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肖超宇博士的專著《元末士人危素研究》即將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付梓,希望我寫上幾句代序,考慮到此書是在其博士論文的基礎上修訂而成,而我對他的研究課題和寫作情況比較熟悉。作為指導教師,從論文選題,到開題、寫作、初稿修改,我和超宇有過多次交流與溝通,見證了他在論文寫作中付出的艱辛努力和鉆研精神,因而在尊作出版之際談一些自己的想法,以表祝賀之意。
危素是元末明初著名文人,生于元成宗時代,卒于明洪武朝,經歷了元明鼎革的時代變遷。在元順帝妥歡帖睦爾統治時期,他先后出任經筵檢討、中書參知政事、嶺北等處行中書省左丞等職,參與過遼、金、宋三史的史料征集與修撰以及《后妃功臣傳》的編纂工作。另據碑銘記載,他撰有《宋史稿》50卷、《元史稿》若干卷,可惜已經亡佚,難以得見了。各種史料表明,危素在元末以精通文史名世。明兵進攻大都(今北京)時,危素欲以身殉國,有人勸慰說:“國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國之史也”,基于此他才打消了自盡的念頭。洪武元年(1368)八月,明兵占領大都,危素歸附明朝。翌年,他與曾堅、張以寧、王時、胡益等故元舊臣被召至應天(今南京),“以新制衣冠賜之”,危素任新朝翰林侍讀學士。然而朱元璋對危素以及其他元朝“遺臣”心存猜忌,不予重用。洪武三年(1370)冬,危素因遭到監察御史王著等人彈劾,被奪職、謫貶和州(今安徽和縣),“閱再歲而卒”。
很顯然,危素的個人經歷和命運沉浮與他所處的時代有很大關系,這個人物非常值得探討,然前人對他的研究相對薄弱,具有較大拓展空間。在充分論證之后,超宇決定以危素研究作為博士論文的選題,旨在通過這一人物為切入點,深入考察其在元末復雜政爭中的政治選擇以及多民族文化交相輝映的時代特征,以彌補前人研究的不足。我贊賞超宇的想法,希望他在爬梳元明文集、方志、碑刻等史料的基礎上,把危素置于元明鼎革的時代背景下,精細地考察其生平、家世、婚姻、文史貢獻等相關內容,以此探索他在元末明初的心路歷程和時代巨變大勢之下個體命運的艱難抉擇,從而為我們以及后人更加全面地認識危素提供重要的參考依據。
作為本書最早的讀者,我認為可以稱道的有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窮盡式的資料搜集。研究危素的難度在于資料較為分散,搜集殊為不易。相對集中的材料除了危素本人撰述的《危太樸文集》外,還有《明史·危素傳》和宋濂(1310—1381)的《故翰林侍講學士中順大夫知制誥同修國史危公新墓碑銘》,其余大多散見于元人文集、碑傳、方志等資料。超宇利用電子檢索技術先將輯得的資料編成長編,然后再根據研究的需要分別加以歸類、辨析,將其作為立論的依據,這是史學研究的傳統路數,也是最基礎的工作。據我所知,作者在三年里可以說夜以繼日,沒有浪費一天的時間。讀者從文末所附參考文獻可知其用功之深。
第二,通過資料辨析,厘清了一些基本史事。現有搜集到的大量文獻資料,通常存在著地域上、時間上、詳略上、性質上的差異,有的史源不一,甚至存在抵牾或偏差,這就需要研究者對史料的真偽及可信度進行檢驗和甄別。超宇在這方面付出了很大努力。關于危素的家世、行實,尤其是他出仕之前的活動和家世情況文獻記載殊少,并不清楚。作者在前人的基礎上,最大限度地榨取資料中的有用信息,以此作為立論依據。如作者翻檢危素《金溪黃氏墓記》時發現,危素的祖父危龍友是從金溪黃氏家族過繼給危家的,危素應屬黃氏血脈的后裔。事雖細微,卻令人耳目一新。再如,以往的研究者大多認為洪武三年(1370)冬,危素被彈劾革職后謫貶和州,主要是讓他為余闕守墓,這一認識似成定論,殊少異議。作者在綜合分析各種記載之后,斷言明廷令危素為余闕守墓事,于史不合,純屬后人附會。類似頗具新見的考證不止一處,顯示了作者扎實的史學功底和強烈的問題意識。
第三,作者對危素交友圈及其在明初活動軌跡的考察具有獨到之處。
