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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聚散匆匆

  • 旭日長虹
  • 顏星瀚
  • 5323字
  • 2025-08-07 20:46:43

夏日的SH市,陽光滾燙地潑灑下來,空氣里彌漫著柏油路被曬軟的微焦氣味。楊旭送走了張宇師父,那份由軍旅往事沉淀下的沉甸甸的理解,暫時慰藉了李煥文老爺子對兒子李坤的念想。楊達卻像只終于飛出籠子的小鳥,撲棱著留在了哥哥楊旭身邊,滿心滿眼都是對暑假的憧憬。

然而,對于窮人家的孩子,假期從來不是純粹的玩樂時光。付勇又去了廢品站,魏紅星托人介紹,一頭扎進了塵土飛揚的建筑工地,沉重的磚塊和砂石料壓在他年輕的肩上,汗珠砸進干燥的塵土里。

有了張宇師父這段淵源,楊旭與李家的關系無形中更近了一層。這天傍晚,田慧看著楊旭帶著楊達過來吃飯,少年清瘦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她心里一酸,放下手中的抹布,溫聲提議:“小旭,要不……還是來田記小館幫忙吧?后廚總能搭把手,管你們兄弟倆頓飯也方便,總比你在外面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找零活強。”

這提議暖得像灶膛里剛添的新柴,實實在在熨帖著楊旭的心。他感激地看著田慧:“田姨,謝謝您,真的。”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正扒著碗沿、眼睛亮晶晶看著他的楊達,聲音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可帶著達子在店里跑,人來人往的,萬一磕著碰著,反而給您添亂,不合適。”

“添啥亂呀,達子多懂事!”田慧還想再勸。

楊旭搖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和卻無比堅定的笑容:“真的,田姨,我們自己能想辦法。”他不想再成為別人的負擔,那份骨子里的倔強支撐著他挺直了腰桿。田慧看著他清亮的眼神,終究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又往楊達碗里夾了一大塊紅燒肉。

這份倔強,很快被辛小慶和王浩兩個活寶點燃了新的方向。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辛小慶和王浩像是踩著風火輪似的沖進楊旭和楊達租住的小屋。王浩的大嗓門率先炸開,震得窗玻璃嗡嗡響:“師父!暑假不回去了?開個輔導班唄!”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放著您這身真功夫和家教的本事不用,那不是浪費嘛!天大的浪費!”

辛小慶的小眼睛更是精光四射,他學著不知哪部電影里的架勢,猛地一抱拳:“對啊師父!您想想!班里那幫小子,還有隔壁初中的,哪個不眼饞想跟您學兩招?強身健體,保家衛國!”他夸張地比劃著,“再說您這家教水平,我辛小慶這成績——活脫脫就是您的金字招牌啊!補習這塊招牌也亮得晃眼!”他滑稽的樣子逗得旁邊的楊達咯咯直笑,小手也跟著瞎比劃。

王浩趁熱打鐵,用力一拍大腿,發出清脆的響聲:“師父!您這輔導班,能教武術,還能補課,文武雙全!打著燈籠也難找!既能掙錢,又能幫人,關鍵還能把達子帶在身邊看著,多好的事兒啊!”

“文武雙全”四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巧巧地打開了楊旭心里那扇一直猶豫的門。教拳腳,他從小跟著張宇師父摸爬滾打,一招一式都刻在骨子里,那是他的底氣;補習功課,有肖主任的肯定和自己的實際效果在前,同樣拿得出手。既能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掙錢,又能幫到那些想學點東西的半大孩子,最關鍵的是,可以把楊達時時刻刻帶在身邊,不用再擔心他獨自一人。這念頭一起,竟比之前任何找零工的念頭都顯得更踏實、更有奔頭。

“想法……是挺好。”楊旭沉吟著,目光掃過興奮的辛小慶和王浩,最終落在關鍵問題上,“可場地呢?總不能在大馬路上教拳,在街邊樹蔭底下講題吧?”

