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春明不甘的身影和人群的喧囂議論被遠遠甩在身后。王浩和辛小慶依舊沉浸在展虹被星探追逐的震撼余波里,興奮地圍著她問東問西。展虹只是溫婉地笑著,簡短回應,目光更多流連在文化宮充滿煙火氣的角落——那些下棋的老人、嬉鬧的孩童、吆喝的小販,仿佛剛才的插曲只是一陣拂面而過、無關緊要的風。
楊旭適時打斷了兩個少年的喋喋不休,聲音沉穩:“逛了這么久,找個地方歇歇腳,墊墊肚子。”他目光掃過四周,指向不遠處一片相對開闊、擺著些休閑桌椅和小吃攤的區域,“那邊看著不錯。”
四人走過去,找了張干凈的方桌坐下。辛小慶自告奮勇去買吃的,不一會兒端回來幾樣簡單卻熱氣騰騰的小吃:焦香四溢的豆干烤年糕串、撒了蝦皮紫菜的熱氣小餛飩、還有幾塊剛出爐、散發著誘人芝麻香的燒餅。
“來來,師父,展虹姐,先隨便吃點墊墊!”辛小慶招呼著。展虹小口吃著餛飩,熱湯驅散了剛才被圍觀帶來的一絲微涼。楊旭很自然地把碗里飄著的幾片香菜葉子挑出來放到一邊——他記得展虹似乎不太喜歡這個味道。這細微的動作被正啃著燒餅的王浩瞥見,他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辛小慶,兩人交換了一個促狹的眼神,低頭偷笑。
吃完東西,旁邊一個簡易的套圈游戲攤子吸引了王浩的注意。地上琳瑯滿目地擺著各種小玩意:陶瓷娃娃、玻璃彈珠、塑料玩具車,還有幾個毛茸茸的玩偶。一塊錢十個竹圈。
“師父!展虹姐!玩這個唄?試試手氣!”王浩興致勃勃,不由分說跑去換了二十個圈回來,硬塞到大家手里。
楊旭對這種純靠運氣的小游戲興趣缺缺,象征性地扔了幾個,果然不是偏了就是被彈開。辛小慶倒是興致盎然,可惜準頭不佳,十個圈只勉強套中一個最小的玻璃彈珠。
輪到展虹,她抿唇笑了笑,拿著竹圈,神情認真得像在解一道精密的幾何題。她目光流連在一個憨態可掬的白色長耳兔玩偶上,屏息凝神,手腕輕輕一拋。竹圈在空中劃了個漂亮的弧線,眼看就要穩穩套中兔耳朵了,卻在最后關頭被旁邊一個陶瓷杯的把手無情彈開,滾落一旁。展虹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王浩看得著急,把自己剩下的幾個圈一股腦塞給楊旭:“師父!您來!給展虹姐套那個兔子!我看她喜歡!”楊旭無奈接過,凝神屏息試圖調動點“聽勁”的功夫感覺,但這輕飄飄的竹圈和靜物靶子完全是兩碼事。他手腕發力控制得不錯,力道沉穩,可惜準星實在感人,十個圈轉眼扔光,那只白兔子依舊安然無恙地蹲在那里。
攤主是個笑瞇瞇的大嬸,早注意到展虹對兔子的喜愛和楊旭笨拙卻認真的嘗試,樂呵呵地拿起白兔子直接塞進展虹懷里:“小姑娘,拿著吧!看你男朋友這么賣力,”她朝楊旭努努嘴,“一個都沒中怪可憐的,這個送你啦!圖個開心!”
“啊?不…不是…”展虹抱著突然塞來的軟乎乎白兔,臉頰瞬間紅透,聲音細若蚊吶。“謝謝老板!”王浩和辛小慶卻搶著大聲道謝,擠眉弄眼。楊旭耳根泛紅,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對攤主點點頭:“謝謝您。”他并未否認那聲“男朋友”,目光落在展虹抱著兔子手足無措、臉頰緋紅的嬌憨模樣上,心跳莫名漏跳了幾拍,又重重擂動起來。展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揉捏著兔子長長的耳朵,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像含著一顆小小的蜜糖。
文化宮的熱鬧依舊喧囂。辛小慶指著不遠處電影院巨幅海報——一部當紅的港產愛情片,海報上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擁而泣——熱情提議:“師父,展虹姐,看電影放松放松唄?這片子聽說哭倒一片,正好換換心情!”
