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的指尖在灘涂的泥地上輕輕劃過“靈”字的輪廓,睫毛上還沾著方才急出的細汗,聲音里帶著恍然大悟的輕顫:“你看這‘靈’字,分明是‘巫’字上頭加了個‘雨’,所以……所以它一定和大雨有關啊!”他抬起頭,眼里的光像被雨水洗過的星子,亮得讓人心頭發暖。
哪吒猛地一拍膝蓋,泥水濺了兩人滿身,他卻毫不在意,咧開的嘴角還沾著泥污:“可不是嘛!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先前那暗道里的洪水了!說不定這雨就是鑰匙!”他頓了頓,手指點著“靈”字中間的三個“口”,眉峰擰成個疙瘩,“可這三個‘口’又是什么意思?總不能是說要有三口人才能開門吧?咱們就倆,難不成還得把那村頭的阿婆拉來?”
敖丙被他逗得輕輕笑了,眼尾的細紋里盛著溫柔的光,指尖輕輕敲著那三個“口”:“這個我還沒有想到……或許是某種器物的形狀?又或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
哪吒突然一揮手,混天綾在空中劃出道紅弧,帶著股桀驁的野勁:“算了!管它是什么鬼名堂!先下雨試試!說不定大雨一落,那勞什子靈山就乖乖顯形了,還能讓小爺在這濕泥巴里瞎猜?”
“好。”敖丙應著,指尖已凝起淡淡的水汽。他望著哪吒眼里的期待,心里那份不確定突然淡了許多——哪怕錯了,只要身邊有這個人陪著,淋場雨又算什么?
話音未落,他周身已泛起青光,衣袂翻飛間,竟化作條矯健的青龍,鱗片在暮色里閃著月華般的光。龍嘯一聲穿破云層,霎時間狂風驟起,漠漠濃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般涌來,濛濛黑霧裹著雷車的轟鳴壓向地面。閃電如銀蛇亂舞,在天幕上劈開道道裂痕,緊接著,滂沱大雨傾盆而下,砸在灘涂里濺起半尺高的水花,淙淙雨聲里,竟分不清是天在哭,還是地在應。
哪吒站在雨里放聲大笑,混天綾被雨水澆得透濕,貼在身上像層紅綢,他卻覺得渾身的血都在燒。眼前仿佛已看到靈山山門轟然洞開,不死藥在光暈里閃著光,娘親正笑著朝他招手……可笑著笑著,他的臉就垮了——除了自己變成只落湯雞,渾身上下濕得能擰出水,那洞口依舊是堆冰冷的亂石,連絲縫都沒多裂半分。
“他娘的!”哪吒狠狠踹了腳礁石,水花濺了自己一臉,眼里的光像被雨澆滅的火星,“這破雨倒是挺能下,怎么就打不開個破山洞!”
這時,青光一閃,敖丙已化為人形,青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他走到哪吒身邊,手里不知何時多了片大荷葉,小心翼翼地遮在兩人頭頂,聲音里帶著濃濃的歉意:“對不起,哪吒……是我猜錯了。”
哪吒猛地抬頭,見他發梢的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像在掉眼淚,心里突然一揪。方才的暴躁不知跑哪去了,他伸手把荷葉往敖丙那邊推了推,粗聲粗氣地說:“哭喪著臉干什么?又不是你的錯!我看咱們的思路沒錯,準是缺了那三個‘口’!等咱們解開了,保管讓這靈山哭著喊著求咱們進去!”
敖丙望著他眼里的倔強,還有那藏在桀驁底下的體貼,心里像被溫水泡過似的,輕輕點了點頭:“這三個‘口’,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呢?”他喃喃著,指尖在濕漉漉的灘涂里重新寫下那三個字,仿佛要從筆畫里擠出答案來。
“想不出來就別想了!”哪吒突然一屁股坐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打在敖丙褲腳,“天大地大,睡覺最大!說不定睡醒了就有主意了!”話剛說完,他的呼嚕聲已響了起來,卻在敖丙轉身的瞬間,悄悄睜開了眼。
雨不知何時小了些,天上的烏云裂開道縫,露出幾顆星星,像被淚水洗過似的亮。哪吒望著那星星,又瞟了眼被烏云半遮的月亮,喉結悄悄滾了滾——娘親從前說過,太陽是爹,月亮是娘,星星就是他們的孩子啊……可他的娘……他不敢再想下去,眼淚突然就涌了上來,混著雨水往下淌,冰涼冰涼的。
他偷偷看了眼身邊的敖丙,他已經靠著礁石睡著了,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像只累壞了的白鶴。哪吒悄悄挪過去些,用混天綾輕輕搭在他肩上——夜里涼,可別凍著了。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閉上眼,只是那眼淚,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