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花園3棟502室的門牌擦得锃亮,反射著樓道里慘白的節能燈光。楊旭站在門前,第三次下意識地抻了抻襯衫下擺,深吸一口氣,指關節按上了冰涼的金屬門鈴按鈕。
“叮咚——”
門內立刻響起一陣急促又透著不耐的腳步聲。門被猛地拉開,帶起一小股風。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男孩倚在門框上,頭發支棱著幾撮,眼神帶著審視,嘴角撇著。
“嘖,又來一個?”男孩叫王浩,他目光掃過楊旭肩上的帆布書包和鼻梁上那副廉價的塑料黑框眼鏡,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看著就悶。”他嘟囔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刺進楊旭耳朵。
楊旭的耳根悄悄爬上一點熱度,但他只是讓嘴角彎起一個盡可能平和的弧度:“你好,我是楊旭,你是王浩吧?”
回應他的是王浩一個響亮的不屑氣音。他猛地轉身,趿拉著拖鞋,故意踩得啪嗒作響,頭也不回地往客廳晃去。楊旭在門口頓了頓,彎腰脫下腳上的球鞋。襪子大腳趾處破了個洞,他窘迫地抻了抻襪子。
客廳很大。水晶吊燈的光有些刺眼。寬大的真皮沙發前,玻璃茶幾上散亂地堆著花花綠綠的漫畫書和撕開的膨化食品包裝袋。墻壁上巨大的液晶電視屏幕里,一場激烈的足球賽正在上演。
“鞋脫門口!我媽最煩別人弄臟地板!”王浩的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
楊旭依言放好鞋,走到餐廳。一張寬大的實木餐桌上,嶄新的初一下學期數學課本和配套練習冊擺得整整齊齊,嶄新得連個折痕都沒有。
“聽說你念書還行?”王浩把自己摔進椅子里,挑釁地斜睨著楊旭,“期中數學考幾分啊?”
“九十六。”楊旭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取下書包,拿出自己備好的教案和幾張基礎習題。
“切,還沒滿分。”王浩嗤笑一聲,筆在指間轉得飛快,“知道我考多少嗎?”他故意停頓,“三十八!全班第一!”語氣仿佛考了倒數第一是豐功偉績。
楊旭的目光掃過那本簇新的數學書封皮——《整式的加減》,他翻開教案,語氣平穩:“課本學到這一章了?期中卷子上錯得不少,我們……”
“煩死了!誰要聽這些!”話沒說完就被王浩粗暴打斷。他軟綿綿地趴倒在桌面上,下巴抵著冰冷的桌面,手里的筆無聊地戳著橡皮擦。“喂,書呆子,你知道巴蒂斯圖塔嗎?上周對拉齊奧那腳爆射,看見沒?砰!帥炸了!這才叫本事!你懂球嗎?”他猛地抬頭,眼睛里閃著光,但那光是對著想象中的綠茵場。
楊旭對這位阿根廷前鋒的了解不多,但他捕捉到了王浩話語里的關鍵詞:“精彩的進球需要角度、力量、時機的完美計算,差一絲一毫都不行。數學,就是研究這些‘計算’規則的學問。”他試圖架起一座橋。
“得了吧!少跟我掉書袋!”王浩不耐煩地揮手。他眼珠一轉,坐直身體,臉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這樣,別說我不講理,咱們公平點,你答對我的問題,今天我豁出去陪你念這破書,答不上來?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敢不敢?”
楊旭點點頭:“你問。”
王浩得意地咧開嘴:“聽好了!巴蒂斯圖塔上賽季在意甲,進了幾個球,進的哪個隊帽子戲法?具體是比賽第幾分鐘進的第一個球?”他連珠炮似的甩出三個刁鉆問題。
楊旭誠實地搖頭:“這些細節,我不清楚。”
“哈!我就知道!”王浩興奮地一拍桌子,“不懂裝懂!滾……”
“但我可以回答另一個關于巴蒂斯圖塔的問題。”楊旭的聲音不高,穩穩截斷了他。他拿起筆,在攤開的草稿紙上流暢寫下:`場均進球0.8個× 34場=?`。寫完,抬眼看向王浩,“這個賽季,他總進球數是多少?”
王浩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盯著紙上那個簡單的乘法算式,看了好幾秒。突然,他爆發出更大的笑聲,指著楊旭:“哈哈哈!你耍賴!這算什么足球問題!這明明就是數學題!”
“但算的是巴蒂斯圖塔的進球總數,不是嗎?”楊旭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指關節在草稿紙上輕輕敲了敲,“而且,這正好用到‘有理數乘法’,就是你期中卷子上錯得最慘的地方。現在,可以開始了嗎?就從這最基礎的計算開始?”
