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校長的辦公室里,喜氣洋洋。侯軍、楊旭以及文藝部、宣傳部、學習部的幾位核心骨干被特意叫來。丁校長紅光滿面,目光掃過眼前這群為校慶成功立下汗馬功勞的學生,聲音洪亮:
“好啊!你們這次干得太漂亮了!給我們星宇高中掙足了面子!校委會決定,對校慶文藝匯演及相關籌備工作做出突出貢獻的集體和個人,給予表彰和獎勵!”
他首先看向侯軍:“侯軍,作為學生會主席,統籌協調,功不可沒!”接著,目光轉向文藝部長等人:“文藝部節目把關,宣傳部板報設計,學習部文稿征集,都做得非常出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楊旭身上,帶著特別的贊許:“楊旭同學,你的武術表演技驚四座,是整場慶典最閃耀的亮點之一,為學校贏得了巨大聲譽!”
丁校長親自將幾個信封分別遞到侯軍和幾位部長手中:“這是對你們所在部門工作的集體獎勵,用于部門活動經費。”然后,他將一個單獨的信封鄭重地交到楊旭手中,里面是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散發著油墨味,沉甸甸的。
“楊旭,這二百塊,是校委會特別通過的‘突出個人貢獻獎’!拿好,這是你應得的!繼續保持這股子勁兒!”丁校長用力拍了拍楊旭的肩膀。他又環視眾人,勉勵道:“希望你們繼續努力,把星宇的這股精氣神發揚光大!”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高二(1)班。付勇帶頭起哄:“旭子!打土豪分田地的時候到了!”“楊旭請客!楊旭請客!”的呼聲此起彼伏。連平日文靜的謝小娟也抿著嘴笑,眼神里帶著促狹。楊旭不是小氣的人,這榮譽是大家共同促成的,他欣然點頭:“行!地方你們挑!”
周末,校門口那家生意火爆的“老地方”家常菜館,被星宇高中這幫少男少女占據了最大的一張圓桌。紅燒肉、鍋包肉、地三鮮、溜肉段……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來。付勇、徐巖幾個男生擼起袖子甩開腮幫子,吃得滿嘴流油;展虹、姜波等女生則小口品嘗,笑語晏晏。王浩和辛小慶拍著胸脯:“師父!這頓算我們仨的!你那錢留著!”楊旭笑著搖頭:“說了我請就我請。”氣氛熱烈,杯盤狼藉間,是對成功的喜悅分享,也是對緊張排練后的一次徹底放松。五十塊錢,換來了一屋子青春的喧鬧與情誼。
喧囂過后,期末考試的緊張氛圍如同六月的悶熱空氣,沉甸甸地籠罩下來。圖書館、自習室人滿為患,連課間十分鐘也充斥著翻書和討論習題的聲音。楊旭也收起了心,將武術棍小心地放在床下,投入了書本的海洋。就在他埋首于數學公式時,一封來自家鄉的信,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信是弟弟楊達寫的,字跡歪扭卻透著興奮:“哥!張大爺說了,暑假帶我來綏化看你!他在家這么呆得煩了,想出去看看以前的戰友!我也想去看看大城市!”短短幾行字,楊旭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熱流從心底直沖頭頂,連日復習的疲憊一掃而空!師父!還有弟弟!他們要來了!他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差點帶翻椅子,引得周圍同學紛紛側目。他攥著信,臉上是壓也壓不住的、純粹的、傻乎乎的笑容,仿佛整個人都在發光。這個暑假,有了最令人心馳神往的期待!
與此同時,楊旭在校慶舞臺上那石破天驚的武術表演,其影響力正悄然發酵。曙光中學初中部那些正值崇拜英雄年紀的學弟們,親眼目睹了那如雷霆、似山岳的英姿,簡直驚為天人。課間、放學后,總有幾個膽大的初中生,帶著好奇又崇拜的眼神,跑到高中部這邊探頭探腦,試圖尋找那個傳說中的“武林高手”。
“看!就是他!星宇高中的楊旭!”
“哇,那天的棍法表演真是太帥了!”
“聽說他練的是真功夫,能一個打十個!”
這些半大孩子回家后,免不了在飯桌上眉飛色舞、添油加醋地向父母講述“楊旭哥”如何神勇無敵。少年人的崇拜,往往帶著夸張的濾鏡。
這些帶著傳奇色彩的“吹捧”,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一圈圈漣漪蕩開,最終傳到了不遠處的“龍威武校”學員們的耳朵里。
龍威武校在SH市頗有名氣,以培養專業武術人才和強健青少年體魄為宗旨。幾個正在附近面館吃飯的高年級學員聽到鄰桌幾個初中生唾沫橫飛地吹噓楊旭如何了得,如何比他們武校的“專業選手”還厲害,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嗤!一個普通高中的學生,練幾天晨練拳腳,也敢稱高手?”
“就是!校慶表演,花架子罷了,哄哄外行還行,真碰上咱們練家子,三招就趴下!”
