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依一屏氣凝神，逐步回想前世背過的引氣入體的步驟。

她雙腿散盤，背脊上引，雙手結印，呼吸放緩，雙眼闔攏。

初時仍能聽到外界吵嚷的聲音，而后這些紛雜驀地漸漸遠了。忽而她聽見了光的聲音，然后在一片虛無中看見了漫天光點，恍恍惚惚不知其色，待凝神細瞧才辨出有紅黃白黑綠五色。

其中黑綠兩色光點最為突出，雙色光點相互嬉戲，糾纏成細細的絲絳狀于腳指尖游入體內。它們一路向上，直奔天靈蓋而去。

天靈蓋甫一接收到光點，就有一股酥麻從頭頂直沖楊依一的丹田。只此一剎，楊依一覺得自己從無知無覺的混沌中脫離，開始能清晰感知血液流淌的軌跡。

也正是此時，楊依一突覺頭痛無比，如盤古一斧開天辟地，又似劈出了一道金光化入四肢百骸，引得全身疼痛不已。待她再緩過勁來，哪還有什么光點，屋內床是床，墻是墻。

窗是開著的，被風一吹，身上似乎有些涼，隱隱還有股臭味。

楊依一反手一摸，她的后背不知何時出了一層薄汗，且此汗還與尋常不同，是黑灰色糊狀物，仿佛出了一身汗后在泥沙里打了滾似的。

生此怪事她卻并不驚慌，只因前世那位天靈根兄長有言，這種情景是引氣入體后的正常現象，黑灰色糊狀物是肉體凡胎里的雜質。

先前看到的光點應該就是此方空間中存在的靈氣，而黑綠兩色光點則分別對應五行中的水和木，因此自己應該是水木雙靈根。

楊依一十分驚喜，雙靈根據說是修仙資質很不錯的靈根，而且她居然一次就引氣入體成功了。

原本她是做好了拉長線的準備，大多修真者引氣入體耗時，少則數十天，多則數月。

結果，她一次就成了。

不過令她感到奇怪的是，據前世兄長說，引氣入體后應該是神清氣爽的狀態，并未提及會全身如刀割般疼痛。

楊依一有些擔憂，她懷疑這種疼痛是由于自己引氣入體步驟不正確或過程不完整導致的，于是她再次打坐來感應天地靈氣。

這一次感知到外界靈氣比第一次速度更快，但依舊重復了第一次的結果。

似乎是識海有異，每當靈氣運轉到那里，便會開始有某種東西從識海漫延出去，使四肢百骸疼痛無比。如此修煉，到最后甚至肌膚表層都會滲出血絲來。

楊依一實在受不住了，只得今日到此為止。

借著跳躍的燭火，楊依一看向銅鏡里的自己，苦笑一聲，一臉黑泥，再被燭火一晃，跟鬼似的。

楊依一把窗戶又開大了些，秋夜的風有些涼了，屋里的臭味散了許多，也讓她清醒了不少。

屋里的氣味散散也就沒了，可身上這一層黑泥，要是不洗，她一準要被菀娘問，這可沒法交代。

于是她抱了干凈衣物，試圖翻窗溜去柴房燒水洗澡，臨了又覺得還不如大大方方出門，假裝無事發生，說不定還來得周全，保不齊就算菀娘發現了，也只會覺得“慧姐兒”這是真的終于腦子開竅了。

最終，楊依一使了屋內的汗巾，將臉擦出個人樣，又瞅著四下無人，才假模假樣的出了門。

隔著廊道，前頭是觥籌交錯、聲色犬馬，不過那等繁華楊依一現在避之不及，縮著身子竄入了后院。

這個時辰，正是前頭最忙碌的時候，恰好后院無人。

后院不大，臨著院墻有棵大樹，樹下搭著間茅草棚做澡堂用，不遠處有間泥巴糊著石頭的屋子做柴房。

楊依一本打算拖柴出來燒點熱水，卻發現爐子那不知是誰燒好了壺熱水正涼著，摸起來溫度剛剛好。樂得她將熱水倒進澡堂的捅里，又怕那先前燒水的人發現水沒了發怒，給菀娘添麻煩，遂又起火燒一壺新的。

隨著溫和的水澆在身上，皂角一點點搓下黑泥，楊依一的心情逐漸愉快起來。

無論如何，今天她應該算是成功引氣入體了，雖然似乎出了點岔子，但總體而言，比起以前她覺得現在似乎神智更加清明，應當就是今天修煉帶來的變化。

楊依一一想到自己應該可以不用再去輪回可太開心了，雖說重復的輪回似乎是活了很久，但每次生活區域都被限制在那具身體的親生父母所劃定的范圍里。現在她可以真正意義上活得更久，可以去看更廣闊的世界，見各種不一樣的人，想想她就覺得興奮。

不過洗著洗著，楊依一忽然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停下動作，凝神細聽，似是從澡堂上方大樹上傳來的，時不時還傳來幾聲樹枝被壓斷的聲音。

這可把楊依一嚇壞了，心想：“這怕不是遭了賊？可我這小身板，就算是十個，恐怕也不夠賊人塞牙縫的。”

此時“慧姐兒”出事，千叮萬囑不讓她出門的娘還不知道。菀娘剛送走被媳婦拎回家的杜大郎，愁著去哪找下一趟生意，賺幾兩碎銀。

肅京里最有名的風月場當屬相思塢畔的秦樓楚館，菀娘所在的懷春苑就是其中一座，城內并無宵禁，于是這里的燈火日日到第二日丑時方休。

菀娘倚在滿月門旁，看著遠處投壺的人群，喧嘩陣陣，好不快活。

但這與她又有什么關系呢？那都是新人的事了。

若有熟悉菀娘的人路過又會笑罵她，倚在滿月門，這是缺男人了。

懷春苑里的這處滿月門大有講究，門旁數只琉璃燈籠交相輝映，五光十色會襯得人比平常更好看幾分。于是在懷春苑內，這滿月門可不是誰想倚就能倚的，只有老資歷的娘子才能在此處歇上片刻。

“菀娘今日怎么得空了？”

菀娘偏頭，就見一面如冠玉、眼尾上挑的男子湊著她的脖頸探尋地看著她。

菀娘一拍這人腦門，心中暗罵怎么招來了這老狐貍，嗔道：“我日日都得空，倒是荀公子怎么沒去找妙妙？”

荀青將菀娘一摟，順勢就往她腰上摸：“喲，吃醋了？”

荀青縱橫煙花地這么多年，若論腰還是最喜菀娘的腰，又細又軟，男人為此折腰，理所應當。

菀娘煩得緊，又尋思這人怎么明明約摸跟自己同歲，這么些年了卻皺紋都不見長，還越老越騷得慌。

就在推搡的時候，菀娘余光瞅見遠處有一雜役丫頭過來，頻頻看向自己，似是尋人，便抽手喚她過來。

荀青也不知是哪里得了趣，又將菀娘的手腕扣了攬懷里：“你現在就這般不待見我？”

“別人尋我有事，你去找妙妙。”

可惜荀青就好這口你追我趕的戲碼：“不，今兒爺就想讓你單陪，這你也不肯給面子？”

菀娘卻沒心思陪他玩這些，她見那丫頭近了，似是神色焦急，心中開始惴惴不安起來。

莫非是慧姐兒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會這樣來尋我。

菀娘擰了一把荀青，連忙抽身向丫頭迎上去，皺眉道：“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