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硯齋的點評中,將兩個人物指為亂世奸雄:王熙鳳和賈雨村。第十六回脂硯齋有這樣一段評語:
一段收拾過阿鳳心機膽量,真與雨村是一對亂世之奸雄。
漢語詞典對“奸雄”的解釋是:“用奸詐手段取得大權高位的人”,要稱為“奸雄”,大抵須滿足兩個條件:權傾朝野、欺上瞞下。王莽、董卓、曹操、桓溫,安祿山等,都屬于亂世奸雄的典型。
關于王熙鳳我們后文專門再分析。本文重點分析《紅樓夢》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賈雨村。
脂硯齋將賈雨村評為奸雄的地方有十一處之多,差不多賈雨村每出一言,脂硯齋便以“奸雄”評之:“奸雄心事,不覺露出”“奸雄必有之語”“這一句已見奸雄,全是假”......
脂硯齋還常以王莽、曹操形容賈雨村,如嬌杏看到賈雨村相貌堂堂,脂評道:“是莽操遺容”,賈雨村見賈政時,賈政喜其相貌魁偉,言語不俗,脂批在此評論:“雨村正在王莽謙恭下士之時,雖政老亦為所惑”,可見脂硯齋對賈雨村這個形象厭惡之極。
賈雨村究竟影射明末歷史上哪個奸雄呢?
第一回已經給出重要線索:“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
上一節我們已經分析了“葫蘆廟”就是弘光朝廷,《明史·奸臣傳》中記載的弘光朝奸臣有兩個:馬士英、阮大鋮。
考察這兩個人的事跡,會發現馬士英其實不符合“奸雄”這個稱謂。
馬士英是擁立弘光皇帝的首功之臣。馬士英最大的劣跡是與阮大鋮沆瀣一氣,引起嚴重內訌。馬士英是否稱得上奸臣,歷史上有爭議,馬阮禍亂朝廷,其實是以阮大鋮為主,馬士英更像是阮大鋮的傀儡。馬士英在南京淪陷后繼續抗清斗爭,被清軍擒于太湖,誓死不降,最后以身殉國。所以馬士英雖然犯過錯誤,但不能以奸雄論之。
阮大鋮的經歷則與賈雨村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比較阮大鋮和賈雨村之前,有必要介紹一下阮大鋮這個奇人,他也是講述南明歷史無法繞開的人物。
阮大鋮如同蔡京、秦檜一樣,既是被后世唾罵的大奸臣,但又才華橫溢,在藝術上堪稱一代宗師。
阮大鋮是非常有名的戲劇作家和詩人,他創作了大量戲劇對后世影響頗深,《春燈謎》《燕子箋》《雙金榜》《牟尼合》流傳至今,世稱“石巢四種”。他的詩詞水平甚高,章太炎評其詩作“明代詩人,如大鋮者少矣”,陳寅恪評價“有明一代詩什之佼佼者”。
據說阮大鋮戲劇創作效率極高,寫《春燈謎》三十九場戲只用了一個月,《牟尼合》三十六場戲只用了十六天。文學家張岱在阮大鋮家中看他排演的新戲,贊道:“本本出色,腳腳出色,齣齣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
阮大鋮在清初知名度極高,作為一個大奸臣、大反派,無論正史、野史、戲劇、小說,到處都充斥著阮大鋮的形象,四大戲劇之一的《桃花扇》便以阮大鋮為主要人物。小說《樵史通俗演義》《姑妄言》也都以阮大鋮為主要反派。
阮大鋮與賈雨村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呢?
一、賈雨村與阮大鋮的履歷雷同
小說中賈雨村中了進士后,“選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選入外班”指分發外地任官,后來升任的“知府”在明代為正四品官職。
據《明史》記載,阮大鋮萬歷四十四年(1616)中進士,專司捧節奉使,出使涼州、福建等地。
阮大鋮一度是東林黨骨干,在閹黨仿水滸一百單八將而編制的《東林點將錄》中,阮大鋮位列三十六天罡的“天究星沒遮攔”,在東林黨地位不低。
后來東林黨發生內訌,阮大鋮就投靠了魏忠賢,這才得以升任太常寺少卿。在明代太常寺少卿為正四品官職。
小說中賈雨村任知府不到一年便被參劾,“龍顏大怒,即批革職”。
阮大鋮在太常寺少卿任上數月,以敏銳的政治嗅覺預感到閹黨面臨危機,便回家休養。一年后魏忠賢倒臺,在此朝局走向不明之時,賦閑的阮大鋮在政治投機中弄巧成拙,借同僚之手向崇禎進言閹黨和東林黨都是禍害,要一并處置,這不僅惹惱了崇禎,更是讓東林黨恨之入骨。
不久阮大鋮尋得復出機會,起升光祿卿,旋即遭東林黨彈劾而罷官,次年清算閹黨的“欽定逆案”詔布,阮大鋮名列其中,贖徒為民。
小說中賈雨村被罷官后,“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自己擔風袖月,游覽天下勝跡”。
阮大鋮被罷官后生活得甚為愜意,修治園林、息影山林、精教聲伎、交友結社,與馮夢龍、張岱、王思任、錢澄之等名士都有交往,匿居期間阮大鋮創作了數千首詩,精選后結為《詠懷堂詩集》,同時還創作了大量戲劇傳奇。在《詠懷堂詩集》中,阮大鋮自言:“簫然無一事,惟日讀書作詩,以此為生活”,果真是“全無一點怨色”。
