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長河薪火
- 旭日長虹
- 顏星瀚
- 6628字
- 2025-08-08 22:29:50
張華輟學的陰霾,如同綏化深秋的晨霧,沉沉地籠罩著104宿舍。那夜在院子里吼著《朋友》醉倒的畫面,是青春最熾熱的烙印,也像一聲悠長的哨音,宣告著少年時代某種不設防的天真正悄然退場。生活的重壓并未因此仁慈半分。1995年的日子,在老百姓對回落物價的期盼一次次落空、化為無奈的嘆息中悄然流逝。楊旭兜里暑假辛苦掙來的錢,在繳納學費、為家人添置了心意后,已所剩無幾,下個月的伙食費尚無著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硌在心頭。經濟的困窘與對張華命運的無力感交織,沉甸甸地壓著他。
就在愁緒縈繞之際,馬副校長將一張匯款單送到他手中。楊旭疑惑地接過那張薄薄的綠色紙片。匯款人:楊來福。金額:叁佰元整。
三百塊?家里寄來的?楊旭的心猛地一沉。父親楊來福纏綿的腰傷,母親宋芳多年的風濕腿疼,都是家里的老病根。這光景,物價飛漲,哪來的余錢?還一下子寄這么多?師父剛帶著楊達回興安嶺,父親就寄錢過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謝過馬副校長,他急忙奔向校門口的郵局。
取出錢,三張藍黑色百元鈔票捏在手里,楊旭卻感覺不到絲毫輕松,只有沉甸甸的憂慮。他立刻用郵局的公用電話,撥通了村里那部唯一的公用電話,焦急地托人叫父親來接。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長。終于,電話那頭傳來了父親楊來福那熟悉、洪亮,甚至帶著一絲久違中氣的聲音,還帶著奔跑后的微喘:“喂?小旭?”
“爸!”楊旭的聲音透著急切,“怎么寄這么多錢?是不是有事?您和媽身體咋樣?妹妹弟弟呢?師父他……”他一口氣將擔憂傾瀉而出。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爽朗、底氣十足的大笑,那笑聲洪亮得讓楊旭懸著的心瞬間落下一半:“哈哈哈,傻小子!瞎琢磨啥呢?家里都好著呢!你媽,楊達和楊麗,全都好得很!”
楊來福的聲音里洋溢著實實在在的喜悅和力量:“你師父熬的那虎骨膏,是真管用啊!還有他那手扎針的本事!”語氣里滿是贊嘆與感激,“你爸我這老腰!貼著你師父熬的膏藥,再隔三差五讓他扎上幾針,貼了一年多,現在陰天下雨也不咋疼了,前些天試了試,扛百八十斤的麻袋,腰桿子挺得直直的,一點不含糊!你媽那老寒腿,”楊來福的聲音更高了些,“以前一變天就疼得下不了炕,現在也是膏藥加扎針,利索得很!屋里屋外忙活,走路帶風,好長時間沒聽她喊疼了!家里現在可是有兩個頂用的壯勞力了!”
聽著父親的話,楊旭心頭的巨石徹底卸下——原來父母的康復,全賴師父的精湛醫術。
“那這錢……”楊旭剛開口,就被父親打斷:
“這錢啊,就是給你花的!兒子你爭氣,上高中一年爸媽都沒給你拿過錢,我倆心里不是滋味啊!現在身體好了,能掙錢了,爸可不想你苦熬著!你師父這次帶達子出來散心,回去跟我嘮嗑,說城里啥都貴得嚇人,樣樣要錢!你學習費腦子,營養得跟上!家里現在,是真緩過勁兒來了!”
