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俄蘇文學學人研究(1978—2018)
- 張磊
- 5058字
- 2025-04-24 20:13:04
序
張磊的博士學位論文要出版了,她讓我寫個序。對此,我自然是樂意的。這不僅是因為我見證了這部書稿寫作的全過程,而且書稿涉及的俄蘇文學學人研究也是我多年來關注的一個領域。
學人研究為什么值得關注?張磊在她的這部書稿中講得很清楚:“20世紀90年代以來,學界開始從學術史的角度對俄蘇文學研究進行回顧和反思。在學術研究中,學者是主體,研究對象是客體;但是在學術史的視野下,學者的研究活動、研究方法及研究成果等都成為研究對象。俄蘇文學學人研究是學術史研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
學術史,包括翻譯史、文學關系史等領域的研究,都不可能不關注學者和翻譯家的活動。20世紀90年代初期,我撰寫《二十世紀中俄文學關系》一書時,接觸過不少材料,從這些材料中可以見到一個世紀以來眾多翻譯家和學者活躍的身影。正是因為這些學人的不懈努力,才有了俄蘇文學在中國的廣泛傳播,有了它對中國社會與幾代中國民眾精神成長的影響。當時就覺得應該對那些做出卓越貢獻的學人有更多書寫,但限于篇幅,這個話題未能在該書中充分展開。后來,凡有合適的機會,我就會在自己的研究中加入“學人研究”的內容。例如,我在2000年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的俄羅斯文學研究”、2005年主持的教育部基地重大項目“俄羅斯人文思想與中國”、2009年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新中國外國文學研究60年”中,均不同程度地涉足了“學人研究”的領域。
張磊隨我攻讀博士學位時,2009年的重大項目正處在醞釀和起步的階段,也許與這樣的背景有關,張磊的博士學位論文的方向定在了俄蘇文學學人研究上。經過幾年努力,張磊不僅在這個領域入了門,還逐步深入堂奧,獲得了可喜的成果。她的博士學位論文的部分內容被收入我主編的《中國外國文學研究的學術歷程》一書,該書第七卷《俄蘇文學研究的學術歷程》的第五章第八節“走向成熟的學科隊伍”就是由張磊執筆的。因為該書涉及面較廣,這一節在書中只占了不多的篇幅,好在如今張磊的博士學位論文有了正式出版的機會,讀者由此能見到論文的全貌。
張磊的這部書稿在俄蘇文學學人研究領域是有所開拓的。這里的“開拓”并非指國內無此類研究。如張磊所說,俄蘇文學學人研究“在俄蘇文學研究產生之初就開始存在”,從早期的零星的介紹到如今已不罕見的紀念文章和紀念文集,“但是這些著作和文章,大多數是以紀念、介紹和綜述為主,尚缺乏對俄蘇文學學人的深入研究和整體觀照”。應該說,紀念文章、紀念文集,以及各種訪談與口述史,對于學人研究也是非常重要的,有些紀念文章寫得很有深度,有的口述史保存了鮮活的資料,因此它們也是學人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不過,不管是口述筆錄還是紀念介紹,這一切還只是整體性的和專題性的研究的基礎,它們與構思全面、研討深入的專題書稿是不一樣的。前些日子,我參加了《鄭克魯文集》37卷的出版會議。我在會上呼吁要重視對杰出的學者和翻譯家的研究。因為不僅僅在俄蘇文學界,在法國文學界及外國文學更廣的領域,同樣也缺少學人研究的有分量的成果。與優秀學者所做出的貢獻和學科發展的需要相比,有分量的專題學人研究偏少,而這種研究其實也是時不我待的。
在俄蘇文學界能夠成為學人研究對象的學者不少,但這些學者往往是學術和人格皆出類拔萃的學者,譬如張磊書稿中論及的戈寶權先生就是一個值得專題研究的學者。戈寶權先生一生不平凡,他的學術成就也非一般。先生是中俄文學關系研究的拓荒者,他注重史料發掘,嚴謹的考證和獨具慧眼的研究使他的研究往往有獨到的發現,先生的不少成果比起某些高頭大論的著作更有價值。我只是在講座或會議中見到過先生幾次,對先生的“熟悉”主要是紙面上的,他的著作和譯著我耳熟能詳。記得1978年,先生以校友身份來華東師大做“俄國文學與中國”的學術報告時,我還是進校不久的學子。他的報告以豐富的史料和清晰的思路為人們展示了這一研究領域的魅力。也許正是先生的報告喚起了我內心深處的某種情感,我開始更多地關注起俄羅斯文學和中俄文學的交往,并逐步走上了學術探索的道路。