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親如一家
書名: 旭日長虹作者名: 顏星瀚本章字數(shù): 3163字更新時間: 2025-08-07 12:12:04
球場的喧囂與歡呼與李家無關(guān)。客廳里彌漫著沉靜而略帶傷感的氛圍,午后的陽光也仿佛收斂了幾分熾烈。張宇正陪著李老爺子和老太太輕聲聊天。他講述著大興安嶺護林的艱辛與壯美,原始森林在四季中的呼吸與脈動,偷獵盜伐者的狡猾與護林人日復(fù)一日的堅守。也講了楊旭小時候練功的趣事,寒冬臘月光膀子在雪地里站樁,凍得小臉發(fā)紫、嘴唇哆嗦也不肯停下的倔強勁兒。窗臺上那盆綠蘿依舊青翠,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昨日初見時的激動與那頓溫馨晚飯的氣息。
當李老太太關(guān)切地問起:“小張,家里還有啥人啊,嘮這半天磕沒聽你提到過呢?”張宇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面前那杯微涼的粗茶,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杯壁,目光低垂,仿佛凝視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梗。再抬頭時,眼神里沉淀了太久,近乎凝固,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字都像浸透了林間的寒露:
“就我一個人。”他頓了頓,仿佛需要積聚力量,“媳婦沒了十多年了。山里起了場大火,燒紅了半邊天,林場好幾個伐木點的人,被突然轉(zhuǎn)向的火頭圍住了……她當時是場里的衛(wèi)生員,聽見消息,二話沒說,背著急救包就跟著第一批沖進去救人的隊伍進去了……”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像承載著千鈞之重的山巖,“……再沒出來。和另外三個工友……都留在了那片林子里。”他輕輕放下茶杯,杯底與玻璃茶幾碰撞,發(fā)出一聲細微卻清晰的輕響,“這些年,就守著那片林子。她拼了命也想護住的地方……還有,”他看向窗外,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小旭這孩子,九歲認識我,跟著我學拳腳,能吃苦,有韌勁兒,心眼實誠……算是我……半個兒了。”沒有嚎啕,沒有渲染,只有平鋪直敘的殘酷事實和深埋心底、早已與歲月、與山林融為一體的孤寂與痛楚。這份近乎麻木的平靜敘述,卻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令人心頭發(fā)緊,呼吸困難。
田慧端著剛切好、水靈靈的果盤走到客廳門口,恰好聽到了最后幾句。她腳步猛地頓住,眼圈“唰”地紅了,端著盤子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發(fā)顫。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翻涌的情緒,才輕輕走進來,將果盤小心翼翼放在張宇面前的茶幾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張兄弟……吃點水果吧。”經(jīng)過一天,開始的陌生感淡去,聽到張宇和自己一樣孤獨,心里頓起同病相憐之情。放下果盤,她迅速別過臉,悄悄用衣袖抹了下濕潤的眼角。
李煥文在球賽結(jié)束后回到家中,此刻坐在稍遠的椅子上靜靜聽著。他看著張宇在午后光線里顯得格外剛毅、卻也刻滿風霜與孤獨的側(cè)臉輪廓,看著他平靜述說時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滄桑與隱痛,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敬意和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悲憫。戰(zhàn)場的硝煙帶走了他的父親李坤,無情的山火吞噬了張宇的愛人。命運似乎格外殘酷地對待這些鐵骨錚錚、默默守護的漢子,在他們寬闊的肩膀上壓下了常人難以想象的重擔。客廳里一片深沉的寂靜,只有老人輕微的嘆息和窗外模糊不清的城市低鳴。
這份沉重的寂靜,被門外傳來的熟悉腳步聲和少年清脆的嗓音打破:“田姨!我們回來啦!”是楊旭帶著楊達回來了,王浩和辛小慶帶楊達玩了一個來小時游戲機,被楊旭勸阻回家了,楊旭心里想著師父,帶楊達再次來到李家。球賽結(jié)束后的疲憊還殘留在他眉宇間,但看到師父和李家人,眼神立刻明亮起來。楊達則像個小尾巴,興奮勁兒還沒完全過去。
李煥文起身開門,楊旭隨口招呼道:“老李,你也回來啦?”
“張叔來了,我不得回家陪陪嗎?倒是你,打完球賽沒影了,是不是又和展虹膩歪去了?”
“老李!”楊旭一聽,又羞又急,他和展虹朦朦朧朧的相處,很多人知道,沒想到李煥文拿這事開起了玩笑。
“嘿嘿,有啥好害羞的,”李煥文笑著把楊旭和楊達讓進客廳:“你倆互相幫助,共同進步,多么美好的事情。對了,在家就叫哥吧,別喊老李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宇,又落回楊旭臉上,聲音清晰而帶著暖意:“張叔是我爸戰(zhàn)場上的生死兄弟,就是我親叔,你是張叔的徒弟,等同于兒子,又喊我媽那么久的姨了,我媽也把你當自家孩子看,你心里不也早就好奇想見見我這個‘哥哥’了?”
