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猴爪
- 荒齋異聞抄遺
- 夜貓散人
- 3564字
- 2025-04-19 03:07:12
大明永樂十九年,仲夏的烈日高懸于空,將熾熱毫無保留地傾灑在世間。官道上,一位寒門書生正匆匆趕路,他叫張明遠,背著的青布書囊已然褪色,邊角處磨損得厲害,上面那密密麻麻的補丁,是母親一針一線縫補的痕跡,每一針都縫進了對他的牽掛與期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直裰,雖已陳舊,卻被他打理得整整齊齊。腰間懸著的文昌帝君桃木符,是母親特地去廟里求來的,期望能護他平安,助他學業有成,朱砂繪制的符文在日光下閃爍,此刻也被汗水浸濕,像是隨時會暈染開。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睆埫鬟h抬手抹去額頭不斷冒出的汗水,望著遠處那巍峨聳立的西山輪廓,心中滿是憧憬與堅定。父親臨終前那渾濁卻又飽含期待的雙眼,此刻又浮現在他的眼前?!懊鬟h啊,張家三代耕讀,就指望你光耀門楣了……”父親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他的內心,催促著他前行。
日頭愈發毒辣,烤得大地都似乎要冒煙。張明遠只覺口干舌燥,雙腿也如灌了鉛般沉重,實在支撐不住,便拐進了路旁的古樟林歇腳。踏入林中,繁茂的枝葉遮擋住了部分陽光,投下一片片斑駁的樹影,悶熱的空氣中彌漫著腐葉與泥土混合的氣息。
就在他尋了處干凈的地方坐下,準備稍作休息時,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從灌木叢中傳來,聲音斷斷續續,透著無盡的痛苦。張明遠心中一驚,忙起身撥開荊棘,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只見一位白發道人仰臥在地,靛藍道袍被鮮血浸透,右小腿上有兩個細小的牙洞,周圍的皮膚已泛出駭人的青紫色,還在不斷地蔓延,顯然是中了劇毒。
“道長堅持?。 睆埫鬟h急忙解下腰間的水囊,快步走到道人身邊,扶起道人的頭,將水囊嘴輕輕湊到道人干裂的嘴唇邊。道人干裂的嘴唇觸碰到清水的瞬間,原本渾濁的雙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金光。
“小友……好心腸……”道人氣若游絲,有氣無力地說道,接著艱難地從懷中摸出一個黃布包裹,“貧道……龍虎山張天師座下……這‘通靈猴爪’……報你救命之恩……”
張明遠滿心疑惑,緩緩掀開包裹,只見里面是一個烏木雕成的猴爪。那爪子不過三寸長,卻雕琢得纖毫畢現,每一根手指的關節、紋理都栩栩如生,掌心的紋路竟與真人手掌的掌紋無異,清晰而復雜。最讓人覺得詭異的是,爪尖泛著金屬光澤,在樹影的搖曳下明明滅滅,仿佛藏著無盡的秘密。
“此物……可遂人三愿……”道人突然猛地抓住張明遠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眼神中滿是鄭重,“但記住!天道有?!瓘娗蟊負p……”
張明遠剛要推辭,還沒等他開口,道人卻猛地站了起來,原本腿上那觸目驚心的蛇傷,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愈合,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道人見狀,大袖一揮,剎那間,林中突然升起濃密的霧氣,霧氣彌漫,讓人伸手不見五指。待霧氣漸漸散盡,哪里還有道人的蹤影?唯有地上殘留的幾滴發黑的血液,正“嘶嘶”地腐蝕著落葉,冒出一縷縷刺鼻的青煙。
夜幕降臨,月色如水。張明遠投宿在官驛旁的悅來客棧。客棧的房間狹小而簡陋,一盞昏黃的油燈在桌上搖曳,微弱的燈光將猴爪的影子投在墻上,那影子扭曲而怪異,仿佛隨時都會活過來一般。張明遠坐在床邊,盯著那猴爪,日間的奇遇在腦海中不斷盤旋。鬼使神差地,他緩緩捧起猴爪,聲音略帶顫抖地說道:“若你真能通靈……便讓我今科高中,金榜題名?!?