張磊以戈寶權先生作為個案研究的第一個對象,我是很贊成的。除了戈老,多年前我還讓一位研究生做過一篇關于草嬰先生的翻譯思想與翻譯人生的學位論文,因為我覺得草嬰先生也是一位值得專題研討的學人。相比起戈老,我與草嬰先生的交往就比較多了。因專業關系,草嬰先生在世時我與他多有接觸。最早的接觸應該是1980年,那年先生在華東師大開設系列“翻譯講座”。此時先生給自己設定的譯出托爾斯泰全部小說的宏大計劃剛剛起步,但是他在翻譯領域早已成績斐然。他的翻譯思想已經成熟,他的翻譯技巧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先生既講翻譯技巧,也談翻譯“要有益于中國的現在和中國的明天”。聽他的講座無疑是接受一次翻譯藝術和人格魅力的洗禮。而我與先生的最后一次交往是2010年。那年秋天,我在學校主持紀念托爾斯泰逝世一百周年的學術會議,九十高齡的草嬰先生聽聞此事執意前來參加。在夫人的陪同下,他坐輪椅來到會場,并作了長時間發言。先生談到了托爾斯泰的藝術成就、人格力量和人道主義思想,也談到了他翻譯托爾斯泰作品的體會。先生說得很動情,也很深刻,與會者都感受到了先生的人格魅力。那篇關于草嬰先生的學位論文在文末也表達了這個意思:“透過歷史的長廊,我們感受到一種時光的沉重,同時也看到了一種穿越時光的力量,那是一種從恬淡人生透悟出的人格力量,是一種寬廣而深刻的生命視野。”戈老和草嬰先生這樣的學人,他們的人格力量、生命視野和不凡成就正是學人研究的魅力所在。
學人的個案如何選擇,這也會成為一個問題。張磊的書稿選擇了五位學者作為個案,戈寶權、高莽和吳元邁三位先生德高望重,列專章闡述,不會有異議。“德高望重”,這是一般學人個案研究選擇的標準。但是,這部書稿有兩個專章選擇了周啟超和劉文飛作為個案。將兩位似乎尚夠不上“德高望重”的中年學者列為學人研究的對象,這個設想在博士學位論文構思之初就比較大膽。有人當時就提出質疑,將年富力強的中青年學者作為學人研究的對象是否合適?經過斟酌,張磊堅持了將這兩位學者也作為個案的選擇。在她看來,她的論文不是單純探討某個德高望重學者的學術思想和學術成就,而是希望選擇幾個合適的“點”,通過以點帶面的方式,梳理學術發展的脈絡。她選擇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就是因為這個所“保持了較好的俄蘇文學研究傳統,老中青學者之間的傳承體系比較明顯”;選擇這一群體中不同類型的五位學者也是因為“這五位學者分別側重不同的研究方向,也體現了不同的研究個性”,而且通過對不同時代的學者的研究,可以“展示中國俄蘇文學學人的發展變化”。從這個角度理解,張磊的選擇是有道理的。在我看來,只要研究的方向與當代學術有關聯,就不能排斥對年富力強并做出突出貢獻的學人的研究。啟超和文飛都是我的朋友,我對他們的情況比較了解。他們是同齡人,各具個性,從年輕時開始就潛心學術,并在自己的領域里取得了出色的成績,他們是老一代俄蘇文學學人的夠格的學生和創造性的繼承者。如今,他們都已經離開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現在一個是浙江大學人文學科的領軍人才,一個是首都師范大學斯拉夫研究中心的主任,兩人都不斷有新的成果問世。不久前,我在杭州參加了周啟超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現代斯拉夫文論經典漢譯與大家名說研究”的開題會,后來又在北京參加了劉文飛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多卷本《俄國文學通史》”的開題會。他們主持的這兩個項目學術分量都很重。在目前俄蘇文學的研究領域,兩人在相關的領域都具有代表性。試想,如果學人研究將這樣的學者排斥在外,又如何能夠準確反映中國當代學術的面貌?所以,學人研究的個案選擇也應該根據選題的方向而定,不能一概而論。