李煥文這番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沖散了楊旭心中最后一絲身份轉(zhuǎn)換的別扭和遲疑。田姨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師父與李家深厚的淵源、以及自己內(nèi)心對這份親情的渴望,被李煥文如此直白而溫暖地串聯(lián)起來。楊旭看著李煥文真誠帶笑的眼睛,心頭一熱,那股在球場上對抗強敵的倔強勁兒化作了此刻的柔軟和歸屬感。他不再猶豫,迎著李煥文的目光,鄭重而清晰地叫了一聲:
“煥文哥!”
這一聲,發(fā)自肺腑,自然而然,仿佛早就該這么叫了。
坐在沙發(fā)上的張宇,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適時開口,聲音沉穩(wěn)中帶著長輩的叮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嗯,在家這么叫挺好,親熱。不過旭子,記著啊,到了學校,該叫老師還得叫老師,規(guī)矩不能亂。”
楊旭聽了師父的話,看向李煥文,忍不住咧開嘴笑了,帶著點少年人的促狹和親昵,補充道:“師父您放心!學校里我肯定叫李老師!不過煥文哥在學校里其實也沒啥架子,我們私底下都叫他‘老李’,他也應(yīng)得挺歡!”這話一出,客廳里的人都笑了起來,連沉浸在沉重往事中的張宇,嘴角也彎得更深了些。田慧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嗔怪地看了一眼兒子:“聽見沒?學生面前沒個正形!”
李煥文也笑著搖搖頭,毫不介意地接受了這份“控訴”,再次拍了拍楊旭的肩膀:“行,以后在學校里,該管你還得管你!在家嘛,就叫我哥。”這份坦蕩和親近,讓楊旭心里最后一點距離感也徹底消失了。
“嗯!煥文哥!”楊旭用力點頭,又叫了一聲,這次帶著純粹的高興和認同。
楊達也湊過來,仰著小臉,機靈地跟著叫:“煥文哥!”李煥文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哎,達子乖!”
李老爺子看著眼前這親熱的一幕,高興地連說了兩個“好”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這就對了!親親熱熱的多好!小旭啊,以后這就是你哥,別見外!”李老太太也笑得合不攏嘴,慈愛地看著楊旭:“就是就是,小旭,以后常來,把這兒當自己家!”
田慧看著兒子和楊旭親如兄弟的樣子,看著楊旭那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眼圈又有點發(fā)熱,心里充滿了欣慰和滿足。她招呼道:“好啦好啦,都別光顧著說話了!小旭小達,快去洗手!煥文,幫媽把飯桌擺好!今兒高興,好好喝兩杯!”
“田姨,我來幫您洗菜!”楊旭立刻站起來,動作麻利地就要往廚房走。
“我也去!”楊達積極響應(yīng)。
“行,那你倆來!”田慧笑著應(yīng)下,沒有半分客氣,仿佛這再正常不過。這份默契,早已在無數(shù)個楊旭在田記后廚洗菜、擇菜、打雜的時光里養(yǎng)成。
李煥文笑著對張宇和李老爺子說:“爺爺,張叔,你們繼續(xù)聊著,我去看看他們別把廚房點著了。”他語氣輕松,帶著調(diào)侃。
李老爺子對張宇笑道:“看吧,小旭這孩子,眼里有活兒,實誠!跟你當年一個樣!以后常來,把這兒當自己家,別客氣!”老太太也連連點頭:“就是就是,小張你也一樣,安心住著,想住多久住多久!慧兒巴不得家里熱鬧呢!”
客廳里,張宇和李老爺子繼續(xù)著關(guān)于山林、關(guān)于守護的深沉話題,但氣氛已不再沉重,而是浸潤在一種家人圍坐、共度時光的溫馨暖意中。廚房里傳來田慧的指揮聲、楊旭洗菜那熟悉的流水聲、楊達擺碗筷的叮當聲,還有李煥文倚在廚房門框邊,帶著笑意看著楊旭忙碌的身影,偶爾低聲說一句:“旭子,活干得挺利索啊。”而楊旭則頭也不抬地回一句:“那必須的,好歹我也在飯店里當了兩個月二廚呢!”
窗外,城市的華燈次第亮起,將李家小院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暖光里。球場的喧囂徹底沉寂,但李家屋內(nèi)的燈火通明,人聲笑語,交織成一幅名為“家”的溫暖長卷。兩個因守護而失去至親的家庭,兩個飽經(jīng)風霜的靈魂,因為命運的交織和下一輩真摯的情誼,跨越了地域的阻隔,緊緊地聯(lián)系在了一起。這份“親上加親”的情緣,在楊旭第二次踏入李家門的這個傍晚,得到了最溫暖、最堅實的確認和深化。對楊旭而言,這扇“家”的門,不僅敞開了,他更被完全接納,成為了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員。李煥文,不再是需要保持距離的班主任,而是真真切切的“煥文哥”;李家,也成為了他可以隨時回來、放下所有疲憊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