楊旭看著展虹抱著兔子略顯羞澀又柔順的樣子,覺得轉換下被星探打擾的心情也好,便點頭:“好,去看看。”
放映廳光線昏暗,煽情的劇情果然威力巨大。當女主角最終香消玉殞的悲情時刻轟然降臨,凄美哀婉的音樂和演員撕心裂肺的表演瞬間擊穿了展虹的情感防線。她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溪流,無聲卻洶涌地滑落,肩膀抑制不住地顫抖,緊緊攥著衣角,仿佛要將那份心痛揉碎。楊旭起初也被悲情氛圍感染,心中微澀,但看著展虹哭得如此傷心,心疼之余又手足無措。他習慣用現實的理性去解構,笨拙地湊近她耳邊,聲音低沉試圖安撫:“展虹,別哭了……這都是假的,編劇編的故事,演員演出來的,就是為了……賺人眼淚的。”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引線。展虹猛地轉過頭,淚眼婆娑地瞪著楊旭!銀幕上閃爍的光影,映出她眼中濃烈的悲傷和被深深刺傷般的憤怒,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清晰銳利的聲音穿透了背景音樂:“假的?楊旭!你怎么能這么冷血!感情也是假的嗎?那種失去的痛苦也是假的嗎?你……你一點都不會感動嗎!”她氣得狠狠扭過頭去,肩膀抖得更厲害,徹底將他隔絕在自己的悲傷世界之外。
楊旭瞬間僵在原地,懊悔與慌亂如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前排王浩辛小慶偷瞄過來,被他一個懊惱凌厲的眼神狠狠瞪回。后半場電影,楊旭度秒如年。展虹那無聲的疏離與沉默,比洶涌的淚水更讓他心焦如焚。散場燈光刺眼亮起,展虹低著頭快步走在前面,楊旭默默緊跟,兩個學生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走到文化宮一處林木蔥郁的僻靜角落,展虹在一棵枝干虬結的老榆樹下停住,背對著他,纖弱的肩膀透著倔強的委屈。楊旭心急如焚,嘴笨的他情急之下,竟想起自己唯一擅長的“表演”——功夫。他豁出顏面,帶著一絲孤注一擲喊道:“展虹!”
展虹下意識回頭。只見楊旭腳下猛地一蹬,身形如貍貓般輕巧騰空,一個干凈利落的前空翻悄無聲息地落在她面前。緊接著,他腰身一擰,雙臂舒展,竟夸張地模仿起猴子的動作,抓耳撓腮,擠眉弄眼!這與他平時沉穩如山、不茍言笑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展虹愣住了,滿腔的怒意被驚愕取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噗……”她終究沒繃住,破涕為笑,嗔道:“楊旭!你干嘛呀!丟不丟人!”
見她展露笑顏,楊旭心頭懸著的大石轟然落下,膽子也壯了起來。瞥見老榆樹低垂的粗壯枝椏,靈機一動:“你看我爬樹!我小時候爬樹最快!”話音未落,他身形靈動如猿,手腳并用快得只留下殘影,嗖嗖幾下便躥上了近三米高的粗壯橫枝,穩穩蹲著,下巴微揚,帶著一絲少年般的得意。
然而,得意往往伴隨著忘形。他沒注意到褲襠因動作繃得太緊,當他為了做個更夸張的“金雞獨立”姿勢,一條腿奮力向后抬起時,全身的力量瞬間集中在褲縫處——
“嗤啦——!”
一聲無比清晰、無比刺耳的裂帛聲驟然響起,撕裂了短暫的輕松!
楊旭只覺大腿后側至臀線下猛地一涼!低頭一看,臉色“唰”地慘白如紙——褲子從后褲縫靠近大腿根部的位置,赫然裂開一道足有二十多公分長的大口子!里面那洗得發白的舊襯褲清晰可見!空氣瞬間凝固,死寂一片。楊旭僵在樹上,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窘迫與羞恥感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臉頰燙得能烙餅。
展虹驚呆了,看著樹上那石化般的身影和那道醒目的尷尬破口,方才的委屈早已煙消云散,震驚過后是無法抑制的笑意,慌忙用手捂住了嘴。王浩和辛小慶目瞪口呆,隨即目光聚焦在師父那生無可戀的表情和“開天窗”的部位,再也忍不住,抱著肚子蹲在地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語無倫次:“哈哈哈……師……師父……您的……屁股……哈哈哈哈哈……開天窗啦!開天窗啦!”
