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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云霧茶

王朝暉的青布鞋陷進泥沼,暮色將山間古道染成血銹色。他攥緊濕透的書箱,抬頭望見山霧深處浮著盞昏黃燈籠,檐角垂著褪色的紅綢,像凝固的血跡在風中搖晃。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暖意裹著陳茶氣息撲面而來。屋內僅擺著三張梨木桌,最里處坐著個戴銀面的女子,素白襦裙下擺繡著猙獰的鬼面,正在擦拭一柄骨制茶刀。

“公子可是迷路了?“她頭也不抬,銀面映出搖曳的燭光,“飲杯云霧茶,解解寒氣。“

王朝暉剛要開口,忽聞頭頂傳來指甲抓撓樓板的聲響。他下意識抬頭,只見橫梁上垂落一縷青絲,末端系著枚褪色的同心結。

茶湯注入青瓷盞時泛起詭異的漣漪,王朝暉瞥見茶水中沉浮著細小的骨片。正要質問,銀面女子忽然輕笑:“十年前也有個書生,說要進京趕考。“她轉動茶刀,骨柄上的孔洞滲出暗紅液體,“他喝了三盞茶,說味道像極了人血。“

窗外的霧氣驟然凝成人形,貼在窗紙上擠壓出扭曲的輪廓。王朝暉后背發涼,猛地發現墻上掛著數十幅畫卷——全是不同人的肖像,每張臉上都帶著驚恐的神情,眼角還滲著血淚。

“后來呢?“他聲音發顫。

“后來...“女子起身,銀面滑落,露出半張腐爛的臉,蛆蟲在空洞的眼窩里蠕動,“他變成了墻上的畫,而我...繼續等下一個客人。“

王朝暉轉身想逃,卻發現來時的門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銅鏡。鏡中映出他身后站著無數身影,皆是面容枯槁的書生,脖頸處纏繞著紅綢,正是茶寮檐角垂落的那種。

茶刀抵住他的咽喉時,王朝暉終于看清鏡中自己的模樣——青灰色的臉,瞳孔泛著死魚般的白翳,胸前還別著枚沾滿泥土的秀才方巾。記憶如潮水涌來,他想起來了,十年前自己確實死在這山路上,被歹人劫財害命,埋尸于茶寮后院。

女子將骨制茶刀刺入他心口,腐臭的氣息噴在耳畔:“這次換你做畫中人,替我招攬新的客人吧。“王朝暉感覺自己的魂魄正被抽出軀體,最后一眼,他看見墻上又多了一幅畫,畫中人正是自己驚恐的面容。

茶寮外,新的腳步聲在霧中響起。銀面女子重新坐回原位,將新的畫卷掛在墻上,嘴角勾起陰森的笑意。山風掠過檐角,褪色的紅綢發出沙沙聲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啜泣。

新客是個挑著竹簍的藥商,粗布衣襟還沾著晨露。他掀開布簾時,銅鈴發出比往日更清脆的聲響,驚飛了梁上棲息的夜梟。銀面女子指尖撫過新添的畫卷,王朝暉的眼睛竟在畫中微微轉動,似乎在注視著即將踏入陷阱的活人。

“店家,討碗熱水暖暖身子。“藥商將沾滿青苔的羅盤擱在桌上,羅盤指針突然瘋狂旋轉,指向墻壁上那些亡魂的畫像。女子斟茶的手頓了頓,骨制茶刀在盞沿磕出細小的裂紋,暗紅液體順著紋路滲入茶湯。

藥商端起茶盞時,忽然皺起眉頭:“這水里...怎么有股當歸的味道?“話音未落,二樓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緊接著是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響,由遠及近。女子銀面下的嘴角咧到耳根,蛆蟲順著臉頰爬進衣領:“公子好眼力,這茶湯里,確實加了當歸——不過是從死人身上剮下來的。“

藥商猛地打翻茶盞,碎裂的瓷片中竟露出半截指骨。他踉蹌后退,后背撞上掛滿畫卷的墻壁。那些畫中人臉突然扭曲變形,血淚順著畫紙滴落在他肩頭。王朝暉的畫像突然伸出蒼白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冰涼的觸感讓藥商瞳孔驟縮。

“十年前,我路過此處采青木香。“藥商突然開口,聲音出奇平靜,“看見個戴銀面的瘋婆子,把書生的尸體砌進墻里。“他扯開衣襟,露出胸口刺著的朱砂符咒,“我祖父是龍虎山的弟子,早就告誡過我——遇見戴銀面的亡魂,要用活人血破陣!“