“吹得沒邊了!什么一個打十個?當我們武校是擺設?”
“不行,得去會會這個楊旭!讓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功夫!”
年輕人的血氣方剛加上對自身專業的驕傲,被那些添油加醋的傳言輕易點燃了。幾天后,一個身材敦實、眼神精悍的龍威武校學員,直接找到了星宇高中校門口,指名道姓要找楊旭。
楊旭被同學叫出來時,看著眼前這個明顯帶著挑釁意味的陌生人,眉頭微蹙。
“你就是楊旭?”對方上下打量著他,眼神帶著審視和不屑,“聽說你功夫很厲害?在曙光校慶上出盡了風頭?我們龍威武校的兄弟想跟你‘切磋切磋’,怎么樣?敢不敢應戰?”
楊旭平靜地看著他,搖了搖頭:“不敢當。校慶表演只是節目,不是比武。學校有規定,禁止私斗。抱歉。”他語氣平和,但拒絕得干脆利落。
“哼!不敢就是不敢!找什么借口?”那學員嗤笑一聲,聲音拔高,“什么禁止私斗?咱們是正規比武切磋!點到為止!怕了就直說!”
楊旭不為所動:“規矩就是規矩。請回吧。”
那學員碰了個軟釘子,臉色有些難看。他眼珠一轉,忽然換了個語氣:“行!你們星宇高中是文化人,講規矩。那……動拳頭不行,動動球總可以吧?聽說你們高中部也有籃球隊?”他露出一絲挑釁的笑容,“咱們武校的籃球隊正好缺個像樣的對手練練手。怎么樣?打場友誼賽,敢不敢接?這總不違反校規吧?”
籃球賽?這個提議讓周圍看熱鬧的星宇學生都愣了一下。武校生身體素質和爆發力確實普遍很強,打籃球也占優勢。這顯然是他們找回場子的另一種方式。
付勇和張華年輕氣盛,被那學員語氣里的輕慢一激,腦子一熱就搶在楊旭前面應了下來:“打就打!誰怕誰!”話一出口,兩人心里就咯噔一下。龍威武校籃球隊在市里也是出了名的硬骨頭,尤其他們隊員那身板,個個結實得像小牛犢,沖撞起來跟打架似的。但為了星宇那點剛掙來的面子,尤其是楊旭剛立起來的“招牌”,這口氣不能松!只能硬著頭皮頂上去!
消息傳開,星宇高中頓時炸開了鍋。籃球賽!對陣龍威武校!這可比單純的武術挑戰更引人注目,也更牽動人心。興奮、擔憂、摩拳擦掌……各種情緒在期末考試前的緊張空氣中彌漫開來。
夕陽的金輝給簡陋的水泥籃球場鍍上了一層暖色,但場上的氣氛卻凝重得如同即將到來的期末考卷。利用晚飯后短暫的休息時間,住校生們爭分奪秒地進行著“特訓”。體育老師盧勝志親自壓陣,這位體能出眾的老師穿著運動服,脖子上掛著哨子,在場邊大聲指揮,額頭上沁滿了汗珠。
“傳球!注意跑位!張華!卡住位置!對!用你的底盤!”盧老師吹了聲短哨,聲音洪亮。
“付勇!別瞎沖!看人!看隊友!分球!”他指著場上,眉頭緊鎖,這次模擬的對手,是想象中的“龍威武校”——身體強壯、沖擊力強。
魏紅星又一次被扮演武校隊員的同學強硬突破,踉蹌幾步,最終癱坐在滾燙的水泥地上,臉色發白,大口喘氣:“盧老師……真頂不住了……撞不過啊……”
張華叉著腰,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他寬大的舊背心,懊惱地喊:“配合!要配合啊!付勇你剛才那球傳得太急了!人家一逼搶就慌!”
