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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說明一下我對古代人類精神覺醒的內容的理解。所謂人類精神的覺醒,乃指人類經過對自身存在的反省而達到的一種精神上的自覺。那么,人類必須經過哪些方面的反省才能達到這種自覺呢?我認為,這應該包括以下三個方面:(1)人類經過對人與自然或天的關系的反省,達到關于自身對外界限(界限是區別之點,也是聯系之點)的自覺;(2)人類經過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反省,達到關于自身內部結構的自覺;(3)人類經過對以上兩方面反省的概括,進而有對人的本質或人性的反省,達到關于自身的精神的自覺。以上所述的三個方面也可以說是三個層次。因為,當人類還不能把自身從自然界中辨認出來的時候,當然不可能有對自身內部結構的認識;而當人類還不能認識自身的對外界限和內部結構的時候,當然也不可能有對自身的本質或人性的反省。所以,我們所說的古代的人類精神覺醒,就是指人類經過三個方面的反省所達到的三個層次的自覺。

雅斯貝斯認為,不僅原始時代的人沒有能達到精神的覺醒,而且“軸心時代”以前的古代文明的人也未能達到這一點雅斯貝斯(Karl Jaspers, 1883—1963):《歷史的起源與目標》(Vom Ursprung und Ziel der Geschichte, 1949),英譯The Origin and Goal of History,1953,初版本文引據1976年重印本第24—217頁。。如果從以上所說的人類精神覺醒的三個方面或層次來看,我們可以更清楚地說明他的見解是正確的。

人類是在學會制造工具的過程中從自然界分離出來的。因為,制造工具的開始意味著改造自然的開始,而改造自然則必有一個與自然相分離以至相對立的具有自己的精神的主體,這就是最初的原始人。不過,這一事實的存在與原始人對于這一事實的認識是兩回事。原始人在實際上是遠遠未能認識到這一點的。原因何在呢?我們知道,在原始人的實際生活中,有制造工具以改造自然的方面,更大量存在適應自然、依賴自然、畏懼自然的方面。就其量而言,后者遠遠大于前者。我們怎么可能要求那些在生活中大量地依賴自然的原始人去認識到自己是自然的改造者呢?不能忘記,我們說制造工具的原始人已是自然的改造者,這是就其質而明辨人與其他動物的分野的,因而是一種透過現象而觸及本質的說法。我們又怎么可能要求剛剛告別其他動物界不久的原始人有這樣高度的抽象思維能力呢?人類學家們在許多原始部落中都發現了圖騰制度(Totemism),那里的人們把某種與自己關系密切的動物以至植物視為自己的親屬,并形成各自的一套相應的儀軌。這正是證明原始人在思想上未能辨明自身和自然的區分的一個典型實例。

原始人既然尚未能辨明人類的外部界限,那也就更難以認清人類本身的內部結構。誠然人并非單個地而是成群地從猿轉變為人的,人一開始便是社會動物,人類之有語言也正是其社會特性的需要和產物。原始人對其血緣群體內部的親屬結構的清晰了解,甚至是未經訓練的現代人也自嘆不如的。不過,原始人不能認識人類的內部結構,其原因也很明顯。人并非作為一個人類整體從自然界分離出來的。人既然成群地從猿轉變為人,那么群對人的認識就必然有二重的作用:它既正面地是原始人認識社會的依據,又反面地是他們認識社會的界限。恩格斯在論述易洛魁人的氏族時曾指出:“凡是部落以外的,便是不受法律保護的。在沒有明確的和平條約的地方,部落與部落之間便存在著戰爭,而且這種戰爭進行得很殘酷,使別的動物無法和人類相比”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94頁;《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12頁。引文據文集校對。又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The Politics, H. Rackham英譯,Loeb本1253a5,吳壽彭:《政治學》中譯本,北京:商務印書館,1965年版。。原始人可以按圖騰制度把本非人類的異物視為自己的同類,又可以按部落的界限把本為同類的其他人視為異物。在這種情況下,當然談不到他們有什么人類的精神覺醒了。

文明的發生,無疑是人類歷史上劃時代的一件大事。生產的發展,城市的興起,文字的出現,國家的產生,凡此等等,均足以使人產生人為萬物之靈的自豪感。這些條件,對于人類精神覺醒來說,是必要的,但還不是充分的。