“場地?”王浩猛地一拍大腿,這次拍得自己都齜了齜牙,“現成的!星宇高中啊!暑假教室全空著!找丁校長說說,準行!您這家教身份還是肖主任親自介紹的呢,她肯定幫咱們說話!”

辛小慶也立刻接口:“沒錯師父!丁校長那人,看著嚴肅,其實挺好說話的,尤其對正事兒!”

兩人一唱一和,仿佛已經看到了教室鑰匙拿到手的樣子,不由分說,一人一邊架起楊旭的胳膊就往外拖,風風火火,連楊達也小跑著跟上,一路留下他們咋咋呼呼的回音。

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有王浩父親那層隱約的背景關系,加上肖晴主任在電話里對楊旭人品和能力的充分肯定,丁校長對這個沉穩有擔當的復學少年印象本就極佳。此刻聽完楊旭條理清晰地闡述想法——暑期武術基礎班與初中課業補習相結合,尤其聽到他特意強調“強健體魄與精進學業并重”,丁校長鏡片后的眼睛流露出明顯的贊許。

“嗯,想法很好!很有意義!”丁校長放下手中的筆,爽快地一錘定音,“年輕人,有想法,肯實干,這是好事!這樣,我讓后勤處給你們安排一間靠操場的空教室,旁邊那片樹蔭地正好用來上武術課!水電嘛,象征性收點管理費。”他站起身,拍了拍楊旭的肩膀,“注意安全,管好學員!放手去干!”

“謝謝校長!”辛小慶和王浩幾乎要跳起來,聲音洪亮得震得辦公室嗡嗡響。楊旭也深深鞠了一躬,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涌動著難以言喻的感激。

消息像長了翅膀。王浩和辛小慶瞬間化身最賣力的“宣傳部長”。王浩仗著人脈廣,呼朋引伴,拍著胸脯吹噓“星宇戰神”楊旭親自開班授藝。辛小慶則充分發揮他小靈通的本事,在班里、年級里、甚至隔壁初中的圍墻外都貼上了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信息量巨大的“招生簡章”——“星宇戰神楊旭親授!暑期文武特訓班!強身健體!學業精進!名額有限,速來報名!”

“星宇戰神”的名頭加上“文武雙全”的噱頭,吸引力巨大。很快,報名的人就超出了預期。有純粹沖著楊旭那幾手硬功夫來的毛頭小子,摩拳擦掌想學個一招半式;有被家長押著來補習數理化的愁眉苦臉的學生;還有王浩、辛小慶這樣鐵桿的“元老弟子”,既是學員又是義務維護秩序的幫手。楊達和辛小慶小點,也跟著忙活。

夏日的星宇校園,因這個小小的輔導班而煥發出別樣的生機。清晨,暑氣尚未蒸騰,操場邊高大的白樺樹撐開濃密的綠蔭,濾下清涼的光斑。一群半大小子排開陣勢,在楊旭清晰有力的口令聲中,扎馬步,揮直拳,踢正腿。汗水順著他們年輕而專注的臉頰滑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蒸發。楊旭的身影穿梭其間,動作示范利落干脆,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個人的姿勢,不時停下糾正:“腰沉下去!腳要穩!”“出拳要有力,收拳要快!”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穿透力,在清晨寂靜的校園里回蕩。

傍晚,白天的燥熱稍退,教室里幾臺老舊吊扇吱呀呀地轉動著,攪動著沉悶的空氣。白熾燈管的光線投在楊旭身上,他在白板前專注地講解著復雜的公式,粉筆劃過板面,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或在課桌間巡視,俯身解答疑問,思路清晰,耐心細致。汗水浸濕了他洗得發白的舊T恤后背,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隱含力量的脊線。辛小慶和王浩此刻便成了最活躍的“助教”兼“紀律委員”,王浩嗓門大,負責鎮壓后排偶爾的騷動;辛小慶則靈活地在課桌間竄來竄去,幫基礎差的同學小聲講解,或者收繳那些試圖傳遞的小紙條。楊達則邁著小短腿,抱著幾乎和他一樣高的暖水瓶,小心翼翼地給哥哥和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倒水,又或者遞上擦汗的毛巾,小臉繃得緊緊的,仿佛這是天底下最神圣的任務。

