師父的恩情。拒絕的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那份剛剛在歷史長河中獲得的力量,在現實權力與人情的“洪流”面前,似乎脆弱得不堪一擊。他沉默了,這沉默在丁校長看來,便是艱難卻不得不接受的默認。

“好!我就知道你是識大體、懂事的孩子!”丁校長如釋重負地笑了,仿佛卸下千斤重擔,“放心,就是走個過場,題目對你來說小菜一碟。這樣,今晚我安排一下,帶你和沈老師,跟那位陸春生同志一起吃個便飯,認識認識,也算交接一下。”

傍晚,楊旭跟著丁校長和沈延斌老師,走進了一家裝潢得金碧輝煌、他從未踏足過的高級飯店。旋轉門、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穿著筆挺制服的服務生……一切都透著與學校食堂、福臨門飯店截然不同的奢華氣息,與他洗得發白的校服格格不入。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食物香氣和昂貴香水的、令人眩暈的甜膩氣味。

包間里,一個三十多歲、穿著考究襯衫西褲、梳著油亮分頭的男人已經等在那里,正是陸春生。他熱情地起身相迎,與丁校長、沈老師寒暄握手,笑容滿面,言談舉止帶著體制內人士特有的圓融和居高臨下的優越感。看到楊旭,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帶著評估商品般的審視,隨即也堆起職業化的笑容,伸出手:“這位就是楊同學吧?果然一表人才!聽丁校長和沈老師夸你是星宇的文科狀元!這次可要麻煩你了!”

楊旭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握了握,只覺得對方的手心微涼而滑膩。

落座后,一道道楊旭從未見過、叫不出名字的珍饈流水般端了上來。水晶蝦仁、清蒸石斑魚、紅燒鮑魚……盛器精美得如同藝術品。席間,丁校長和陸春生談笑風生,話題從工作、人脈扯到一些楊旭聽不懂的“項目”和“資源”。沈延斌老師話不多,偶爾附和幾句,眼神平靜無波,像一潭深水。

這時,服務員端上一盤造型奇特的菜。透明的玻璃碗里,浸泡在琥珀色液體中的,是一只只還在微微彈動的、活生生的蝦!

“來來來,嘗嘗這個,這里的招牌,花雕醉蝦!鮮得很!”陸春生熱情地招呼著,熟練地用筷子夾起一只仍在抽搐的蝦,沾了點醬料,送入口中,一臉享受地咀嚼。

楊旭看著碗里那些掙扎的活物,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生吃活蝦?這……這怎么吃得下去?他正猶豫著,丁校長也夾了一只,笑著對楊旭說:“楊旭,快嘗嘗,這蝦可不便宜,這一盤,得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楊旭心頭劇震,認出了那個手勢代表的價格,竟然四百多塊!差不多夠他在食堂吃三個月的伙食費了!就為了這一盤還在動的蝦?荒謬感像冰水澆頭而下。

在丁校長和陸春生催促的目光下,楊旭硬著頭皮夾起一只最小的蝦。那蝦在他筷尖微弱地掙扎了一下。他閉著眼,沾了點醬,快速塞進嘴里。濃烈的酒味和生蝦滑膩冰冷的觸感瞬間充斥口腔,他強忍著翻涌的惡心才咽下去。什么鮮甜美味,他只嘗到了濃烈的酒精和一種令人作嘔的生腥。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烈”了。包間角落的電視屏幕亮起,震耳的音樂炸響,KTV設備被服務員啟動了。陸春生顯然是此道高手,拿起麥克風就聲情并茂地唱了起來,雖然跑調,但氣勢十足。唱完一曲,他不由分說地把麥克風塞到楊旭手里:“楊同學,別光坐著,來一首!年輕人,活躍點嘛!”