王浩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悻悻地嘟囔:“算你腦子轉得快……行吧,開始就開始。”他磨磨蹭蹭地把數學書扒拉回面前。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楊旭從最基礎的正負數運算規則講起,結合王浩期中試卷上的紅叉,講符號變化、運算順序。王浩像椅子上長了釘子,扭來扭去。一會兒拿起變形金剛模型擺弄,一會兒伸脖子瞄客廳里的足球賽,故意把自動鉛筆芯“啪”、“啪”、“啪”地按斷了三次。
“不學了!煩死了!”王浩猛地一把推開面前的數學書,煩躁幾乎要從毛孔里溢出來,“學這些破符號有屁用!我爸早說了,等我混完初中,直接送我去深圳跟他朋友學做生意!算賬有計算器,誰還用手算這些?浪費時間!”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捅進楊旭心窩。他握著筆的手指驟然收緊。眼前閃過父親在貧瘠山地里勞作的佝僂身影,和自己口袋里那張帶著鐵銹腥氣的兩百塊鈔票。他用力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沉靜的堅持。
“做生意,離不開算賬。”楊旭的聲音平穩,“計算器是按你輸入的指令算。但如果你連基本運算規則和道理都稀里糊涂,你怎么知道該輸入什么?怎么知道結果是對是錯?萬一有人故意在賬目上做手腳,你連看都看不出來,還談什么做生意?”他頓了頓,語氣帶上沉重,“我認識一個開小賣鋪的叔叔,就因為弄混了正負號,把欠的錢當成了賺的錢,一筆糊涂賬,最后虧光本錢,鋪子都盤出去了。站在店門口哭的樣子,忘不了。”
楊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王浩臉上那點煩躁僵住了,他眨巴著眼睛,看著楊旭平靜卻異常認真的臉,又低頭看看那些數字符號,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橡皮擦邊緣,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王浩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把數學書拖了回來,聲音悶悶的:“……那你再說說,那個負數加減,符號到底怎么變來著?一會兒加一會兒減的...”
當楊旭用王浩能理解的“語言”講解——進貨花錢是支出(負數),賣貨收錢是收入(正數),盤點庫存時貨物增加(正數)或損壞減少(負數)……王浩的注意力,一點點被拉了回來。他皺著眉,聽著聽著,甚至打斷楊旭:“等等,那要是這次進貨花了五百,上個月還欠著三百沒給,這算下來我總共得付多少?是不是負五百加上負三百?”思路開始跟著走。一小時后,王浩磕磕絆絆,但基本獨立地完成了幾道混合了正負數的加減運算題。
“時間到了。”楊旭看了眼老舊的電子表,開始收拾書本。
“哎,等等!”王浩像才反應過來,猛地彈起,沖進臥室又沖回來,懷里抱著一個簇新的、黑白相間的足球。“你會踢球嗎?”他把球往地上一摁,充滿期待又帶著挑釁。
楊旭看著足球,老實搖頭:“我上初中時學校就一只舊排球,既當籃球玩,又當足球踢。”
“我靠!太慘了吧!”王浩夸張地瞪眼,“走走走!帶你開開眼去!小區有標準場!就當課間放松!”不由分說,他一手抱球,另一只手拽住楊旭胳膊,連拖帶拽地把他拉出了門。
小區中心那片厚實人造草皮的足球場,在傍晚余暉下泛著柔和的綠光。王浩像回到水里的魚,抱著球沖進場內,興奮地嗷嗷叫。他把球往地上一拋,開始炫技:腳尖靈巧顛球,越過頭頂,穩穩停在肩頭,滑落腳背,再一個輕巧勾挑,球飛起,他側身一個凌空抽射,足球“嘭”地砸在遠處球門橫梁上。
“帥不帥?哈哈!”王浩得意叉腰,對著楊旭大喊,“看著啊,這才是真本事!巴蒂式……”
他一邊喊著,一邊倒退著跑向球門方向。然而,或許是太陶醉,或許被草皮絆了一下,又或許轉身太急——王浩身體猛地一個趔趄,“啊呀!”一聲驚叫,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挺挺背朝后摔去!后腦勺正對著場邊冰冷堅硬的水泥排水溝邊緣!
千鈞一發!
幾步外的楊旭瞳孔驟縮!長期武術訓練錘煉出的反應瞬間爆發!沒有絲毫猶豫,身體本能驅動!左腳全力蹬地,小腿肌肉爆發出強勁力量,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撲向倒地的王浩!