日子就在這樹蔭下的揮汗如雨和教室里的筆尖沙沙聲中,悄然滑過。廢品回收站里金屬撞擊的叮當亂響,建筑工地上攪拌機永不停歇的轟鳴,與校園里此起彼伏的“嘿!哈!”呼喝聲、風扇的嗡鳴、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共同譜寫著這個夏天最樸實也最昂揚的奮斗樂章。

二十多天的汗水凝結成了實實在在的收獲。八百多塊錢,厚厚的一小沓,帶著少年們手掌溫度和汗水的微咸。他仔細地把錢分成幾份。最大的一份,用舊報紙小心地包好,棱角分明——那是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壓在心頭最重的石頭。剩下的錢,他拿起放下,反復掂量,精打細算到了分毫。

他給妹妹楊麗買了一條印著可愛卡通小鹿的新裙子,還有一包五顏六色的彩色皮筋,想象著妹妹扎起小辮子時歡喜的樣子;給楊達買了一雙結實耐磨的球鞋,替換掉那雙快要張嘴的舊鞋,又買了他念叨了好久的《西游記》連環畫;給遠在興安嶺的母親,他挑了幾盒城里時興的軟糯糕點,包裝盒上印著精致的花紋。每一份禮物都帶著他沉甸甸的心意。

就在輔導班結束后的一個清晨,張宇風塵仆仆地從沈陽回來了,在李煥文家短暫停留一晚。翌日清晨,天色微熹,空氣里飽含著露水的涼意,綏化火車站已是人聲鼎沸,綠皮火車吞吐著濃白的蒸汽,像一頭巨大的鋼鐵怪獸。

李煥文和田慧一起陪著楊旭到車站送行。站臺上,人群熙攘,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送別的叮囑聲、小販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空氣里彌漫著離別的味道。

張宇背著簡單的行囊,身姿挺拔如松。他先走到李煥文面前,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鄭重:“煥文,我走了。小旭這孩子,性子倔,凡事都愛自己扛著,還要勞你多照看幾分,替我管著他點。”

“張叔放心,這是應該的。”李煥文同樣鄭重地點頭。

田慧把一個裝滿吃喝的大方便袋塞到張宇手里:“張兄弟,路上遠,這些吃的,您和達子路上墊墊肚子,別餓著。”

張宇接過那沉甸甸的袋子,掌心感心頭暖暖的:“謝謝嫂子,費心了。”他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楊旭身上。

少年挺直著脊梁,嘴唇緊抿,眼神里有濃得化不開的不舍和依戀。張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上前一步,伸出寬厚有力、布滿老繭的大手,不是拍,而是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按在了楊旭的肩膀上。那一下,仿佛要把所有的囑托、期許和不放心都按進少年的骨頭里。

“小子,”張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楊旭耳中,“好好念書,男兒壯志出深山,就要闖出一片新天地,現在你做得不錯,繼續堅持,甭惦記家里,你爸媽和我都還能干得動。”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深深看進楊旭眼底,仿佛要穿透他強裝的鎮定,“遇事別硬撐,該張嘴就張嘴,聽見沒?”