小說中賈雨村經王子騰反復保薦得到進京面見皇帝的機會,之后官至“大司馬”(第十六回:“賈雨村也進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第五十三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理軍機參贊朝政”)
馬士英與阮大鋮是同科好友,馬士英曾因貪墨被罷官,在阮大鋮多方斡旋之下得以復出。弘光時期,馬士英因定策之功出任首輔。
馬士英入閣后立即向皇帝朱由崧推薦阮大鋮,但遭到東林黨人強烈反對,馬士英堅持不懈,于六月間終于取得弘光帝同意,召阮大鋮“冠帶來京陛見”,君臣二人對談之后,阮大鋮深得弘光帝器重,未經內閣票擬就直接任命他為兵部侍郎,次年二月升任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
賈雨村官至大司馬,明清時期“大司馬”就是兵部尚書的別稱,在很多文獻中,也將阮大鋮稱為“阮大司馬”“阮司馬”,如沈士柱撰《祭阮大司馬文》“近故降大司馬阮公之喪”,朱鹿田《一半勾留集》“吳繡谷新得詠懷堂詩,明季阮司馬大鋮集也”。
對比二人履歷,只能用雷同二字形容:
中進士、選入外班、官至正四品在任數月、遭參劾、“龍顏大怒,即批革職“,罷官后游歷山水、吟詩作賦,后經反復保薦得以進京陛見,最終官至兵部尚書。
二、賈雨村為官時的表現,與阮大鋮如出一轍
第二回寫賈雨村第一次任知府時寫道:
雖才干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
阮大鋮最初是東林黨骨干,因內訌橫跳到閹黨,“恃才侮上”的事情肯定是有的,東林黨人對其“側目而視”當屬必然。至于“貪酷之弊”,對于晚明官員來說已是官場慣例,區別只是貪多貪少而已。阮大鋮被罷官后,能回鄉修治園林、豢養戲班,“歌兒舞女,充溢后庭;廣廈高軒,照耀街衢”(《留都防亂公揭》),說明他罷官前十余年官宦生涯,必然貪墨甚巨。
小說中接著又寫賈雨村遭參劾時,參他:
生情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
“生情狡猾”一語幾乎是所有史料對阮大鋮的一致評價,《明史》載阮大鋮“機敏猾賊”,《南疆逸史》載“機敏而猾”。阮大鋮熱衷于黨爭,即便閑居之時,仍能通過朋黨干涉朝政,“暗結虎狼之屬”形容阮大鋮不可謂不貼切。
“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則在復社揭發阮大鋮的檄文《留都防亂公揭》中寫得清清楚楚:“至地方激變,有‘殺了阮大鋮,安慶始得寧’之謠”。
賈雨村被罷官后,“本府官員無不喜悅”。東林黨人對阮大鋮恨之入骨,阮大鋮徙贖為民、永不敘用,東林黨的官員們自然要額手稱慶。
《紅樓夢》第二回這段描寫賈雨村為官表現的文字,完全是照搬阮大鋮的經歷寫就!
三、賈雨村也是文學高手
阮大鋮是明末重要的文學家,自不必贅述。在小說中,作者刻意用一閑筆點明賈雨村是文學高手:
《紅樓夢》第十六回,大觀園剛剛建成之時,賈政邀請了一幫清客為大觀園題寫匾額對聯,對清客們說:“只管題了,若妥當便用;不妥時,然后將雨村請來,令他再擬”,后面又說“賈政世代詩書,來往諸客屏侍坐陪者,悉皆才技之流,豈無一名手題撰”。賈政本人就喜好詩詞,他請來的清客也非泛泛之輩,賈雨村水平還遠在這些清客之上,理應屬當時的“名手”。
綜上,賈雨村與阮大鋮的經歷已不能用相似形容了,就是雷同。
如果阮大鋮是個不知名的小人物,我們還可估且以為純屬巧合,但阮大鋮在清初的歷史、政治、文學、戲劇中都屬于反派明星,《紅樓夢》作者及脂硯齋不可能不熟知這個奸臣形象,“累上保本、進京陛見”、大司馬、詩詞高手,這些阮大鋮身上的典型符號,小說中都以可有可無的閑筆點出,顯然是有意為之;脂硯齋反復以奸雄評賈雨村,并以曹操、王莽形容之,定是有的放矢。
《紅樓夢》作者應該對賈雨村這個人物有著復雜感情,又愛又恨。作者的喜愛表現在外貌描寫中:
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
相貌魁偉,言語不俗
全無貶損之意。喜愛也表現在第二回中,借賈雨村之口闡述了一番“應運而生、應劫而生”的宏論,以及對賈寶玉乖僻行為的理解。作者對賈雨村的恨,則表現在忘恩負義、玩弄權術、媚上欺下的描述中,也借平兒之口罵他:
那賈雨村什么風村,半路途中那里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
如果賈雨村的原型就是阮大鋮,那么作者定然欽服于阮大鋮的文學成就,作者的文學創作也一定受到過阮大鋮影響,所以才會將賈雨村作為貫穿全書線索的重要人物。
甚至筆者猜測《紅樓夢》的作者與阮大鋮有過交集,賈雨村每次拜訪賈政都要見一見寶玉,賈政要求寶玉多與賈雨村交往,向賈雨村學習仕途經濟的學問,或許是《紅樓夢》作者實寫幼年時與阮大鋮的交往經歷。
以上只是結合小說內容,介紹了阮大鋮的履歷。至于阮大鋮如何煽亂朝綱,如何影響了南明歷史,我們將放在對賈迎春的解析中再詳細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