話音剛落,只聽“咔嗒”一聲脆響,猴爪的無名指突然屈了起來,動作干脆利落,仿佛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操控著。與此同時,燈焰驟然變成詭異的綠色,搖曳不定,散發出陣陣寒意。窗外,傳來一陣凄厲的猴啼聲,聲音悠長而尖銳,劃破了寂靜的夜空,讓人毛骨悚然。張明遠驚恐萬分,手一抖,竟打翻了油燈,屋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在黑暗中,他瞪大了雙眼,隱約看見猴爪的掌心緩緩裂開一道細縫,露出一顆血紅色的眼珠,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放榜那日,天空不作美,暴雨如注。雨水傾盆而下,打在地面上濺起層層水花,整個世界仿佛都被籠罩在一片雨幕之中。張明遠擠在貢院外墻下,人群熙熙攘攘,喧鬧聲、雨聲交織在一起。突然,他聽見報錄人尖著嗓子扯著喊道:“江西吉安府張明遠老爺高中一甲第一名——”
這突如其來的喜訊讓張明遠一時有些恍惚,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身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心中涌起一陣狂喜。然而,這喜悅并未持續太久。
喜訊傳來不過三日,同期應試的王舉人卻突然暴斃在客棧。張明遠得知消息后,心中一驚,連忙前去吊唁。踏入王舉人的房間,一股濃重的腐臭味撲面而來。他強忍著不適,走近床邊,只見王舉人面目扭曲,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恐懼與痛苦,十指成爪狀蜷縮著,指甲烏黑,竟與那烏木猴爪有七分相似。張明遠只覺頭皮發麻,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更駭人的是,他回到自己的住處后,發現原本放在匣子里的猴爪,中指也屈了起來,爪縫中滲出粘稠的黑液,滴落在紅木案幾上,瞬間將案幾蝕出一個個蜂窩般的孔洞,還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惡臭。
時光匆匆,轉眼間到了永樂二十二年春。此時的張明遠已升任翰林院侍讀,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氣。這日,宮中舉辦瓊林宴,張明遠也在受邀之列。宴會上,絲竹聲聲,歌舞升平,一片繁華熱鬧的景象。
張明遠在宴會上四處走動,不經意間來到了水榭旁。只見一位女子身著月白紗衫,身姿婀娜,如同一朵盛開的白蓮。她鬢邊插著一朵垂絲海棠,嬌艷欲滴,更襯得她面容姣好,宛如仙子下凡。女子正坐在水榭中專注地撫琴,琴音如潺潺清泉,流淌在空氣中,讓人陶醉其中。
張明遠望著眼前的女子,心中一動,詢問旁人后得知,她竟是柳閣老的掌上明珠柳如煙。就在這時,他懷中的猴爪突然發燙,仿佛在提醒著他什么。
“我要娶她。”深夜,回到府邸的張明遠坐在書房中,對著猴爪說出了第二個愿望。話音剛落,猴爪便劇烈震顫起來,五根指頭迅速全部蜷曲,緊緊地握成了一個拳頭。爪心裂開的縫隙中,緩緩伸出一條猩紅的舌頭,如同一條毒蛇,舔舐著他指尖因緊張而滲出的血珠。
七日后早朝,朝堂上氣氛緊張壓抑。錦衣衛指揮使突然出列,參奏柳閣老私通漢王,證據確鑿得讓人覺得荒謬——柳府書房暗格里“恰好”搜出了往來密信。柳閣老當場被拿下,滿朝文武皆驚。
張明遠得知此事后,心中焦急萬分。他深知柳閣老為人正直,絕不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他跪在乾清宮外,不顧烈日的暴曬,也不顧旁人的勸阻,整整跪了三天三夜,終于求得特旨:柳如煙免于流放,下嫁于他。
洞房花燭夜,紅燭搖曳,屋內彌漫著喜慶的氣息。張明遠緩緩掀開新娘的蓋頭,卻發現柳如煙眼中噙滿了淚水,神情哀傷。“父親絕不會謀反……”柳如煙攥緊嫁衣上的金線,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日抄家,妾身看見個藍袍道士在錦衣衛中……”
張明遠如遭雷擊,腦袋“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他急忙打開藏猴爪的紫檀匣子,只見烏木爪子上竟長出了細密的黑毛,爪尖彎曲如鉤,仿佛一只隨時準備捕獵的野獸,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更可怕的是,他不經意間低頭,發現自己右手小指指甲不知何時變成了詭異的青黑色,透著一股邪氣。
次年驚蟄,雷聲隱隱,春雨綿綿。柳如煙臨盆,產房內氣氛緊張而壓抑。穩婆滿手是血地沖出產房,神色慌張:“夫人血崩,怕是……”
話音未落,張明遠已抱著猴爪沖進內室。只見床榻上的柳如煙面如金紙,毫無血色,錦被被鮮血浸透,一片殷紅。接生嬤嬤懷里的嬰兒卻悄無聲息,仿佛沒有了生命跡象。
“第三個愿望!”張明遠心急如焚,將猴爪按在妻子額頭,聲嘶力竭地喊道,“救活他們!”
剎那間,猴爪突然發出嬰兒般的啼哭,聲音尖銳而凄厲,讓人不寒而栗。黑毛瘋長,如同一條條黑色的蟒蛇,瞬間纏住張明遠的手腕,越纏越緊。爪心裂縫迅速擴張,變成了一個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牙齒,狠狠咬住他的虎口,鮮血頓時涌出。
劇痛中,張明遠看見自己的皮膚開始龜裂,一道道裂痕中露出底下濃密的黑毛,身體也不受控制地發生著變化。
“老爺?老爺?”管家的呼喚將張明遠從痛苦的深淵中喚醒。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站在庭院里,懷中抱著啼哭的嬰兒。產房內傳來柳如煙虛弱的聲音:“快讓妾身看看孩兒……”
張明遠欣喜若狂,剛要邁步走向產房,卻在路過荷花缸時駭然止步——水面上倒映著的,竟是一只穿著官服的猙獰猴妖!他驚恐地低頭看手,原本修長的手指已變成了毛茸茸的利爪,鋒利而尖銳。他猛地轉過頭,只見遠處銅鏡中,真正的“張明遠”正溫柔地扶著柳如煙,轉頭對他露出詭異的微笑,眼中閃過一道熟悉的金光。
當晚,柳府后院傳來凄厲的猴嘯,聲音在夜空中回蕩,讓人膽戰心驚。家丁們舉著火把,四處追趕一只人立而行的黑毛怪物。那怪物腰間還掛著半塊翰林院的牙牌,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冷光。怪物身形敏捷,左躲右閃,最終躍上屋脊,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在瓦片上留下幾個帶血的爪印,仿佛在訴說著這個離奇而又可怕的故事。
從此,西山一帶多了只古怪的猿猴。它常在月圓之夜蹲在最高那棵白皮松上,前爪捧著一塊破碎的桃木符,那正是母親當年為他求來的文昌帝君桃木符。它對著京城方向發出嗚咽般的哀鳴,聲音中滿是痛苦與悔恨。偶爾有樵夫路過,說那猴子的眼睛,像極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