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倫理學基礎
- 黃正華
- 6114字
- 2025-04-08 18:15:08
第二節 個人的自由
在現實生活中確實存在道德現象、法律現象。生活在這一世界中的人們不僅遵守各種規范,也很自然地評判自己或他人的行為是否正確,他們通常承認諸如“‘不要說謊’是道德規范”“他遵紀守法”等是事實。許多人相信,在這些事實中,必定有一些事實與其他事實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它們不能被納入表達事實因果關系的理論中,它們不是被決定的。在這些人看來,認識論的自由論有充分的事實根據。在現實生活中,人們通常也接受諸如“他悔恨做了某事”“那個人很高興”之類的心理事實。對于這些事實,一些人同意,其中必定有某些事實與其他事實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它們不能被納入表達事實因果關系的理論中,因而認識論的自由論是有事實根據的。對于諸如此類的看法,批評者可能提出,盡管“‘不要說謊’是道德規范”“他遵紀守法”以及“他悔恨做了某事”“那個人很高興”等是事實,卻不表明這類事實之間以及它們與其他事實之間沒有因果關系,它們不能被納入某一理論中。即便這些事實中的某些事實或所有事實在目前沒有被納入理論中,也不表明將來它們不能被納入理論中。隨著認識的深入,這一點似乎總是可能的。
也許自由論者是從自身的心理狀態而感知存在自由,并由此斷定那些有關道德、法律的事實或心理事實不能被納入某一理論,從而確信這種自由論的。不過這種理由并不很充分。一方面,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心理狀態或感知,特定個人的心理狀態或感知不一定具有普遍性。實際上,不是所有人都會感知到自己是自由的。另一方面,一個人即使感知到自己是自由的,這種感知也可能如同世上的其他事物一樣,為某些原因所決定,因而不能由此斷定那些有關道德、法律的事實或心理事實不能被納入某一理論。更一般地說,基于心理狀態或感知的看法可能只是一種本體論臆想,它難以為認識論的自由論提供充分的根據。
有人試圖從自然科學中尋找這種自由論的根據,量子力學就是他們關注的重點。按照目前量子力學的看法,一個微觀粒子的狀態或有關它的某種事實不能完全由之前的狀態或之前出現的相關事實決定,根據當前有關微觀粒子的一些事實,人們不能完全預言未來某些有關微觀粒子的事實。由于有關微觀粒子的事實不能被納入表達事實因果關系的理論中,因而認識論的自由論似乎是有根據的。有理由認為,斷言量子力學支持這種自由論的看法是一廂情愿的。量子力學理論與其他自然科學理論一樣,也表達了不同事實之間的因果關系,量子力學也要假定不同事實之間存在因果關系。當然,就現有的量子力學理論而言,它與其他一些自然科學理論確有不同。如它的某些預見不能表明一微觀粒子出現某種狀態是完全確定的,而只能表明這種出現是具有一定概率的。這正如人們不能預見隨機拋出來的硬幣落地時是正面朝上還是反面朝上,而只能預見它正面朝上或反面朝上的概率一樣。由于概率理論依然可被看作一種表達因果關系的理論,因而人們難以由此斷言認識論的自由論是有根據的。
盡管基于量子力學的這一特點,人們愿意設想微觀粒子或世界中的事物是自由的,但這種本體論的設想并不能獲得充分的根據。一方面,似乎與之相反的設想,如愛因斯坦的設想——微觀粒子或世界中的事物是受因果決定論支配的——依然是可能的;另一方面,它也難以與那種獲得廣泛支持的玻爾設想相一致。按玻爾等人的看法,量子力學表明一事物(如微觀粒子)特定狀態的產生只是偶然或隨機的產物,它不是其他事物或此事物之前狀態決定的結果,也不是此事物自主決定或自主選擇的結果。無論如何,從現有的量子力學出發,不僅難以為認識論的自由論找到可信的根據,甚至難以由此設想本體論的自由論。