幾個臨時湊起來的星宇“籃球隊”成員——塊頭大但移動慢的張華、沖勁有余穩重不足的付勇、速度不錯但體力堪憂的魏紅星,加上另外兩個同樣汗流浹背、氣喘如牛的高個子男生——在盧老師的戰術布置下模擬龍威武校可能采用的強硬身體對抗和快速沖擊打法。結果跑位混亂,傳球頻頻失誤,在強對抗下防守漏洞百出,被“假想敵”打得潰不成軍。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場邊,楊旭和一個身材精瘦、動作明顯更協調的男生郝春雷站在一起熱身。郝春雷是高一(4)班的,平時話不多,但籃球打得不錯,被張華拉來幫忙。
付勇用背心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看著對面扮演武校隊員的同學那副兇悍樣子,心有余悸:“這幫牲口,打球跟拼命似的,撞一下骨頭都疼!都怪那天嘴快……”他懊惱地嘀咕著。
魏紅星也嘆氣,揉著發酸的胳膊,聲音有氣無力:“人家天天練體能,肌肉梆硬,咱們臨時抱佛腳……唉,現在只能指望郝春雷多得分,楊旭你多搶籃板了!”他看向場邊的兩人,眼神在郝春雷身上停留得更久些。
楊旭點點頭,他清楚自己的定位。籃球不是他的領域,但他強健的體魄、出色的核心力量和對抗能力,在防守和籃板上或許能派上用場。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籃下:“盧老師,我再試試卡位和搶板吧,特別是防強打。”
“好!張華,你模擬武校中鋒強打!郝春雷,你也來,模擬他們突破手沖擊籃筐!”盧老師立刻招呼,他敏銳地發現了郝春雷的潛力,開始把他當作進攻核心來組織。
當張華卯足勁,模仿武校隊員的強硬姿態背身強打籃下時,楊旭立刻展示了他習武帶來的優勢。他雙腳如生根,重心下沉,雙臂死死頂住。張華使足了勁兒也推不動他分毫。動作簡潔有效,充滿了武術訓練帶來的對重心和力量的精準控制感。
接著,盧老師示意郝春雷模擬武校隊員的快速突破沖擊籃筐,楊旭迅速滑步協防,雖然動作稍顯生澀,但驚人的橫移速度和預判能力,讓他成功干擾了郝春雷的上籃路線。
更關鍵的是,當郝春雷模擬投籃不中時,楊旭憑借出色的彈跳和卡位意識,在張華頭頂硬生生將籃板球摘了下來!
“漂亮!”盧老師眼睛一亮,用力吹響哨子,大聲喝彩,“看到沒?楊旭,面對強打就得這樣!死守內線,保護籃板!張華,學這硬度!郝春雷,你控球穩,投射準,盡量避開身體糾纏,用技術打!進攻端你來組織,多打擋拆,有機會就投!付勇、紅星,你們倆的任務是防守跟緊人,尤其防他們沖起來!跑快攻!”盧老師快速明確了每個人的職責,將進攻核心的重擔放在了真正有籃球基礎的郝春雷肩上,而楊旭則被定位為對抗武校身體優勢的防守藍領和籃板手。
“對!就這么打!郝春雷,技術活靠你了!”張華也看到了希望,用力拍了拍郝春雷的肩膀。
“豁出去了!楊旭,籃板和硬頂靠你!”付勇和魏紅星也重新鼓起勁。
郝春雷抹了把汗,眼神專注地點點頭:“我盡力。”他壓力不小,但眼神里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楊旭也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嗯,籃板交給我。防守,硬碰硬也不怕。輸贏放一邊,問心無愧就行。”他深知自己的強項,也清楚這場臨時拼湊、以弱抗強的硬仗有多難打。
訓練結束的哨聲和晚自習的預備鈴聲幾乎同時響起,尖銳的聲音刺破了操場的喧囂。住校生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燈火通明的教室。楊旭和展虹照例走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還彌漫著操場塵土被炙烤后混合著汗水蒸騰的咸澀味道。
沉默地走了一段,展虹忽然輕聲開口:“籃球賽……壓力很大吧?”她的目光沒有直視楊旭,而是落在他被汗水徹底浸透、緊貼在背脊上的舊灰色背心上。
楊旭搖搖頭,坦率道:“對手身體太強。武校那幫人,聽著就難纏。我主要就是硬抗他們的沖擊和搶籃板,進攻靠郝春雷他們。盡力而為,打出點樣子,別輸得太難看就行。”他頓了頓,側頭看了展虹一眼,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點自嘲的弧度,“總不能真丟了‘武林高手’這塊剛立起來的招牌吧?雖然籃球場和擂臺是兩碼事。”
展虹被他這難得的、帶著點冷幽默的自嘲微微觸動,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眸子里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歸于沉靜。
“盡力就好。”她聲音輕柔,“你頂防和搶板的樣子,”她頓了頓,“很投入。他們練得也努力。結果如何,”她的目光沉靜地看向前方宿舍亮起的燈火,“問心無愧便是。”
兩人走到宿舍所在的平房區域,在門口分開。展虹走向東側門,楊旭走向西側門。暮色四合,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
楊旭在邁入西側門前,腳步微頓,回頭看向展虹的方向。
展虹也恰好停在東側門廊下,微微側身回頭。昏黃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目光在漸濃的暮色中短暫交匯。
楊旭看著展虹,眼神里帶著一種無聲的、心領神會的了然。
展虹也沒有等他說什么,只是朝他輕輕頷首,聲音低柔:“加油。”那短暫的停頓,像是一個心照不宣的注腳,既指向眼前的考試,也悄然指向了周末對陣龍威武校的球場。說完,她轉身,淺藍色的裙擺輕擺,很快消失在宿舍門口的光影里。
楊旭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期末考試的壓力如同無形的枷鎖,對陣龍威武校籃球賽的挑戰近在眼前,而這場額外的戰役,竟源于他身不由己的“名聲”。但此刻,胸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沉淀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沖淡了燥熱與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