張磊那樣的以點帶面的研究是學人研究中不錯的一種樣式。當然,試圖通過若干個案看中國的俄蘇文學學人的基本面貌,這比一般的個案研究所涉及的面要廣得多,如不選擇合適的角度,就沒有可操作性。因此,張磊的書稿將研究時段縮至“新時期”,時間上跨度不大,個案選擇上僅局限于某個特定范圍的少數學者,對象上相對集中,這樣的構思是妥當的。從書稿本身看,張磊在個案的研討上突出各位學者研究的特點,分析比較到位。關于高莽,書稿主要關注的是“視角獨特的俄蘇文學研究”、“繪畫與文學研究的交相輝映”、“俄羅斯文化的傳播者”這幾個角度。關于吳元邁,書稿重點分析的是他在研究俄蘇馬克思主義文論、蘇聯文學思潮、俄蘇文藝學方法論等方面取得的出色成績。關于周啟超,書稿主要從白銀時代文學研究、俄國經典作家研究、俄蘇文論研究等方面展開。關于劉文飛,書稿涉及了他在布羅茨基研究、俄語詩歌研究、俄羅斯思想文化研究等領域的貢獻。上述角度的選擇頗具匠心。值得一提的還有書稿在每章結語處的歸納。例如:“吳元邁在俄蘇文學研究中積極運用綜合研究和比較文學的研究方法,敢于提出并堅持自己的觀點,為俄蘇文藝理論研究的發展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吳元邁沒有急于去操作一些時髦的學術術語,也沒有陷入對西方文論的追隨熱潮中。他始終站在一個中國學者的研究立場上,將深刻的理論、廣闊的學術視野和人文精神融入學術研究。他的真知灼見,以及研究中體現出的前瞻性特點,對包括俄蘇文學在內的整個外國文學學科發展起到了引領作用。”“周啟超對俄蘇文學和文論研究保持著高度的熱情,他對俄蘇文論的研究視角敏銳,分析透徹,既有啟發性的視點,又有研究方法方向的自覺,具有一定的前瞻性。”“劉文飛一方面將文學研究和文化思想研究結合起來,在文化史的大背景上審視俄國文學,即在文學的個案中發掘其思想史意義;另一方面將俄羅斯古典文學研究和現代文學研究并重,作家作品研究和理論研究并重。他開闊的學術視野以及嚴謹、細致的研究方法對于我國俄蘇文學研究者也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這些歸納強調了不同學者治學的特點,簡潔且符合實際。
當然,這種以點帶面的研究不僅要關注“點”,同時也要厘清“面”,這很有挑戰性。要全面梳理和評析“新時期俄蘇文學學人的基本面貌”,并要從面上探討“新時期俄蘇文學學人的研究方法”,這對于張磊來說也許比專章的個案研究更為不易,畢竟這需要長期的積累和開闊的視野。重要學者、重要成果和重要方法不能遺漏,相關點評更要簡潔到位。而且人多面廣,時時變動,情況復雜。張磊為完成這兩章確實花了不少力氣,面目基本清楚了,但是否到位還需等待學界的批評。
學人研究中除張磊那樣的以點帶面的研究外還有多種樣式。其中,就某個學者進行的個案研究在學人研究中是最典型的。我手頭就有多本個案研究的優秀著作。例如,張冰教授的《俄羅斯漢學家李福清研究》。盡管這本書研究的是俄羅斯的學人,但是在方法論上是相通的。作者對李福清在中國民間文學和民間藝術、中國神話和市民文學等領域取得的學術成就做了透徹的分析,并將其置于跨文化的視域中加以考察,同時還探討了李福清的研究思路、研究方法,以及治學精神。談到“治學精神”,不由得想起多年前我在莫斯科時與李福清先生的交往。特別是那年冬天我與先生長談后,陪先生一起前往俄國家圖書館的情景,尚在手術后康復期的先生依然如此勤奮,這種治學精神當時就令我十分感動。而“治學精神”往往是學人研究中的核心內容之一。我這里還有一本友人贈送的書籍——《學者聞一多》,這也是一部學人研究的專著。該書不涉及聞一多的創作,而是專題探討聞一多的學術研究(主要是古典文學研究)及其精神追求。這部著作同樣出色。當然,除了個案研究外,對話漫談也可以成為一種樣式,但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口述史,而是經過對話者精心構思、巧妙組合的研究著作。我這里有一本錢谷融先生送的書,這是殷國明教授與先生無數次對話的結晶,全書30多萬字,分16個專題,相當全面和深入地反映了錢先生的獨到見解、學術成就和人生追求。這樣的學人研究也很有特色。
張磊已經完成的這部書稿有許多優點,但在資料和論述等方面尚存在一些有待完善之處。張磊在出書前征求過我的修改意見。修改和完善當然是好事,但對于這部書稿來說,完善并非易事,因為這幾年來俄蘇文學隊伍情況變化較大,對某些內容進行增補或修改幾近重寫,而要提升全書的理論深度更得有充裕的時間。因此在修改時間有限的情況下,我建議她將這部書稿作為一個階段性的成果,基本保持博士學位論文原貌出版。
張磊入校讀博時還很年輕,對學人研究也不熟悉。但她好學上進,不辭辛苦,搜集材料,走訪專家,潛心架構,反復打磨,終于完成了這部20多萬字的書稿。如今書稿即將面世,張磊也在走向成熟。祝愿她繼續奮進,長足進步!
陳建華
2018年5月于滬上西郊夏州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