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暮鼓剛剛敲過一百零八下,姜府的大門就被一隊身著絳色官服的差役叩響。管家老趙提著燈籠小跑著去應門,昏黃的燈光照出來人腰間明晃晃的金魚袋,驚得他差點摔了手中的燭臺。
“蕭...蕭大人!“老趙的聲音打著顫,“我家老爺正在...“
“少廢話!“蕭炅一把推開老趙,肥胖的身軀擠進門檻時,腰間金魚袋上的鎏金裝飾在門框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他身后跟著兩個身著黑衣的差役,抬著一個用紅綢覆蓋的物件,那東西不大,卻讓抬著的人手臂青筋暴起。
姜度正在書房核對漕運賬冊,聽到動靜時手中的狼毫筆一頓,一滴墨汁落在“貞觀九年三月“的字樣上,迅速暈開成一團烏云。他放下筆,整了整深青色官袍的領口,手指在觸碰到那枚銀質官印時微微發涼。
“姜兄!大喜啊!“蕭炅洪亮的聲音先于人到了書房門口。姜度抬頭時,正好看見這位新任京兆尹擠過門框,圓臉上堆著夸張的笑容,眼睛卻像兩粒發黑的杏仁,閃著詭異的光。
蕭炅不由分說地拉著姜度來到正廳。廳內三十六盞銅燈已經點亮,照得四壁生輝。那兩個黑衣差役將紅綢覆蓋的物件放在正中的紫檀案幾上,退下時姜度注意到他們手上都戴著特制的皮手套,指關節處隱隱透著暗紅色。
“李相聽聞姜兄喜得貴子,特命我送來賀禮。“蕭炅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幾分神秘的意味,“這可是從終南山請來的寶物。“
紅綢掀開的瞬間,姜度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像是檀香,又夾雜著一絲腥甜。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尊通體碧綠的玉麒麟,約莫兩尺來高,做工精美絕倫。但姜度的目光卻被麒麟的眼睛吸引住了:那是一對用紅寶石鑲嵌的眼珠,在燈光下泛著血一般的光澤。
“這...這太貴重了。“姜度的聲音有些發干。
蕭炅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姜度肩上:“李相說了,姜家小公子將來必定是執璋為王的貴人,這麒麟就當是個彩頭。“他特意在“璋“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睛卻死死盯著姜度的表情。
就在這時,后堂突然傳來嬰兒尖銳的啼哭聲。姜度心頭一緊,正要告退,卻見蕭炅已經自顧自地朝后堂方向走去:“讓我也看看小公子,沾沾喜氣!“
奶娘抱著襁褓站在廊下,看見來人時明顯瑟縮了一下。蕭炅不由分說地接過嬰兒,粗短的手指掀開錦被一角。在燈光下,姜度清楚地看到兒子的右腿上有塊青紫色的淤痕,形狀竟與那玉麒麟的爪子有幾分相似。
“好個俊俏的小子!“蕭炅的聲音突然拔高,“將來必定如李相所言,是個執...執...“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睛瞟向姜度。整個庭院突然安靜得可怕,連嬰兒都止住了哭聲。姜度感到一陣眩暈,耳邊嗡嗡作響,仿佛聽見遠處有獒犬的低吼。
“執璋為王的貴人。“姜度強撐著說完這句話,后背已經濕透。
蕭炅滿意地點點頭,將嬰兒還給奶娘時,一枚銅錢不知從何處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姜度低頭看去,那是一枚“開元通寶“,卻在“元“字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
次日清晨,姜府上下忙作一團。管家指揮著仆役們打掃庭院、張燈結彩。姜度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手中的茶已經涼透。昨夜那尊玉麒麟被安放在正廳中央,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綠光。
“老爺,李相府上派人送賀函來了!“老趙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
姜度整了整衣冠來到前院,看見一個身著紫袍的宰相府屬官正昂首而立。那人從懷中取出一個蜀錦裝裱的卷軸,用戴著玉扳指的手緩緩展開。
“聞有弄獐之慶。“
七個大字躍入眼簾時,姜度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那“獐“字寫得格外大,墨色濃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屬官的聲音在耳邊忽遠忽近:“李相軍務繁忙,特命下官送來賀函...“
滿院仆役都屏住了呼吸。姜度僵硬地接過賀函,指尖觸碰到卷軸時,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直竄上脊背。那蜀錦的紋理中,似乎藏著無數細小的尖刺。
正午時分,賓客陸續到來。姜度站在門口迎客,臉上的肌肉已經笑得發僵。每位賓客都會特意詢問那封“李相親筆賀函“,然后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入席。
“姜大人,可否讓我們一睹李相墨寶?“御史中丞鄭虔的話引起一片附和。