聽著父親充滿力量和希望的話語,感受著電話線那頭的踏實溫暖,楊旭只覺得眼眶猛地一熱,一股強烈的酸澀直沖喉頭,堵得他幾乎失語。一年多的辛苦掙扎、對張華命運的無力感、被眼前困局擠壓的焦慮……所有積壓的沉重,在這一刻,被家里這份沉甸甸、不期而至的支撐,被父母康復的莫大喜悅,被師父張宇默默守護的深厚恩情,溫柔而有力地托舉著,撫平了。三個親人,已然為他撐起了一片更晴朗的天。
“爸……我聽見了。”楊旭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他用力清了清嗓子,“你和我媽身體好了,我真高興……不過你們也要多注意,干活悠著點。”
“放心吧!你在外頭好好的!專心念書!”楊來福又叮囑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放下話筒,楊旭站在喧囂的街邊,深深吸了一口初秋微涼的空氣。手中那三百塊錢,似乎還帶著家鄉陽光的溫熱、父母掌心粗糲而堅定的觸感——那是父母康復的身體和汗水凝結的支撐,是師父無聲的守護與叮囑共同筑起的堅實后盾。他攥緊了手里的錢,指節微微發白,目光卻重新變得沉靜而澄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底氣與力量。前路或許仍有荊棘,但身后是家園的溫暖與力量,心中有這份帶著體溫的暖意托底,他便能心無旁騖,昂首向前。
壓在心頭最重的那塊石頭被移開,楊旭終于能將緊繃的心弦稍作松弛,把更多的心神投向那片浩瀚的學海——尤其是高二文科班那扇剛剛開啟的歷史之門。
推開那扇門的,是沈延斌老師。
他走進教室時,帶來一種迥異于尋常教師的沉靜氣場。身材清癯,一件洗得泛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損的灰色中山裝套在身上,樸素得近乎寒酸。鼻梁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卻沉靜而銳利,仿佛能穿透歲月厚重的帷幕,直視那些塵封的靈魂。他沒有多余的寒暄,翻開那本磨舊了的教案,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和穿透力,瞬間攫住了整個教室的呼吸。
他的歷史課,絕非教科書章節的線性復述。那是一場思想的遠征,一次靈魂在時間長河上的擺渡。沈老師的思維如同奔涌的江河,看似天馬行空,實則暗流涌動,邏輯的鏈條環環相扣,縝密得令人嘆服。他絕不滿足于講述“發生了什么”,他執著地叩問“為何發生”以及“它意味著什么”。
“同學們,看商鞅變法,‘徙木立信’,立的是法令的絕對權威,以嚴苛手段掃除舊弊,追求效率的極致。”沈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緩緩掃過全班,在楊旭那專注得近乎屏息的臉龐上似有若無地停頓了一瞬,“這讓我想到千年之外的明治維新,‘脫亞入歐’,同樣是自上而下、疾風驟雨式的變革,不惜代價摧毀舊秩序。兩者都曾鑄就一時強盛,卻也埋下深遠的隱患——商鞅車裂而法存,帝國基石奠定;明治元老凋零,‘富國強兵’的巨輪卻失控滑向軍國深淵。這其中的激進、代價與歷史的吊詭,值得吾輩深省。”