在王浩后腦即將重重磕上水泥棱角的剎那,楊旭已搶至!右臂閃電探出,五指精準找到王浩后背心偏下位置。同時左腳猛跨一步,足弓如釘“釘”入草皮,腰胯核心繃緊!右臂穩穩托住王浩,借著前沖勢能和沉腰轉胯力道,身體順勢流暢側轉半圈。空著的左手迅疾扶住王浩肩膀外側。這一托、一帶、一轉、一扶,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將王浩沉重的下墜慣性沖擊力,巧妙轉化分散。
王浩只覺一股巨大柔和的力量瞬間包裹自己,失重感和恐懼剎那消失,雙腳已踉蹌著重新踏在草皮上。
一切快如幻覺。
王浩驚魂未定,心臟狂跳。他顫抖著摸了摸后腦勺——完好無損,只有冷汗。他猛地扭頭,看向身邊微微喘息、面色沉靜的楊旭,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老大!
“臥……臥槽!”好幾秒后,王浩才找回聲音,充滿震驚和狂喜,“你……剛才……太快了!簡直太帥了!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練過?會真功夫?”他死死抓住楊旭胳膊,激動得又蹦又跳,“太牛了!比巴蒂那腳抽射帥一萬倍!大哥!不,師父!收我當徒弟吧!教我!求你了!就剛才那一下!”
楊旭被他這狂熱和“師父”喊得窘迫,輕輕抽回胳膊:“別瞎喊。就是從小在山里練過幾年拳腳,力氣大點,手腳快點,反應快點罷了。”
“練過就是練過,太厲害了!”王浩唾沫橫飛地比劃,“我剛才都感覺到風了!后腦勺冒涼氣,我以為死定了!結果你‘唰’一下就過來!跟瞬移似的!一只手就把我托起來!還那么順溜轉了個圈!穩得一匹!師父!師父!教我吧!就教點基本功也行,扎馬步,什么都行!”他雙手合十,不停作揖。
楊旭看著判若兩人的少年,心頭一動。這光芒背后,是少年被生死恐懼和獲救震撼喚醒的對“強大”的渴望。
他看著王浩灼人的眼睛,板起臉,清了清嗓子:“咳……教你點強身健體、鍛煉反應的法子……倒也不是不行……”
“真的?師父,你答應了?太好了!”王浩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
“但是,”楊旭話鋒陡轉,神色異常嚴肅,不容置疑,“條件就是以后家教時間,你得拿出剛才生死關頭那份全神貫注的勁兒!學習,就像練功打基礎,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得沉下心來,穩扎穩打,把我教的知識點,像練功拆解招式一樣,一招一式,理解透了,練熟了,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能做到嗎?”目光銳利。
王浩臉上的狂喜凝固了,他抿抿嘴角,再看看楊旭嚴肅的臉,腦海中回放那神勇架勢……巨大的誘惑與嚴苛條件拉鋸。最終,對“變強”的渴望壓倒一切。他猛地一跺腳,脖子一梗:“行!成交!只要你肯教我練功,我保證!保證好好學數學!認認真真學!”他眼珠一轉,小心補充:“不過……師父……每認認真真、保質保量學完一小時,你得教我一個小技巧!扎馬步也行,練反應的小游戲也行!就一小技巧!行不行?”
楊旭差點沒繃住笑。他努力維持平靜,伸出手:“一言為定?”
王浩立刻雙手緊緊握住,用力搖晃:“一言為定!駟馬難追!誰反悔誰是狗!”
夕陽沉入高樓,天際余暉深紫橙紅交織。場邊長椅上,兩人并坐。王浩摸出兩塊進口巧克力,恭敬地撕開一塊遞給楊旭:“師父,給,補充能量!剛用了那么大勁兒!”
楊旭接過。絲滑醇厚的甜意在舌尖化開。
“師父,”王浩湊近,壓低聲音,充滿好奇,“你剛才救我那下……沖過來的幾步,快得像風!托住我那下,又穩得像山……這招……有名字嗎?”
楊旭望著漸暗球場,眼中閃過追憶。他想了想,回答:“沖過來的步法身法,叫‘搶步進身’,講究啟動快、步落穩、搶位置。托住你卸力那下,是‘順勁化力’,核心在腰胯沉穩和手臂圓轉,借你的力,化你的勢。”他邊說邊在長椅前比劃了一個沉腰坐胯、手臂圓轉托帶的動作,“這都不是花架子,是實打實用時間磨出來的功夫。就像學數學,懂了規則,還得反復練,練到骨子里。”
“搶步進身,順勁化力!”王浩興奮地低聲重復,眼睛在暮色中發亮,“聽著就厲害!有門道!下周!師父,下周家教我們先學扎馬步,把下盤練穩了再講題,就這么定了!”他伸出小指,非要拉鉤確認,臉上是對武學的向往和對“特訓”的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