姜度只得命人將賀函懸掛在正廳中央。當“弄獐之慶“四個字展現在眾人面前時,廳內響起此起彼伏的咳嗽聲——那是達官貴人們掩飾笑聲的方式。姜度看見蕭炅正湊在一位侍郎耳邊低語,眼睛卻一直盯著自己。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一個瘦高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廳門口。來人一身墨綠色官服,腰間配著一把奇特的鐵尺,行走時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是羅希奭!“有人低聲驚呼。廳內的談笑聲頓時小了一半。
這位新任殿中侍御史徑直走到姜度面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官禮:“下官奉李相之命,特來道賀。“他的聲音陰冷得像地窖里的風,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鐵尺上。
姜度強作鎮定地還禮,卻在低頭時看見羅希奭的靴尖上沾著些暗紅色的粉末。
酒過三巡,蕭炅突然拍手示意眾人安靜:“諸位,今日如此良辰,不如行個酒令如何?就以'獐'字為題!“
滿堂賓客面面相覷。姜度感到一陣眩暈,手中的酒杯差點脫手。就在這時,后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是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姜度顧不得禮節,匆匆離席向后院奔去。穿過回廊時,他看見奶娘癱坐在地上,懷中的襁褓散開了一半。嬰兒的右腿上,那塊青紫的淤痕已經擴散,形成了一個清晰的“獐“字形。
“剛才...剛才羅大人來看過小公子...“奶娘顫抖著說,“他摸了摸小公子的腿,然后就...“
姜度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輕輕抱起兒子,發現嬰兒的體溫高得嚇人。就在這時,前廳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聲,隱約聽見有人高聲吟道:“'聞有弄獐之慶',李相真是妙筆啊!“
夜深人靜時,姜度獨自在書房中展開那封賀函。燭光下,他發現“獐“字的墨色與其他字略有不同——更濃,更黑,還泛著詭異的紫光。他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指腹立刻傳來一陣刺痛,那墨跡竟然像活物般蠕動了一下。
“老爺...“管家老趙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后院...后院那尊玉麒麟...“
姜度跟著老趙來到庭院,眼前的景象讓他毛骨悚然:那尊玉麒麟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發出血紅色的光,而它腳下的青石板不知何時出現了幾道裂痕,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抓撓過。
“去取我的官印來。“姜度突然說道。
當銀質官印壓在麒麟額頭上時,一陣刺耳的尖叫聲從玉石內部傳出,嚇得老趙跌坐在地。姜度卻死死按住官印,直到那紅光漸漸熄滅。借著月光,他看見麒麟的爪子上沾著幾根細小的絨毛——像是剛出生的獐子的胎毛。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姜度獨自來到祠堂。他跪在祖先牌位前,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賬冊。燭光下,“漕運密錄“四個字顯得格外刺眼。
“列祖列宗在上...“姜度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不肖子孫今日...“
他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犬吠聲打斷。透過窗欞,姜度看見吉溫牽著一頭白額虎在庭院中踱步。那猛獸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嘴里似乎叼著什么物件。當它轉頭看向祠堂方向時,姜度清楚地看見它口中咬著的,正是昨日宴席上使用過的一把銀匙——匙柄上刻著“弄璋“二字。
晨光微露時,姜度將賬冊一頁頁投入火盆。跳動的火焰中,他仿佛看見無數個“獐“字在扭曲掙扎。當最后一頁化為灰燼時,遠處傳來晨鐘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
姜度整了整衣冠,向正廳走去。在那里,那封“弄獐“賀函依然高懸,而玉麒麟已經重新變回了普通的擺設。只有細心的人才會發現,麒麟的眼睛不知何時失去了光澤,像是兩顆普通的紅石頭。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廳堂時,姜度突然笑了。他伸手撫過賀函上的“獐“字,輕聲自語道:“好一個弄獐之慶。“聲音里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