他的講述絕非簡單的類比。他能從貞觀之治海納百川的開放胸襟,勾連到大航海時代文明相遇的壯闊與血腥沖突;從王安石變法在“三冗”積弊和士大夫階層激烈抵制下的步履維艱,深刻剖析古今中外社會改革所面臨的普遍困境——理想與現實的撕裂、利益固化的銅墻鐵壁、操之過急帶來的劇烈反噬。
“歷史,絕非博物館中冰冷的標本。”沈老師的聲音抑揚頓挫,時而如驚雷炸響,震人心魄;時而如古井幽咽,引人沉思。他常在講臺前緩緩踱步,目光仿佛穿透了墻壁,投向遼遠時空的深處。“它是一條泥沙俱下、奔流不息的長河。今日河床的形態,由昨日的水流塑造;今日翻涌的浪花,亦映照著河底潛藏的暗礁與昨日的流向。讀史,貴在一個‘通’字。要打通古今之變的關節,貫通中外之別的藩籬,更要打通歷史這面明鏡與現實之間的通道,以史為鑒,燭照未來。”
這種縱橫捭闔、充滿思辨鋒芒的講述,對許多習慣了標準答案的學生而言,不啻一場頭腦的風暴。有人茫然蹙眉,有人奮筆疾書。而楊旭,則如同沙漠中的旅人驟遇甘泉。他脊背挺直如松,目光緊緊追隨著沈老師的身影和每一句話語。那些跨越時空的精妙勾連、直指本質的冷峻剖析、洞穿迷霧的深邃見解,像一把把閃耀著寒光的鑰匙,不斷撬開他認知世界的鎖孔。教科書上那些冰冷的名字和年份,在他眼前鮮活起來,化作了掙扎的人性、博弈的力量、奔涌的時代洪流。他感到一種靈魂被撼動、視界被驟然撕裂又重組的劇烈震撼。
當沈老師講到歷代賦稅徭役如巨石般壓在黎民肩頭,剖析“苛政猛于虎”的慘烈時,楊旭眼前猛地浮現父親腰傷復發時痛苦的蜷縮、母親在灶臺邊為幾毛錢油鹽愁白的鬢角,一股酸澀直沖喉頭。而當沈老師滿懷敬仰地講述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襟懷時,一股滾燙的熱流又在楊旭胸中激蕩,他想到了李煥文老師為他們奔走的身影,想到了自己內心深處那份想要守護家人、不負所托的渴望。歷史,轟鳴著,撞擊著他生命的堤岸。
一次課后,沈老師布置了一道開放題:“改革者需懷揣理想,更需直面現實。試論在巨大變革的浪潮中,改革者應警惕哪些深淵?”作業發回時,沈老師特意在楊旭的作業本前駐足。楊旭屏息翻開,只見自己的論述旁,是幾行沈老師用遒勁紅筆寫下的批注,不僅肯定了他對“既得利益反噬”和“脫離實際空談理想”的警惕,更在末尾寫道:“見解已觸及筋骨,尤以‘需有承載歷史重負之肩’一句,如金石擲地。然,可再思‘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中,那‘水’——民心民力——其真正所向與變革成敗之根本關聯?盼續論之。”落款處,是一個小小的、有力的“沈”字。
楊旭的心跳如擂鼓,猛地抬頭。沈老師正看著他,鏡片后的目光不再是課堂上的深邃疏離,而是帶著溫和的鼓勵與深切的期許,對他微微頷首。這無聲的肯定重逾千鈞,一股暖流夾雜著沉甸甸的動力瞬間涌遍全身。
幾天后,沈老師在課上剖析晚清“中體西用”的困境,尖銳發問:“‘體’與‘用’真能如刀切豆腐般截然兩分?‘西用’之器引入,難道不會如滴水穿石,潛移默化地侵蝕、瓦解乃至最終重塑那個竭力維護的‘中體’嗎?”
教室陷入一片沉思的寂靜。楊旭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自己從閉塞山村踏入城市求學的巨變,那些觀念的碰撞、文化的眩暈、對故土與遠方的重新審視……一種強烈的表達欲沖破了緊張,他霍然舉起了手。
沈老師目光如電,瞬間捕捉到:“楊旭同學,請講!”