楊旭瞬間僵住了,如坐針氈。唱歌?他五音不全,是刻在骨子里的短板。他窘迫得滿臉通紅,拿著麥克風像捧著個燒紅的烙鐵,求救般地看向沈老師和丁校長。

丁校長笑著打圓場:“小楊有點靦腆,春生你就別難為人家學生了。”

陸春生卻哈哈笑著不依不饒:“沒事沒事!隨便唱!重在參與!來,我幫你點個簡單的,《朋友》怎么樣?你們年輕人不都愛唱這個?”

熟悉的旋律響起,正是那晚他們在張華家院子里吼得撕心裂肺的歌。楊旭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歌詞,想到張華,想到那晚的啤酒和眼淚,心頭更是堵得發慌。在陸春生和丁校長“鼓勵”的目光逼視下,他只能硬著頭皮,用干澀發緊的嗓子,極其艱難地、完全不在調上地擠出幾個音節:

“朋友一生一起走……”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帶著顫音。

“那些日子不再有……”徹底跑調,連自己都聽不下去。

場面一時凝滯尷尬。陸春生臉上的笑容淡了,丁校長也微微皺眉。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掌輕輕拍了拍楊旭緊繃的后背。

是沈延斌老師。他自然地接過楊旭手里幾乎要捏出汗的麥克風,遞給陸春生:“春生,還是你來吧,你的《北國之春》唱得很有味道。”替楊旭解了圍后,沈老師側過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楊旭耳中,帶著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深意:“別緊張,這種場面,以后經歷得多了就習慣了。學問啊,不止在書本里,更在……這杯盞之間,慢慢學吧。”

沈老師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楊旭因窘迫而麻木的神經。他看著眼前推杯換盞、談笑風生的景象,看著那盤價值他三個月伙食費卻幾乎未動的醉蝦,聽著陸春生再次響起的、帶著官腔的歌聲,再咀嚼著沈老師那句“學問在杯盞之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翻涌而上——對奢靡浪費的不解與憤怒,對自身格格不入的窘迫,對替考本身的道德厭惡,更有一種初窺社會復雜規則時的茫然與沉重。

這場盛宴,對他而言,遠不是一頓飯那么簡單,它像一面扭曲的鏡子,映照出書本之外、校園之外,一個光怪陸離、讓他既陌生又不得不涉足的叢林世界。原來,成長的道路上,不僅有書山題海的攀登,還有這樣令人窒息的“杯盞學問”需要去吞咽和適應。這頓價值不菲的晚餐,留給楊旭的,是舌尖殘留的怪異酒腥,是耳畔喧囂的跑調噪音,更是心頭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冰冷砝碼。

令人窒息的飯局終于結束,替考的事情也塵埃落定,時間就在一個月后的成人高考。陸春生拍著楊旭的肩膀,說著“好好考,楊同學,前途無量”,丁校長也再次強調了“穩妥”和“放心”。楊旭只覺得肩上仿佛壓上了無形的枷鎖,舌尖殘留的酒氣和生腥味,混合著心頭那份沉甸甸的屈辱與掙扎,讓他步履虛浮地跟著沈老師和丁校長回到了熟悉的星宇校園。

然而,他剛踏進宿舍樓,還沒來得及消化那份沉重,另一個消息就如同一塊冰冷的巨石,猝不及防地砸進了他本就不平靜的心湖,魏紅星也決定參加今年的成人高考了。

消息是同學隨口告訴他的。楊旭愣在原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魏紅星?那個和他一起在題海里掙扎、發誓要拼出個好前程的紅星?那個話語不多,拋去原則枷鎖后日漸開朗的兄弟?