說著,他掏出腰間短刃割破掌心,鮮血潑在墻上的瞬間,整座茶寮劇烈震顫。畫像里的亡魂發出凄厲慘叫,王朝暉的手被符咒灼傷,化作青煙消散。銀面女子的半張腐臉徹底潰爛,露出森森白骨,她發出非人的尖嘯:“你們都得陪葬!“

茶寮的梁柱開始斷裂,瓦片如雨點墜落。藥商趁機沖向搖搖欲墜的門口,卻在即將跨出時被一團黑霧纏住腳踝。黑霧中伸出無數慘白的手,將他往深淵里拖拽。千鈞一發之際,王朝暉的魂魄突然沖破畫像,用最后的力量將藥商推出門外:“快走!別回頭!“

晨光刺破濃霧的剎那,茶寮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埃。藥商癱坐在地,望著廢墟中升起的縷縷黑煙,顫抖著摸出羅盤——指針終于恢復正常,卻永遠停留在“兇“位。當他低頭查看掌心傷口時,赫然發現傷口周圍浮現出細密的齒痕,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從他的血肉里蘇醒。

藥商強撐著爬起身,將沾血的符咒塞進懷里,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山道上的晨霧突然變得粘稠如膠,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血泊里。他的脖頸泛起蛛網般的青紋,被黑霧纏繞過的腳踝傳來刺骨寒意,低頭一看,皮膚下竟有細小的黑線在蠕動,如同無數陰蟲正在啃噬血肉。

行至半山腰,藥商撞見個背著竹簍的采藥童子。童子脖頸上系著褪色的紅繩,手中握著的銀鈴鐺與茶寮檐角的形制別無二致。“叔叔可是要下山?“童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尖牙,“我知道條近路。“話音未落,山風卷來焦糊味,藥商轉頭看見身后的霧氣中,浮現出王朝暉半透明的身影,正瘋狂比劃著“別跟他走“的手勢。

童子突然將鈴鐺擲向空中,鈴鐺炸開成無數鋒利的銀片,劃破藥商的臉頰。藥商摸向懷中符咒,卻發現符咒早已化作灰燼。他抽出腰間短刃,卻見刀刃上倒映出的并非自己的臉,而是銀面女子腐爛的面容。童子的身體開始膨脹變形,粗布衣下伸出密密麻麻的蛛腿,八只復眼在晨霧中閃爍幽光。

千鈞一發之際,王朝暉的魂魄猛地撲向童子,兩者糾纏著墜入懸崖。藥商聽見崖底傳來凄厲的慘叫,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響。他不敢停留,繼續亡命奔逃,卻感覺體內的陰蟲愈發活躍,心臟每跳動一次,都像是被細小的牙齒啃噬。

當他終于跌跌撞撞跑到山腳的驛站時,驛站的老驛卒盯著他的臉,突然臉色煞白:“你...你是人是鬼?“藥商不解,摸出懷中的銅鏡,鏡面映出的景象讓他肝膽俱裂——自己的左眼已經變成了銀面女子空洞的眼窩,無數蛆蟲正從眼眶里爬出,而右臉則浮現出王朝暉絕望的表情。

驛站外的晨霧中,隱約傳來骨制茶刀相擊的聲響。藥商顫抖著掀開驛站的草簾,發現屋內的梁柱上,密密麻麻釘著與自己相同癥狀的尸體,他們的面容正在緩慢融合,最終都變成了銀面女子扭曲的模樣。而在驛站的角落,王朝暉的魂魄正蜷縮著,眼神中充滿憐憫與恐懼:“逃不掉的...我們都會變成她...“

山風裹挾著新的腳步聲逼近,藥商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吞噬。當驛站的木門再次被推開時,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用銀面女子的聲音說道:“客官可是要歇腳?唯有陳年云霧茶,可驅山嵐濕氣...“而在他身后,王朝暉的魂魄發出一聲悲戚的嘆息,徹底消散在晨光之中。

新來的客人是個挎著琴匣的盲眼琴師,竹杖點地發出規律的叩響。藥商僵笑著起身相迎,眼窩里的蛆蟲簌簌掉落,卻被他用沾著血漬的衣袖不動聲色地抹去。琴師摸索著落座,蒼白的指尖拂過桌面凹陷的刻痕——那里密密麻麻刻滿了求救的字跡,每一筆都被血漬暈染成暗褐色。