那按在肩頭的手掌,像烙鐵一樣燙,帶著師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深沉如山的關懷。楊旭只覺得一股酸澀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熱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嗯。師父……您保重。”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也只化作這最簡單、最沉重的幾個字。他多想像小時候一樣撲上去抱住師父,可少年的倔強和自尊讓他只是挺直了腰板,承受著那沉甸甸的按撫。

張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和強忍的情緒。他收回了手,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那眼神里的信任和托付,比任何言語都重。

他的目光這才轉向一直緊緊挨著楊旭、小手死死攥著哥哥衣角、早已眼眶通紅的楊達。

“嗚——!”一聲悠長而蒼涼的汽笛聲驟然撕裂了站臺上喧囂的空氣,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催促力量。

“上車了!快上車!”列車員粗獷的吆喝聲隨之響起。

張宇臉上的沉靜不變。他大手一伸,不容置疑地拉住楊達的小手:“走了,達子!”

“哥——!”楊達像是被這聲“走”瞬間抽走了所有的支撐,壓抑了一早上的情緒徹底崩潰。他撕心裂肺地哭喊一聲,猛地掙脫張宇的手,像一顆小炮彈般狠狠撲向楊旭,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抱住哥哥的腰,整張臉埋進哥哥懷里,嚎啕大哭起來。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哭聲里是無邊無際的恐懼和依戀。

楊旭心頭瞬間被這滾燙的哭聲攫住,離愁和與師父分別的酸楚交織在一起。他用力地回抱住弟弟單薄的身子,手臂收得緊緊的,仿佛要把弟弟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著楊達汗濕的、帶著皂角味的頭頂,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聲音微哽,卻帶著一種兄長特有的、試圖安撫一切的堅定:“達子聽話!哥放假就回去!一定回去!在家好好的!幫爸媽干活,看好妹妹!聽師父的話!哥給你寫信!”

幾秒鐘后,楊旭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輕輕地將哭得渾身癱軟的弟弟從懷里推開,將他微微顫抖的小手鄭重地交到張宇寬厚而布滿老繭的大手中。楊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通紅,被張宇拉著往前走,一步三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仍死死地盯著哥哥的身影。

張宇拉著哭得抽抽噎噎的楊達,挺拔的背影在涌動的人潮中顯得異常堅定。踏上那冰冷、布滿磨損痕跡的火車踏板前,他腳步一頓,極其短暫地回過頭,目光精準地投向站臺上孤立無援般站著的楊旭。那眼神深邃如古井,里面糅雜了長輩的審視、無聲的囑托,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少年獨自留下的牽掛。僅僅是一瞥,快得如同錯覺,隨即,他便帶著楊達,消失在那綠皮車廂幽暗的門洞里。

沉重的鐵門哐當一聲關上。綠皮火車發出一陣沉悶的喘息,巨大的車輪開始緩緩轉動,碾過冰冷的鐵軌,發出沉重而單調的“哐當——哐當——”聲。

“達子!師父!”楊旭的心猛地一空,下意識地追著那啟動的車廂跑了幾步。他的目光急切地在車窗后搜尋著。

他先是看到了師父張宇。張宇站在過道窗邊,高大的身影如同磐石,目光沉靜地穿透玻璃,落在楊旭身上。沒有揮手,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樣定定地看著,像一座沉默的山,傳遞著無聲的告別和期許。然后,他看到了師父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楊達把整張小臉都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哭得眼睛紅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小手在窗玻璃上用力地拍打著,小小的嘴巴一張一合,隔著嘈雜的人聲和鋼鐵的轟鳴,楊旭聽不見聲音,卻清晰地讀懂了那口型:“哥——哥——!”

車窗里那兩張對他而言無比重要的面容,隨著車輪的加速,越來越模糊。師父沉靜如山的身影和弟弟哭得通紅的小臉,最終連同那截綠色的車廂,一起消失在天際線與鐵軌交匯的盡頭。

胸口像是被硬生生挖空了一塊,夏末的風帶著鐵軌特有的機油和塵土的味道撲面吹來。離別的惆悵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如同站臺上那散不去的喧囂余音,久久回蕩。師父最后那沉甸甸的按肩和囑托,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都化作無形的重量,壓在他的肩頭,也烙在他的心上。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曠起來的站臺上,仿佛一夜之間,又長大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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