他幾乎是沖到了魏紅星的宿舍。魏紅星正坐在床沿,沉默地收拾著幾本卷邊的舊書,動作顯得有些遲滯。昏黃的燈光下,他抬起頭,臉上沒有楊旭預想中的輕松或喜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燃盡的灰燼。

“紅星?你…你真要去考成人高考?”楊旭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急切,心被揪緊了。

魏紅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暖意,只有認命般的荒涼。“嗯,決定了。”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楊旭坐下。“旭子,坐。”

楊旭依言坐下,心卻懸在嗓子眼。

魏紅星的目光落在自己磨得發白、沾著泥點的舊球鞋上,聲音低沉得如同嘆息:“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我爸媽都沒了,就剩我一個,以前吧,總想著咬牙熬過去,拼一把,考個正經大學,也算給他們掙口氣。”他頓了頓,吸了口氣,那吸氣聲里都帶著疲憊,“可這‘熬’,是真熬啊。一個人,沒個依靠,學費、生活費,壓得喘不過氣。眼看著你拿了第一,我是真高興,也真羨慕。”他抬起頭,看向楊旭,眼神里有無奈,有釋然,也有一絲深藏的落寞:“我想通了,早點拿個文憑,哪怕是成人的,早點出去掙錢,養活自己,這才是正經事。耗在高中,一年年地熬,太磨人了,我怕把自己耗干了,耗廢了。”

楊旭只覺得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想說“再堅持堅持”,想說“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可看著魏紅星臉上那份過早刻下的疲憊和決絕,那些話都顯得如此空洞無力。他想到了自己口袋里那張帶著家里體溫的三百塊匯款單,想到了丁校長辦公室里的“雪中送炭”,想到了飯桌上那盤四百多塊的醉蝦,現實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和紅星,一個被“人情”裹挾著走向歧路,一個被生活逼迫著放棄夢想,竟在這條現實的岔路口,以不同的方式,都偏離了原本的軌道。這份同病相憐的痛楚,比任何安慰都更沉重地砸在心上,讓他難過到幾乎窒息。

“旭子,”魏紅星的聲音打斷了楊旭翻江倒海的思緒。他側過身,伸出手臂,緊緊地摟住了楊旭的肩膀。那手臂結實有力,帶著溫暖和支撐,彼此都感受到熱量在傳遞。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魏紅星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赤誠的滾燙,“在遇見你之前,我就跟個悶葫蘆似的,死守著規則麻木對待一切,不像個有血有肉的人,是你的勸導,讓我走出冰冷的陰影,讓我打開心扉,覺得這外面,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

他摟緊了楊旭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像在許下一個莊重的誓言:“以后,我可能去別的城市找活干,可能去上個成人夜校,咱們不在一塊兒上學了。但是,旭子,你記住,咱們永遠是兄弟!一輩子的兄弟!”

魏紅星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江湖義氣:“以后,不管你在哪兒,遇到什么事兒,只要你吭一聲,兄弟我,刀山火海也蹚過去!”

路燈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勾勒出魏紅星輪廓分明的側臉,那眼神里的赤誠和承諾,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在這個冰冷的夜晚,猛烈地灼燙了楊旭的心。楊旭看著好友堅毅的臉龐,聽著這擲地有聲重逾千斤的誓言,心頭那股為朋友放棄夢想的痛惜和替考帶來的道德煎熬,以及對未來的茫然無措,種種復雜情緒猛烈地交織碰撞,最終化為一股滾燙的洪流沖上眼眶,灼燒著他的視線。他喉頭劇烈地滾動,胸膛起伏,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回握住魏紅星搭在他肩上的手,指甲深深陷進對方粗糙的手背,用力地點了點頭。

昏黃的路燈將兩人勾肩搭背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仿佛兩個即將踏上不同荊棘之路、命運軌跡就此分岔、卻用盡力氣緊緊相連的剪影。楊旭心中的難過并未消散,反而因為這份沉甸甸、滾燙的兄弟情誼變得更加尖銳深刻。他知道,前方等待他和紅星的,不再是同一條并肩沖刺的跑道,而是充滿了各自泥濘與未知的岔路。但至少此刻,兄弟那句“刀山火海也蹚過去”的承諾,像一枚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在這沉沉的、寒意逼人的夜色里,給了他一絲微弱卻足以支撐他站立的暖意。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痕,仿佛要抓住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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