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泰走了。
正如他悄悄地來。
看著鄭泰離去的背影,劉昪心中還是一時不能平靜。
對方并沒有過多話語,僅僅只是提出,若自己有需要,他會在關鍵時刻出手一次。
沒有預謀,沒有條件,可劉昪能感覺到他的誠意。
沒想到,最為關鍵的尚書臺缺口,竟這么意外地被補上了。
甚至從剛才的對話中,劉昪隱隱感覺,鄭泰會給自己額外的驚喜,具體是什么只有到時才知道了。
如此一來,他已有八分把握,后續應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鄭泰,字公業,歷史上曾與荀攸合謀共誅董卓,事泄逃歸袁術。
兩世為人,對這位突然發出善意的鄭尚書,劉昪也只有上面一句話的了解而已。
此人究竟為何而來,是忠君?還是投機?劉昪看不出來。
甚至若非道果并無反應,他連此人是敵是友都分不清。
不過也不重要了,論跡不論心,哪怕自己兩世為人,也不可能做到事事洞悉。
袁忠、鄭泰,還有更早一些的伍孚,以及打入敵營的張遼……
自己做得已經足夠充分,接下來就各憑本事了。
不知不覺間,劉昪已經開始適應這場權力的游戲。
……
司空府。
天氣漸寒,地龍燒得正旺,熱氣蒸得四壁氈毯滲出腥膻味。
董卓忽然拎起鎏金酒壺,琥珀色的葡萄酒澆在炭火盆里。
“文和啊,你說這進貢的御酒,怎么也遮蓋不住西北的膻味?”
賈詡不動聲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西北邊鄙的出身,一直是董卓想要洗刷的心病,眼看要收攏士人之心,成功融入他們……
董卓反倒患得患失起來。
“明公好馬,請以馬喻。”
“我聞西羌人育戰馬,專擇黑鬃配白蹄,三祀后,馬群白蹄者眾,然骨血深處仍烙著初代黑鬃的烈性。”
董卓閉目沉思。
那日牛輔的提醒,讓他對這個聲名不顯的同鄉生出好奇。
一番策問下來,果然驚才絕艷,也就將其留在身邊,以咨顧問。
可剛剛,這位新進謀士,居然提出要將自己的孫女董白,配與天子,簡直天方夜譚!
直到手中的酒已近乎倒干,董卓才悠悠開口。
“這不是投資小皇帝的理由。”
“我董卓固然是黑鬃,可白蹄者眾,如陳留王協,由董太后撫養成人,號‘董侯’,豈非更優?”
“明公將寶全部押與陳留王,非智者所為。”
聽著董卓頗具壓迫感的疑問,賈詡面不改色,徐徐道出一個名字:“袁忠。”
他環顧四周,旋而走到案臺前,拿起一塊木匣,在手中顛了顛,遞給董卓。
董卓不明就里,也還是接過。
“世家大族做事,未慮勝先慮敗。”
“如那袁隗,看似全力支持明公,實則……”
賈詡攤開手掌,露出不知何時摳下的木匣一角,小心拾起。
“早已立于不敗之地。”
董卓面露不喜,賈詡的意思很明白,袁忠是袁隗的后手,而自己也該依樣畫葫蘆。
一個稚子,真的值得他們如此重視,難道自己的鐵拳是假的不成。
“文和是說……我會敗?”
賈詡將手中殘角遞給董卓。
“只是最后的保險罷了。”
瞟了一眼,董卓沒有立即接過,沉聲道:“那可是老夫最寵愛的孫女……”
不料賈詡聞言,笑吟吟地看著董卓,依舊伸著手,沒覺得有絲毫不妥。
恍惚間,董卓在他身上嗅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
……
僵持片刻,董卓陰沉的臉終于化為笑容,一把抓過殘角。
“好!”
“賈文和,老夫很鐘意你,就照你的意思去辦吧。”
此事議定,董卓沒有停歇,又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他做事的原則,對于有才之人,定要榨干所思為己所用。
“昨日王允來過。”
“言稱袁基與小皇帝走得很近,甚至夜宿龍床,可需要防范?”
略做沉吟,賈詡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王公雖智慮有余,卻私心頗重,袁太仆之事恐別有隱情。”
“依詡之見,袁基只是障眼法,反倒是袁忠那邊若有行動,方是袁隗真正的手段!”
不知為何,有意無意間,賈詡悄然將袁忠的行為與袁隗掛鉤,而非天子。
董卓不置可否,他的扳指叩在青銅鎮席上,發出陣陣悶響。
賈詡見狀也不再出言,閉目沉思,看不出喜悲。
身為漢臣,他已無愧于心。
……
東郡,白馬津。
殘陽煮水,袁紹的玄色大氅被河風掀起,露出內襯的犀甲寒光。
獨站渡口的他,仿佛有種能夠將眼前河水盡吞入懷的氣勢,這就是袁本初,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主場。
“子許,孟德那邊安排得如何了?”
衛茲此時還沉浸在袁紹的英姿中,聞言匆匆拱手。
原來那日,曹操看似土匪般闖入衛茲家中,其實背后早已等候他多時。
獵人與獵物,誰又能分得清?
“明公,一切安排妥當,那五千兵馬,孟德已著手訓練了。”
“茲尚有一事不明,既暗中扶持孟德反董,為何不多支援一些兵馬,區區五千……”
袁紹忽然大笑,笑聲驚起葦叢深處兩只白鷺。
“子許太小瞧孟德了,五千已是極限,再多他必然生疑,便是此時我也沒把握他究竟會如何行事。”
袁紹遙指遠處被鐵鏈拴住的艨艟船頭:“若孟德是艨艟,君當為這捆船的鏈索。”
對于曹操,袁紹始終心存忌憚,此人若為友尚且好說,一旦成了敵人……
他沒有繼續,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叔父袁隗的安排事關家族興亡,更關乎他袁紹在汝南袁氏中的地位能否更進一步。
“時辰不早了,子許且回吧。”
“明公當真要孤身渡河?!”
衛茲聲音發顫,不由擔憂道。
袁紹緩緩拔劍,反手削斷一截蘆葦:“天下雖大,還有何處是我袁本初去不得的!”
衛茲的喉結滾動,余光瞥見對岸冀州界碑旁驚起的鴉群。
那分明是輕騎踏起的塵煙,馬鞍下懸著古怪的青兕角號——
原來袁紹早有準備!
正心旌搖曳間,忽聞渡船鐵鏈發出絞盤轉動的吱呀聲。
衛茲扭頭,卻發現袁紹早已登船離去,艄公的漁燈在暮色里晃成三點鬼火。
只余斷斷續續的聲音飄蕩。
“子許安心輔佐孟德,你我二人再見之日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