無論是從有關道德現象或心理現象的事實中,還是從其他事實以及相關科學理論中,都難以直接獲得支持這種自由論的根據,因為人們總是可以說,那些看上去難以被納入某一理論的事實,卻可能被納入其他理論中。即使它們不能被納入目前的理論,將來也可能出現某些理論,它們可被納入其中。康德就曾指出,“自由……首先不包含從經驗中借來的任何東西,其次它的對象也不能在任何經驗中被確定地給予”,正是由于它在因果關系或經驗中“都不可能被弄清,理性就為自己設立了”這樣一個概念。 [7]黑格爾也以他那時代的特有語言表達了類似的看法。他說:“談到意志自由,令人想起從前的認識方法,那就是把意志的表象作為前提,試圖從這表象得出意志的定義并把它確定下來。然后依照以前經驗心理學的方法,從尋常意識的種種感覺和現象,如懺悔、罪過等等,導出所謂證明,證實意志是自由的,并主張以上這些東西只有根據自由的意志才能說明。”他相信這樣的方法不能取得成功,在他看來,“與其采用這種方法,還不如直截了當地把自由當作現成的意識事實而對它不能不相信,來得更方便些” [8]。
如果不能直接從事實以及相關的科學理論中找到這種自由論的根據,是否表明它根本難以成立?設想這種自由論是不成立的,如此一來,在人們所接受的所有事實之間都存在因果決定關系,也即這些事實能被納入某一理論中。當然,這樣的理論目前可能還沒有出現,它只在邏輯上存在。如果設想這種自由論成立,那么在所有這些事實中,必定在邏輯上存在某些事實,它們不能由某一理論與其他事實演繹出來。如果的確存在這樣的事實,那就有理由說,堅持認識論的自由論是有根據的,或認識論的自由論是能成立的。顯然,如果能由此表明認識論的自由論是成立的,那么所確立的認識論的自由論盡管不能直接由事實推斷而來,卻依然可以說它間接由事實而來。認識論的自由論的確能成立嗎?
談到這里,有人可能會提出疑問。在所獲得的各種事實中,如果出現如下情形,即有些事實被納入某一理論,另一些事實被納入另一理論,盡管所有這些事實的確都被納入了某一理論,但它們并沒有被納入同一理論,而是被納入了不同的理論,是否表明認識論的自由論是不成立的呢?對于特定認識者來說,他所接受的理論不能相互矛盾,否則其中必有一個不能成為理論,因而可把這兩個理論的合取看作一種新的理論。因而于他來說,如果一些事實的確被納入了某一理論,另一些事實被納入了另一理論,那么可說那些事實都可被納入上述兩個理論的合取,也即它們可被納入同一理論。可見,如果所有事實都可被納入某一理論,盡管它們被納入的理論并不相同,也可說它們可被納入同一理論。基于這一點,在考慮“認識論的自由論是否成立”的問題時,可以只考慮如下問題:是否在邏輯上可把所有事實納入某個統一的理論中?或更直接地說,是否存在統一理論?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認識論的自由論是不成立的;反之,人們就應當接受它。當然,這里所說的統一理論可能是一個包含諸多內容的龐大理論體系,也可能是不同理論或理論體系的合取。
顯然,聲稱根本不存在這樣的統一理論是武斷的,因而對上述問題的一個更合適提法是:在人的認識中,能否獲得統一理論?哥德爾曾嚴格地證明,包含算術在內的數學演繹系統,其中總可能存在一有意義的陳述,它既不能被系統中的公理和推理規則加以證明,也不能被否證,它是不可判定的。可更簡明地說,不存在一個包含所有數學真理的數學演繹系統,數學系統是不完備的。盡管純數學所描述的世界是一個理想的世界,但人們在認識世界的過程中所獲得的事實與理論,都可以甚至都需要通過包含算術在內的數學系統來表達。因而哥德爾的證明實際也表明,即使人們獲得了一個包含所有關于世界的事實的統一理論,也不能通過現有的數學系統把它表達出來。而經由現有數學系統表達出來的理論,都不是包含所有關于世界的事實的統一理論。果真如此,即使存在統一理論,人們在現有的數學系統中也不能表達出它來。在人的認識中,即使有人碰巧(如經由神靈的啟示)獲得了這樣的理論,他也不能辨認出它來,也即在他的認識中,他不能獲得統一理論。