楊旭手腳發軟地從樹上滑下,落地時一個趔趄。第一反應是猛地轉身,雙手死死捂住屁股后面那道大口子,背對眾人,聲音里充滿了慌亂、窘迫和絕望:“我……我去廁所!”說完,他以一種極其別扭、弓腰捂臀夾腿的螃蟹式姿勢,狼狽萬分地朝著最近的公共廁所“疾馳”而去,背影悲壯得如同奔赴刑場。
身后,是再也無法壓抑的、山呼海嘯般的驚天爆笑。展虹捂著嘴的手松開,看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也終于笑彎了腰,眼淚都笑了出來。
公共廁所里,楊旭對著模糊起霧的鏡子,看著身后那道恥辱的裂口,羞憤得幾乎想一頭撞墻。情急之下,他脫下身上那件半舊的格子襯衫,將兩只袖子在身前打了個死結,寬大的下擺勉強遮住了關鍵部位。他深吸一口氣,板著一張視死如歸的臉,推開了隔間的門。門外守候的三人看到他光著精壯的上身、腰間滑稽地圍著件襯衫、一臉悲壯的樣子,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加響亮、更加肆無忌憚的笑聲。“師……師父……您這新造型……哈哈……挺涼快啊!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美人一笑,師父您撕破褲子有異曲同工之妙啊!”王浩笑得直拍大腿,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出了這句點睛之筆。楊旭的臉黑如鍋底,咬牙切齒地低吼:“閉嘴!趕緊走!”此刻,他只想以光速逃離這片讓他社會性死亡的修羅場。
快到文化宮大門時,楊旭眼尖地發現路邊一個賣廉價服裝的地攤,像看到了救星,一個箭步沖過去,指著一條深藍色的肥大運動短褲:“多少錢?”付錢、拿褲、沖進廁所隔間,動作一氣呵成。片刻后,他穿著印著俗氣白色條紋的廉價大短褲走了出來,手里提著一個裝著破褲子的黑色塑料袋。總算能勉強挺直腰板了,王浩和辛小慶還在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展虹看著他,眼神里交織著同情和忍俊不禁:“這下……能走路了?”
回到宿舍,楊旭臉上的熱度仍未完全消退。他拿出那條破褲子,像面對一個燙手的山芋。翻出塵封的舊針線包,深吸一口氣,坐到床邊就著窗口透進來的光線,開始艱難地縫補。他別扭地側著身子,手臂以一種高難度的姿勢向后彎折,摸索著下針。縫完后,破口處皺巴巴地隆起一大塊,針腳歪歪扭扭、粗壯丑陋,活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那里。穿上試了試,硬邦邦、皺巴巴的地方正好硌在大腿內側最敏感的位置,走路時布料摩擦,又癢又疼。對著鏡子一照,那補丁的位置之尷尬、形狀之怪異,讓他幾乎欲哭無淚。
下午去圖書館,楊旭的走路姿勢極其不自然,仿佛褲襠里夾了個核桃,一步一蹭,眼神躲閃,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他徑直走向最角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展虹看到他這副模樣,立刻明白了緣由,強忍著笑意,眼底的促狹卻藏也藏不住。她抱著幾本書,自然地走到他旁邊的位置坐下,壓低聲音問:“褲子……補好了?”楊旭尷尬得想原地消失,含糊地“嗯”了一聲,頭埋得更低。“讓我看看。”展虹伸出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楊旭的臉又瞬間紅透,遲疑片刻,才極其緩慢、極其別扭地側過身去。展虹湊近仔細看了看那歪扭成團的針腳和尷尬的位置,終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笑得直抖,笑聲里帶著無奈又心疼:“你這縫的……也太抽象了!而且這樣穿著多難受啊。”她伸手輕輕點了點那硬邦邦的“補丁”,“拆了,脫下來。”“在……在這?”楊旭驚得差點跳起來。“想什么呢!”展虹臉頰微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帶回宿舍去!熄燈前,拿到樓下給我。”
晚上,宿舍樓前昏暗的路燈下,楊旭像個做賊的特務,鬼鬼祟祟地把裝著破褲子的塑料袋塞給等在那里的展虹。展虹接過袋子,忍著小聲道:“明早還你。”說完便匆匆轉身,消失在宿舍樓的門洞陰影里。
第二天一早,楊旭在樓下拿到了疊得整整齊齊的褲子。回到宿舍穿上,果然舒服多了,那硌人的硬疙瘩消失了。他脫下褲子仔細檢查——展虹把他那“抽象派”的針腳全部拆掉了,重新縫過。新的針腳比他的直了一些,但也明顯生疏,針距不均,歪歪扭扭,像幾條努力想排好隊卻總是走歪的小蚯蚓。布料被仔細地整理過,縫得平整服帖了許多,穿上身不再磨人,只是那稚嫩歪斜的針腳,無聲地訴說著縫補者的努力和同樣有限的“手藝”。
楊旭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歪扭卻格外用心的針腳,心里那份巨大的窘迫和尷尬,奇跡般地被一種溫溫熱熱、脹鼓鼓的情緒取代了。他想起樹上那丟人的一幕,展虹又氣又笑的模樣,想象著她燈下笨拙地跟針線、跟那道尷尬破口較勁的樣子……一種帶著窘迫后遺癥的奇異甜意,悄悄地在心間彌漫開來。他穿好褲子下樓,展虹已在晨曦中等他。兩人目光一碰,都有些不自在地迅速移開,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暖意。清晨的陽光柔和地灑在展虹微紅的耳尖上,也落在楊旭努力壓平卻仍微微上翹的嘴角。那只惹禍又可愛的白色長耳兔玩偶,被展虹珍重地抱在懷里,長長的耳朵隨著她的腳步,在晨光中輕輕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