踏進文明門檻的人,由于生產的發展和對抗自然的能力的加強,當然不會再甘心與其他動物為伍了。但是,由于當時人在自然面前仍然能力薄弱,人們不可避免地要把自然界的現象或力量當作神或天來崇拜。這樣,在人的精神中,轉化為神或天的自然是同人類疏離了,不過這種疏離有其方位上的特點:并非人類平等地離開自然,而是自然作為天或神高高地升到人類以上。因此,這時的人類精神,一方面發生了與自然的疏離,比原始人前進了一步;另一方面則仍處于作為天的自然的籠罩之下,這又和原始人距離不遠。古代埃及的金字塔、神廟、兩河流域的塔廟等宏偉建筑,從今人眼光看來,它們不啻是人類精神在自然面前的最早的示威,然而在當時人們的精神中,它們所顯示的卻是人的藐小和神或天的偉大。在那些欲與蒼穹比高的建筑物里,凸顯出了一種相對于自然的人類精神,同時也反映了當時人類精神的一種不自覺的狀態。

隨著國家的出現,原先的人的部落界限被打破了,社會內部的階級和階層的結構也復雜起來。這就使人類有可能在更廣闊和復雜的場面中來認識自己的內部結構。試看古巴比倫的《漢穆拉比法典》,我們不難發現,當時立法者對于人的社會關系的認識已經達到了相當高度的水平。這一點確實是原始人無法與之比擬的。可是就在這個《法典》的第七條中明文規定:“自由民從自由之子或自由民之奴隸買得或為之保管銀或金,或奴隸,或女奴,或牛,或羊,或驢,或不論何物,而無證人及契約者,是為竊賊,應處死”日知:《古代埃及與古代兩河流域》,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7年版,第96頁。。這樣,本是人類的奴隸又與牛羊同列,而不被認為具有人格的人。這又和原始人把本血緣群體以外的人不視為人的現象發生了雷同之處。當然也有差別,那就是區分人與非人待遇的界限和原則有了變化。以前區分的界限在部落,這時區分的界限在本邦(《漢穆拉比法典》第280—281條);以前區分的原則是血緣的,這時區分的原則是階級的。據文獻記載及考古發現可知,在文明時代之初期,殺俘、人祭等不把人當作人的事例難以勝數。如果說,以后的歷史上也有類似的甚至更殘酷的人不把人看作人的現象,是一種有意殘殺同類的明知故犯的罪行,那么,在文明的早期,這類現象則仍然反映了在人與人的關系中的人類精神尚未覺醒的狀態。不能忘記,古人是常把屠殺異邦而同類的人當作莊嚴神圣的宗教典禮來進行的。

人類進入文明時代,一般就有了文字,歷史的記錄也隨之而生,因而不同于此前的“史前”時代。這樣,我們就可能依據歷史記錄來考察當時的人類精神覺醒問題。現在已有較充分的歷史記錄可供考察的是埃及和兩河流城古埃及與兩河流域編年史見于《埃及古代文獻》(J. H. Breasted, Ancient Records of Egypt),《古代亞述和巴比倫的文獻》(D. D. Luckenbill, Ancient Records of Assyria and Babylonia),《迦勒底諸王年代記》(D. J. Wiseman Chronicles of Chaldean Kings)等書。。可是在古代埃及和兩河流域的國王們的年代記里,我們實際可以大量讀到的主要是兩件大事:一是建筑神廟、向神奉獻之類,二是出兵征伐,殺敵擒俘之類。前一類的記錄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顯出人對神的崇拜與依賴,后一類的記錄則在刀光火影里顯出人怎樣把自己同類的對手不當作人。兩個方面都說明人類精神的覺醒在當時尚未出現。在古代埃及和兩河流域的歷史記錄中還缺乏人對自身的精神的反省《古代近東的歷史觀念》(The Idea of History in the Ancient Near East, ed. by R. C. Dentan, Yale, 1955),第21、32、55—57等頁。

那么人類的這種反省開始于何時呢?

公元前6世紀希臘的泰利士(鼎盛年約在公元前585年)、印度的釋迦牟尼(約公元前566—公元前496年)和中國的孔子(公元前551—公元前479年)的出現,可說是人類的系統的哲學思考的開端,也是人類精神覺醒的明顯標志。雅斯貝斯由這三位哲人再上推兩個世紀,以公元前8世紀作為其“軸心時代”的起點,是因為考慮到希臘的荷馬和印度的《奧義書》。中國的西周東周之變也在這個世紀,《詩經》中有許多篇章(如“變雅”諸篇)都表現出當時人的深思和反省。所以,我們也不妨把三位哲人以前的兩個世紀作為人類精神覺醒的準備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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