元朝是我國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與發展的重要階段,元代的文化是由各民族共同創造的。超宇在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攻讀碩士學位期間,跟著王東平教授學習中國北方民族史,受到了嚴格的學術訓練,打下了很好的研究基礎。2013年考入中央民族大學攻讀專門史博士學位后,又補修了民族學、民族理論和民族語言等相關課程,同時也受到了蕭啟慶先生“多族士人圈”觀念的啟示。他認為危素畢竟是一介文人,他的才情和詩文之所以能贏得時人的喜愛,除了他自身突出的詩文稟賦外,與其他各族詩文家的交往交流也激發了他研習學問的進取心。因此考察危素的交友圈,深度了解他與同時代其他文人交往的范圍和相互影響,無疑是危素研究的重要內容之一。超宇通過查閱各種元人文集,輯錄了大量危素與范梈、孫轍、吳澄、祝藩、虞集、柳貫、揭傒斯、歐陽玄、黃溍、蘇天爵、康里巎巎、余闕、迺賢、宋濂和王祎等詩文名流相互唱酬的資料,從而構建了危素的交游圈,其中康里巎巎、余闕、迺賢分別為康里人、唐兀人和哈剌魯人,顯示出各族士人的文化互動。
危素在元末做過官,后來在明初又被任命為翰林侍讀學士,因此他的“遺民”身份受到質疑。所謂遺民,指的是經歷改朝換代后拒絕在新王朝擔任一官半職的人們。明初甘為元遺民者為數眾多,其中大多數是漢族,楊維楨、鄭玉、王翰等人就是典型的元遺民。以此標準研判,危素顯然不屬于遺民范圍,而是“降臣”或“遺臣”,而“降臣”的結局及其在明初的活動無疑是危素研究難以繞開的議題。超宇從明初朱元璋對“降臣”的態度以及《元史》編修人員的選拔入手,探究危素在明初活動的軌跡和結局,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切入點。
各種史料顯示,從危素投附明朝那一刻起,朱元璋就對他們這批元代遺臣充滿了戒心和不信任感。洪武三年(1370)六月十五日,當李文忠北伐的捷報傳回京師、文武百官相率拜賀之際,朱元璋則下令:“凡北方捷至,嘗仕元者不許稱賀”,這樣就把一些曾經仕元的朝臣置于非常尷尬的境地,其中就包括危素、曾堅等在明兵攻克元都以后歸附的降臣。他們這些人的結局大多不好,即便被尊稱為開國文臣第一人的宋濂,最后也難以擺脫這種厄運,晚年因子孫犯罪受到牽連,被流放四川,死在中途。正如姚大力先生所言:“對降臣結局的想象,正好反映出明初人們遺民心態的泛化”(《北方民族史十論》,第261頁)。基于這種認識,超宇斷言明廷令危素為余闕守墓之事純屬時人對降臣結局的想象,這是符合邏輯的分析,足資信據。僅就危素對元代典章制度和政治、經濟、文化狀況的了解,尤其是他對順帝一朝史事的熟悉程度無有出其右者,朱元璋對此未必不知,然而他卻無緣參與編修《元史》,修纂人員“不仕于元”和“不在官”的規定,很可能就是針對危素而下發的。這些討論都有獨到之處。
披閱全書,作者在充分吸收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精細地考察了危素的生平和相關問題,同時還就學界關涉危素的一些爭議史事進行了考述,為研究元明社會變革以及多民族文化交融共存的時代脈動提供了一個生動的例證。
學人諳知,蒙元史已成為一門國際性學科,不僅入門起點高,而且治學傳統悠久。值得慶幸的是,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年輕學者投身這一領域,利用多語種文獻和歷史比較語言學的方法進行實證研究,取得了可喜的成績。超宇就是這批優秀學者群體中的一員,相信諸君讀完這部著作,能感受到他嚴謹的治學態度和扎實的學術功底。或許書中某些結論和方法還存在可以討論的地方,但瑕不掩瑜,它的出版必將為我國元史研究的圖景增加一抹鮮亮的色彩。最后希望超宇再接再厲,潛心治學,取得更多佳績。
尚衍斌
2020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