楊旭站起身,手心微汗,但思路異常清晰:“老師,我認為‘體’和‘用’無法真正割裂。就像…就像一個人學會了使用新的機器,日復一日,他思考問題的方式、他判斷事物的標準,可能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洋務派只想搬來西方的堅船利炮,卻死死抱住舊的制度和思想核心不放,這種刻意的割裂,或許正是其步履蹣跚、難以為繼的根源。‘用’的引入,必然帶來‘體’的松動和重塑,這是無法阻擋的趨勢,只是時間長短而已。”他將自身的體驗融入其中,雖顯青澀,卻帶著泥土般的真實。
沈老師認真傾聽,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毫不掩飾的贊許。他沒有簡單評價對錯,而是順勢引導:“很好!楊旭同學從器物使用的實踐層面,敏銳地聯系到思想觀念潛移默化的變遷,直接點中了‘體用’之爭的命門!這種‘體’‘用’互動、相互塑造的復雜過程,正是歷史演進中最精微也最關鍵的環節。大家想想,我們今日面對洶涌而來的外來文化、日新月異的技術沖擊,是否也面臨著類似的‘體’‘用’困惑與身份焦慮?我們又當如何自處?”他巧妙地將楊旭的發言升華為一個更具普遍性和現實意義的宏大命題。楊旭坐下時,后背已被汗水浸濕,但胸腔里充滿了被思想火花點燃的激動與前所未有的暢快感。
沈老師課堂的靈魂,遠不止于知識的傳授。他常常在講臺上,用近乎燃燒的熱情呼喚:“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他帶領學生仰望歷史星空中那些璀璨的星辰——張騫鑿空西域的孤勇、范仲淹“先憂后樂”的博大、顧炎武“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錚錚鐵骨——教導他們汲取那份超越時代的精神偉力。他也毫不避諱地將目光投向那些觸目驚心的深淵——秦帝國的二世暴亡、晚清大廈將傾的無力回天、近代戰火帶來的深重苦難——警醒學生們要時時反思,避免重蹈覆轍。當他講到近代中國積貧積弱、山河破碎的至暗時刻,聲音會陡然低沉下去,飽含悲憤。他習慣性地用力捏緊手中的粉筆,仿佛要將那屈辱捏碎,“咔嚓”一聲,粉筆在他指間斷成數截,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沾滿了他磨舊的袖口。他沉默地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那一刻,教室里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屬于整個民族的悲愴與沉重。楊旭的心被狠狠攫住,呼吸都為之停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痛楚與不屈在胸膛激蕩。
“歷史常常押著相似的韻腳,”沈老師的聲音帶著洞穿千年的滄桑與冷峻的睿智,“但它絕不會是機械的重復。我們讀史,不是為了背誦陳舊的故事,而是為了在那些似曾相識的‘韻腳’中,敏銳地捕捉到那細微卻至關重要的變奏,在看似注定的循環軌跡里,竭盡全力去發現、去創造那可能帶來轉圜與新生的變量。此乃歷史賦予吾輩最珍貴的智慧。”
這字字句句,如同洪鐘大呂,深深烙印在楊旭的靈魂深處。然而,沈老師課堂上關于歷史洪流與個人命運的宏大叩問,卻像一顆種子,在楊旭心中生根發芽,生長出難以排遣的困惑。在某個晚自習結束、秋風漸涼的夜晚,楊旭攥著寫滿心事的筆記本,鼓起畢生的勇氣,敲響了歷史教研室的門。
昏黃的臺燈下,沈延斌老師正伏案疾書,光影勾勒出他清瘦而專注的側影。
“沈老師,打擾您…我…我有個問題,想不明白。”楊旭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老師抬起頭,看清是他,冷峻的目光柔和了些許,示意他坐下:“楊旭?說吧,什么問題困擾著你?”
“您總講歷史洪流,朝代更迭…時代的大潮,”楊旭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著語言,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生在這樣一個…感覺什么都變得很快、也很艱難的時候,”他想到了飛漲的物價,想到了張華沉重的背影,想到了父母在田間的佝僂,“面對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大東西,國家啊,時代啊,我們…我們的努力,掙扎,像張華那樣放棄書本去扛起生活,或者像我這樣拼命想抓住書本…到底有多大意義?我們是被洪流裹挾、身不由己的沙礫,還是…也能算一點點推動變化的水?”他引用了沈老師批注中關于“水與舟”的隱喻,目光灼灼地尋求答案。