有人對此提出異議,他們指出,即使哥德爾的證明是合理的,也不表明通過數學系統表達出來的理論不是統一理論,或者這樣的理論是不完備的。卡斯蒂就說:“在觀察真實世界中,測量必須在一個有限集中取值。對于這類有限數字系統,不存在哥德爾式的不可判定性。類似地,對推理的非演繹模式(例如,歸納與不明推論)的運用,也將我們帶出了哥德爾不可判定性的范圍。如果我們將我們的數學形式限制在使用非演繹邏輯與/或有限數集的系統中,那么每一個數學問題都是可判定的,即是可解答的。因此,我們可以預計與這種數學問題相對應的被編碼的真實世界對應體也是可解答的。” [9]有理由表明,卡斯蒂的看法是成問題的。盡管人們在運用數學表達事實時只使用有限的數字系統,甚至這種有限數字系統也可不依賴于無限數字系統而被使用,但要表明有限數字系統的可靠性或合理性,通常從根本上要基于無限的數字系統。同時,人們盡管在認識過程中也使用非演繹模式來思考,但如果只是使用它,而不使用演繹模式,將難以進行深入認識。實際上,認識過程有不同的階段,人們在某些階段(如提出理論的階段)可使用非演繹模式,但在另一些階段(如檢驗階段),他要盡可能使用演繹模式。如果一個人總是試圖以所謂非演繹模式來判定一陳述的真假,那么他往往不能真正地判定它的真假,或者說這種判定是主觀的,它不是一種真正的判定。
當然可以不用數學而用極為簡單的方式來表達世界,而基于這種方式所獲得的理論可能是完備的。然而,隨著認識的深入,人們將會很快發現,這種簡單化方式并不能細致、精確地表達世界,它忽略了世界的諸多復雜內容,使得對世界的認識失去了其應有的豐富性。反之,如果希望深入認識世界,獲得對世界的豐富理解,由此獲得的理論就很可能是不完備的。也即依賴這一理論,不能確切地解答其中的某些問題,不能判定表達世界的某些陳述是否為真。實際上,數學系統的不完備性歸根結底基于人的認識,它表明人的認識能力是有局限的。如果人類的認識從根本上是有局限的,那也就意味著它從根本上不可能克服理論的完備性與認識的豐富性之間的矛盾。如果這樣,在認識過程中,人類應當選擇理論的完備性,還是選擇認識的豐富性?為了應對生存困境,人類無疑應當選擇后者。人類實際正是如此選擇的。簡略考察科學史,人們會發現,科學理論總是被不斷地改寫,科學家總是提出不同的新理論,這些新理論與之前的理論不一致,甚至相互矛盾。這一事實其實也暗示,在人的認識中不能獲得或不存在統一理論。
在人的認識中是否存在統一理論?對此甚至可給出一個更為直接的說明。設想存在這樣的統一理論,它能納入所有有關世界的事實。這里所說的能納入所有事實不只指此統一理論能解釋所有已知事實,也指它能根據已知事實預見未來可能出現的事實;不只指它能納入所有有關世界中其他事物的事實,也指它能納入所有關于認識者自身的事實。為了考察上述設想是否合理,可以進一步設想:認識者根據某一時刻之前的自身狀態以及其他事物,獲得有關事實,同時他根據此理論以及這些已知事實演繹出其他一些陳述,而這些陳述能被確認為事實。為了表述的方便,也為了符合一般的理解,這里不對事物以及表達它們的事實做嚴格的區分,如不把人自身的狀態(如行為、思想等)與表達它們的事實做嚴格的區分。顯然,作為統一理論,此理論能解釋特定時刻前的所有已知事實,并且那些因它而演繹出來的陳述能通過認識者在此時刻之后的狀態得到完全證實,因而它們也是事實。這里所謂的完全證實當然純粹是邏輯上的,如它排除了認識者在通過觀察、測量等方式而獲取事實過程中所產生的主觀影響。這種設想是否可能?如果回答是肯定的,當然表明在人的認識中可能存在統一理論。反之,則表明在人的認識中不存在統一理論,或者即使存在這樣的理論,也不能從眾多的理論中被辨認出來。
