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李紈·到頭誰似一盆蘭(3)文死諫 武死戰
書名: 紅樓密碼作者名: 洪思本章字數: 2056字更新時間: 2025-03-31 09:23:39
瞿式耜位極人臣,有王者之香;終以死全其名節,不因困頓而改節,用蘭花來形容是極恰當的。
然而如前文所述,《紅樓夢》作者似乎并不贊賞蘭花,就象他并不贊賞李紈這個人物一樣。
李紈的形象,其實是東林黨所推崇程朱理學的化身。
小說中李紈自幼“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喪夫之后“居處于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問不聞”,李紈這種寡居守節,“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的形象,正是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觀念的現實典范。
《紅樓夢》作者塑造李紈這個形象,應該有對程朱理學進行反思的意味。
李紈父親對她的教導是“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女子無才便有德”。然而面對賈府日益衰落,《列女傳》、《賢媛集》那些忠貞守節的道理救不了賈府,紡績井臼也毫無用處。賈府的管理者需要賈探春那樣“看得透,拿得定,說得出,辦得來”的能力;更需要像鳳姐一樣有心機、有智謀,關鍵時刻狠得下心、拿得出雷霆手段。
南明歷史上身居要職的大員,大多是深受程朱理學影響的儒生,面對天崩地塌的大變局,熟讀四書五經無法挽狂瀾于既倒,精通詩賦文章不能扶大廈之將傾。如史可法、黃道周、何騰蛟、瞿式耜,他們都以死報君王,都死得轟轟烈烈、感天動地,但他們的犧牲,對于挽救危局卻毫無裨益。
考較他們生前的行止,頗為迂腐、庸碌,甚至有些荒唐。他們對自身名節的珍惜,甚于對社稷安危的考量;對政治正確的堅持,多過隨事變化的施為。
以困守揚州城的弘光朝首輔史可法為例,顧誠先生在《南明史》是這樣評價的:
作為政治家,他在策立新君上犯了致命的錯誤,導致武將竊取“定策”之功,大權旁落;作為軍事家,他以堂堂督師閣部的身份經營江北將近一年,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卻一籌莫展,毫無作為。直到清軍主力南下,他所節制的將領絕大多數倒戈投降,變成清朝征服南明的勁旅,史可法馭將無能由此可見。
再如隆武、永歷兩朝的重臣,總督豫楚川黔軍務的何騰蛟,表面上是轄制數十萬大軍的大員,但他的軍隊來路極其復雜,有被大西軍趕到兩湖的明軍、有左良玉的舊部、有李自成舊部,其中魚蟲混雜,將領中不乏兵痞無賴,何騰蛟一介儒生,若不是人情練達、世事洞明,沒有高超的厚黑之術,沒有狠辣的雷霆手段,如何轄制得了?顧誠先生在《南明史》中將何騰蛟扁得一文不值,筆者認為還是有失公允,何騰蛟種種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表現,還是因為何騰蛟無力駕馭那些各自為政、但求自保的大小軍閥。有如《紅樓夢》對李紈理家的評價:“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
隆武朝的首席大學士黃道周與施瑯的故事,最能體現出迂執頑固的腐儒與隨物變通的能吏之間的區別。
1645年七月,黃道周招募三千義軍北伐,黃道周和新募的義兵都毫無作戰經驗,隨行的軍官施瑯一眼便看出,這支雜亂無章的隊伍毫無與清軍對抗的可能,于是建議黃道周避短就長,只選少數精兵經小路潛入贛州,以首席大學士名義坐鎮,調集湖廣各地軍隊前來會師。但施瑯位卑言輕,黃道周哪里聽得進去?施瑯見這支義軍毫無前途,便徑自返回福建。
正如施瑯預見那樣,黃道周以卵擊石,不僅不能對清軍造成任何威脅,自己被抓了不說,還白白搭進去幾千人性命。
施瑯后來成為鄭成功旗下猛將,降清后又成為清軍名將,其軍事天賦毋庸置疑。黃道周眼光之短、嗅覺之鈍,可見一斑。
史可法的庸碌無能、何騰蛟的馭下乏術、黃道周的頑固迂執,在瞿式耜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體現。
他作為永歷朝首輔,不能消彌朝廷內斗,還支持楚黨攻擊、排擠堵胤錫;他在政治上缺乏長遠戰略眼光,不僅不能團結各路抗清力量,反而排擠大順軍舊部,在歸附南明的大西軍首領孫可望請封“秦王”這種小事上,一味堅持“政治正確”,使得大西軍與朝廷間心存芥蒂。
瞿式耜最后在桂林坐困孤城、束手待斃,其氣節固然可嘆,但這種無謂的犧牲對改變局勢毫無意義。與他的老師相比,“水太冷”故事中,錢謙益未赴死殉節或許也有更多考量,一死了之那南京滿城百姓誰來照應?跳入水中,名節是保住了,但對挽救危局有任何用處嗎?從錢謙益后來暗中支持抗清斗爭的事實來看,忍辱負重、審時度勢,將自己的才學、能力應用于更有價值的地方,才是更明智的做法。
對于南明歷史上那些只圖名節的愚忠行為,《紅樓夢》在第三十六回借寶玉之口做了一番精彩的點評:
那些個須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于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那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疏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涌,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義。
對這段議論,脂批又點評道:“此一段議論文武之死,真真確確的非凡常可能道者”“死時當知大義,千古不磨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