沈老師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斑駁的桌面。辦公室里只有臺燈微弱的電流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異常真誠:
“楊旭,這是一個極好的問題,一個…我也時常在夜深人靜時叩問自己的問題。”他的坦誠讓楊旭心頭一震。“史書工筆,濃墨重彩的往往是帝王將相、英雄豪杰。但真正承載著歷史這條長河,在河床上留下最深印記的,恰恰是千千萬萬個寂寂無聞的‘普通人’——像你父母那樣在土地上揮汗如雨的人,像張華那樣為了家庭默默扛起生活重擔的人,像你此刻坐在教室里求知若渴的人,也包括站在這里教書的我。”
他指了指窗外燈火闌珊的綏化城:“這座城,不是哪個英雄一夜建成的,它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用汗水、淚水甚至血水,在這片土地上一天天壘砌起來的。這便是‘水’的力量,平凡、沉默,卻無堅不摧。”
“意義何在?”沈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海,“個體的力量在時代的滔天巨浪前,的確渺小如沙。但無數沙粒匯聚,便能沉積為洲,改變河道的走向!讀書,是為了明理,看清這洪流的來龍去脈;明理,是為了篤行,在紛亂中找準自己該站的位置,該做的事;努力向上、向善,做好本分,站穩腳跟,不被輕易裹挾,甚至…以一己微光去照亮身邊方寸之地——比如你幫助辛小慶他們學習,比如你此刻坐在這里追問意義本身!這就是普通人在歷史長河中最真實、也最可貴的抗爭與意義。它或許不能立刻扭轉乾坤,但它能賦予你方向、尊嚴和內心的定力。”沈老師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苦澀與堅韌的笑容,“至于最終的結果…古人云‘盡人事,聽天命’。但求俯仰無愧,此心光明。推薦你讀讀《毛主席點評二十四史》,”沈老師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主席以革命家的深邃眼光、實踐家的務實精神,縱橫數千年歷史,評點興衰得失,剖析人民力量。他洞穿歷史迷霧的智慧,對人民創造歷史的深刻理解,對我們在洪流中如何自處、如何奮斗,有著極其寶貴的啟示。”他將桌角一本封面樸素的厚書遞到楊旭面前。
楊旭雙手接過,感覺那書頁承載著千鈞重量。沈老師沒有給出斬釘截鐵的答案,但他的坦誠、他的洞見、他指出的那條“盡人事”的路徑,以及這本厚重典籍所代表的深邃思想,像一道穿透迷霧的光,瞬間照亮了楊旭心中積壓的迷茫與無力。思考的意義,在于思考本身;而那份“盡人事”的執著與清醒,正是沙礫對抗洪流、贏得尊嚴的唯一武器。
“好好讀書,多讀史,它會讓你看得更遠,立得更穩。”沈老師看著楊旭,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期許,穿透鏡片,直抵楊旭心底,“楊旭,你身上有股勁兒,像石頭縫里掙扎著也要向陽而生的草,肯思考,有擔當,這很難得。記住,無論生活拋給你多少石頭,別讓它壓彎了你求索真理、向上生長的脊梁。保持住這顆心。”沈老師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擊在楊旭的靈魂上,又似滾燙的熔巖注入血脈。那份沉甸甸的期許,比任何榜首的榮光都更讓他感受到肩頭的重量和一種朦朧卻無比堅定的使命感。
抱著那本厚重的《毛主席點評二十四史》,楊旭走出教研室。綏化的秋夜,寒氣已悄然彌漫,但他胸中卻仿佛燃著一團不熄的火焰。沈老師的話語,那些在歷史長河上縱橫捭闔的洞見,那浸透紙背的家國情懷與悲憫,還有那沉甸甸的、烙入靈魂的期許,都在這寒夜里熊熊燃燒。這已遠非知識的傳遞,而是一顆思想火種在他靈魂深處的點燃,一個在時代洪流中得以錨定自身的精神坐標的確立。在這物價飛漲令人窒息、前路充滿未知迷霧、青春交織著離別與陣痛的歲月里,沈延斌老師和他那間回蕩著智慧激辯的教室,為楊旭開辟了一片澄澈的精神高地,一座可以俯瞰奔涌洪流的瞭望塔。它賦予楊旭一種沉靜而堅韌的內在力量——那源于對歷史脈絡的洞察而生出的定力,對人性幽微與光輝的理解而滋生的悲憫,以及對自身在浩蕩時代中位置與責任的覺醒而萌發的勇氣。這力量,足以支撐他穿透任何生活的迷霧,去迎接前方所有的驚濤駭浪與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