針對上述設想,人們發現,即使認識者可基于某一理論與在特定時刻之前所獲得的相關已知事實而演繹出一些有關認識者未來狀態的陳述,這些陳述常常難以由認識者的未來狀態得到完全的證實,因而這樣的理論并不是統一理論。即使可能找到某一理論,認識者根據它以及其他已知事實而演繹出各種關于他未來狀態的陳述,并且它們獲得了完全的證實,也依然存在某些有關他的事實處于此理論之外。也即這些事實不能為此理論所解釋,也不出現在某預見中,它們不能被納入此理論中。這樣的事實包括那些描述認識者根據此理論進行演繹的有關事實、那些描述認識者把演繹出來的有關其未來狀態的陳述與實際情形進行對照以判定它們是否正確的有關事實、那些運用此理論進行認識活動的其他有關事實。更一般地說,正如一個人不能完全認識正在進行認識的自己一樣,一個理論也不能描述或預見正在運用它進行認識活動的相關事實。即使可根據這些事實來修正此理論,使得它能納入這樣的事實,這一被修正的理論依然存在盲點,依然難以納入有關它(如運用它而進行的一些認識活動)的一些事實。由于這種“不能”是邏輯上的,因而可以說,在人的認識中不存在統一理論,或者即使他獲得了這樣的統一理論,他也無法清晰地或有充分根據地辨認出它來。
由于在人的認識中不存在統一理論,因而認識論的自由論是有根據的。如果認識論的自由論確實成立,是否表明認識論的因果決定論不成立呢?人們是否會在接受決定論與自由論的問題上陷入兩難境地呢?顯然,如果認識論的自由論成立,那種認定所有事實都可被納入一個統一理論的極端的認識論的因果決定論將難以成立。不過,某種溫和的認識論的因果決定論依然是可接受的。這種決定論相信,不是所有事實都可被納入一個統一理論,由于不知道何種事實不能被納入,因而可以認為它們都可被納入理論中。當然,此理論不一定是某一特定的理論,而可能是不同的理論。或許有人會提出,如果所有事實都可被納入不同的理論中,那么這些理論之間將會存在不一致性,這樣一來,它們就并非都是可接受的。這種批評無疑是有道理的。不過,由于人類認識的局限性,這種不一致不總是能被及時地發現并被排除,于是,為著認識的目的,它們常常都被接受下來。不僅如此,由于這些理論在實踐中能取得好的效果,因而即使它們在認識論上存在缺陷,在實踐上依然有被接受的理由。正是如此,這種決定論可作為一種認識信念而存在。實際上,這種信念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成就了認識論的自由論。的確,如果沒有表達因果關系的理論,認識論的自由論將難以獲得根據。費希特似乎就清楚這一點,他說:“當你設想你自己是自由的時候,你不得不在規律之下設想你的自由,當你設想這種規律的時候,你不得不設想你自己是自由的,因為在規律中就假定了你的自由,并且規律宣示其自身為一種自由的規律。” [10]
有必要指出的是,盡管認識論的自由論是有根據的,作為認識者,人們發現有關自身的事實不是被完全決定的,卻不表明他沒有可能獲得某些理論,他依賴它們對自身做出粗略的、不完全的描述與預見。實際上,他總是能獲得一些這樣的理論,他依賴它們對自己的行為做些粗略的、不完全的預見。比如他能預見自己在什么時候上班,在什么時候進餐,以及根據自己的心理感覺來判斷自己的健康狀況,等等。現代的心理學、神經生理學和遺傳學上的一些成功甚至激勵了許多人,使得他們相信,其自身的行為能通過理論來解釋與預見,它們都是在物理上被設定好了或被因果決定了的。當然,盡管人們可以從不同的側面、不同的角度來了解自身,但并不能為自身狀態的出現找到充足的原因,也即認定人自身的行為可被完全解釋或預見是言過其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