“聽聞山中茶寮有奇香,“琴師解下琴囊,露出焦黑開裂的桐木琴,琴弦上還纏繞著幾縷長發,“可否容我奏一曲,換盞熱茶?“話音未落,房梁上懸掛的尸體突然無風自動,王朝暉殘存的魂魄在琴音響起的剎那劇烈震顫,化作星點微光鉆進琴師的袖口。

茶爐里的炭火突然竄起幽藍火苗,藥商端茶的手滲出綠色黏液。琴師輕撥琴弦,破碎的音符在屋內盤旋,竟拼湊出銀面女子生前的哭嚎。隨著曲調愈發激昂,藥商的皮膚開始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尸蟲,而墻上的亡魂畫像紛紛滲出黑血,在地面匯聚成蜿蜒的溪流。

“七十年前,我親眼見她被凌遲處死。“琴師突然睜眼,空洞的眼眶里涌出瀝青般的液體,“劊子手剜下她的眼睛,用琴弦勒斷她的喉嚨,最后將她的尸骨砌進茶寮地基。“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劃出詭異的節奏,茶寮的墻壁開始扭曲變形,梁柱間浮現出無數張痛苦的臉。

銀面女子的殘魂從廢墟中升起,周身纏繞著鎖鏈與斷簪。她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整個茶寮開始逆向生長——坍塌的梁柱重新豎起,破碎的瓦片飛回屋頂,而藥商的身體正被強行拽回茶寮,化作墻縫里新的一具干尸。琴師將桐木琴重重砸向地面,琴弦迸裂的瞬間,王朝暉的魂魄終于掙脫束縛,與銀面女子的殘魂纏斗在一起。

山腳下的村民被劇烈的震動驚醒,只見云臺嶺上空烏云翻涌,無數冤魂在閃電中若隱若現。當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時,茶寮徹底消失不見,只留下滿地焦黑的琴木碎片。村民們在廢墟中發現兩具相擁的白骨,其中一具手中緊握著半塊刻有“王“字的玉佩,而另一具的指骨間,還纏繞著斷裂的琴弦。

自那以后,每逢雨夜,云臺嶺總會傳來若有若無的琴聲與啜泣。有人曾在濃霧中看見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背著琴匣,一個捧著書箱,朝著山外走去。只是他們的腳下沒有影子,而身后的霧氣里,隱約飄著一盞再也不會亮起的燈籠。

五年后的深秋,云臺嶺來了個云游的畫僧。他背著褪色的畫囊,袈裟上沾著山嵐與露水,卻執意要在荒廢的茶寮舊址搭起畫架。村民們好心勸阻,說此處是被詛咒之地,夜里常有冤魂游蕩,畫僧卻合十笑道:“貧僧見此地怨氣雖重,卻隱有慈悲之光。“

當第一筆墨汁落在宣紙上時,山間的霧氣突然凝滯。畫僧筆下勾勒出的并非茶寮廢墟,而是兩個并肩而立的身影——盲眼琴師將斷琴背在身后,書生模樣的青年抱著殘破的書卷,他們腳下蔓延出金色的蓮花,正將周圍的黑霧一點點驅散。畫中王朝暉的目光看向遠方,嘴角帶著釋然的笑意,琴師則抬手輕拍他的肩膀,仿佛在說最后的告別。

暮色四合時,畫僧的筆突然頓住。宣紙上的畫像竟滲出微光,王朝暉與琴師的輪廓漸漸變得透明。畫僧低聲誦起往生咒,忽見兩道淡青色的魂魄從畫中升起,他們對視一眼,朝著西方緩緩飄去。與此同時,茶寮舊址的地底傳來鎖鏈斷裂的聲響,銀面女子的殘魂裹挾著黑霧沖天而起,卻在觸及佛光的剎那,化作點點螢火消散在夜空。

山風掠過畫僧的經幡,送來若有若無的茶香與琴音。畫僧望著空無一物的畫布,提筆寫下偈語:“執念化霧終成障,慈悲為舟自渡人。“待墨跡干透,整幅畫突然燃起幽藍的火焰,灰燼隨風飄散時,村民們驚訝地發現,云臺嶺上空多年不散的陰霾,竟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

后來,云臺嶺重新長出了青翠的茶樹。采茶人偶爾會在晨霧中看見兩個身影,一個撫琴,一個讀書,聲音清朗如泉。而那幅神秘的畫作,據說被一位過路的商人拾得,畫中原本空白的角落,不知何時多出了兩行小字:“此身雖逝,愿化清風掃陰霾;來世相逢,再續今生未了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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