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滅火裝置系統噴灑著水流,與烈火激出朦朧的蒸汽,燙的齊林臉上微微發痛。
可他什么都沒做,只是沉默著,冰冷的暴雨涌進來,他的腦海中還在想那個男人墜落之前的眼神。
隨著一閃而逝的畢方消失,火勢逐漸小了下去,按理說此刻正是殺人滅口的好機會,可對方甚至沒有嘗試的意思。
仔細思忖一下,方才陸明遠的話中可信度又高了些。
四周惡臭的焦糊味涌入鼻腔,讓人聞起來腦袋微微發暈,齊林默默的測了下吃瓜王的鼻息,還好這個女孩只是昏迷了,嘴里發出無意識的,哼哼唧唧的聲音。
他把吃瓜王背起來,回到儺面之下中,踏過灰色的,沒有溫度的火。
“走吧,消防已經來了。”
“嗯。”林雀說。
她也有些沉悶,泛著冷冽寒光的面具下眼神微動,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知道畢方么?”齊林看著前方問道。
“畢方?”林雀突然側頭,“剛才出手的那個人是他?”
齊林微微一怔,他突然想起來林雀的骨重似乎不如對方,應該是看不到對方信息的。
“對。”
“聽局里的人說過。”林雀抬腳越過燒焦的障礙,“這人偶爾會在儺神集會里發布任務,且任務多是涉黑涉暴,也是重點監測對象之一。但那人的用戶等級應該比我高,很多東西看不到,要回去問問。”
“謝謝。”
齊林又微微用力把吃瓜王往背上托舉了下,可衣料已經被燙烤到近乎發脆,微微一用力便發出了叱拉的聲音。
他面無表情的背著人繼續走,沒有因這個滑稽的插曲心疼或笑。
在離開辦公區域前,他回頭又望了一眼,單手摘下了臉上那副儺面,丟進殘留的烈火中。
那副儺面此刻仿佛只是個普通的木制品,還是某種易燃的木料,齊林與那黯淡的銅鈴目遙遙相對,看著它逐漸變成灰燼。
而后他轉身。
林雀把面具摘下攥在手里,愣了愣神,快步跟上。
暴雨如注。
漫天的笛聲里,城市的千百種光火通過雨珠的離析,像是萬花筒一樣在人的眼中展開。
樓下已經亂成了一片,消防隊帶來了高高的云梯,與地面小組分成兩撥行動,救援人員與齊林和林雀在樓道中碰面,簡單詢問了幾句便接過了齊林背上的女孩,其余人沖了上去直奔火場。
在這樣的災禍面前,人力偶爾顯得渺小,可偶爾又顯得如此偉岸。
兩人剛出大樓,警戒線外的諦聽和蘇姐便沖了過來,可穿反光背心的警察抬手示意他們止步。
齊林沖他們擠出一抹笑,又搖了搖頭。
“這里還有兩位傷者!”消防指揮吼道,“快來人檢查傷勢!”
齊林沒有過多動彈,任由人把他扯來扯去。
他突然側頭望了望。
在距離他十數米的地方,穿著黑色雨衣的警察將墜樓的陸明遠團團圍住,滿地的血,像暗紅色的蛇爬進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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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臺訊,昨晚11時50分左右,位于我市高新區的微陽科技大廈發生重大火情。起火點位于18層,過火面積約200平方米。事故造成該公司市場部主管陸某(男,38歲)不幸墜樓身亡,另有3名人員因吸入性損傷送醫,目前生命體征平穩。”
“據消防指揮中心通報,首批救援力量于凌晨0時20分抵達現場。由于18層自動噴淋系統部分失效,火勢迅速蔓延至走廊及相鄰辦公區,隨后被撲滅。”
“警方已封鎖事故現場展開刑事調查,對于網傳“職場糾紛引發慘劇“的說法,警方表示需待尸檢報告及監控數據綜合分析,呼吁公眾勿傳播不實信息。”
“微陽科技發布聲明稱,已成立專項小組配合調查,并啟動員工心理疏導預案。市安監部門將于今日對全市高層建筑開展消防設施突擊檢查。本臺將持續關注事件進展……”
齊林坐在病房的床上,輕輕刷動著手機,諦聽坐在一旁乖巧等待。
龍頭企業發生火災,這樣的新聞今早直接點爆了社交平臺,關切,譴責,嘲笑,不屑,蕓蕓眾生,千百張不同的嘴臉。
更重要的是,這場火災里死了人。
關于陸明遠的墜樓,眾說紛紜,大部分人自然相信由于起火無路可退,還有小部分陰謀論則是引到了人為陷害上。
齊林對這樣的說法并不奇怪,他比較奇怪的是……
陸明遠在死亡之前那場癲狂的錄拍好像完全沒有以任何方式流入大眾的視線里。
他突然看向了一旁的床位,林雀正閉著眼,小臉嵌進枕頭里,不知道有沒有睡著。
到了醫院后,齊林才發現自己還是受了一些輕傷,衣料和部分燙傷的皮膚有黏連,手背上燙的都是泡,可林雀受的傷幾乎可以用毫發無損來形容,大抵是那詭異的幸運又起了作用。
他再次回想起凌晨剛到醫院,林雀趁病房沒人時和他的對話:
“那什么……不好意思啊。”
“為什么會這么說?”
“來之前說了大話,最后還是鬧成這樣。”林雀悶悶的,有些蔫頭耷腦。
“幸運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到。”齊林輕輕搖頭,真情實意,“多虧了你。如果不是你,今晚的傷亡會更慘重,我們好歹救下了那個小姑娘不是么?”
“但你那個同事還是被人害死了,還栽贓到了你的頭上。”林雀抿著嘴。
齊林一時間沒有說話,而后笑了笑:
“突然感覺不像你了……我以為你是那種活得通透,明辨是非的人。”
“明辨是非?”林雀突然抬頭。
“是啊……”齊林輕聲道,“他的死是幕后那條野狗造成的,也是我造成的,如果不是我,陸明遠大概率也不會被當成棋子。”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似乎在神游天外,可聲音里隱隱涌現出某種猙獰。
旋即齊林又低下頭,眉眼盡可能的柔和起來,“但冤有頭,債有主,無論冤和債都與你毫無關系,你只是好心施救卻又無能為力的醫者,我們能說救不活病人的醫生是錯的么?”
“你……”林雀的眼神波動起來,最后突然嘆了口氣,她望著窗外密布的陰云。
“你知道么,第一次有人和我說這樣的話……在我獲得青鸞的儺面后,不少人整天寄希望于我,一旦失敗,可能有些人不會直說,但他們的眼神總是失望的……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沒等齊林回話,搶先繼續說:
“好啦不說這個!我懂了,都是你的錯!”
齊林笑著輕輕點頭。
“但放心,他們不可能有栽贓你的。”林雀把右側的長發撩到耳后,笑容像只狡黠的小狐貍,又變回了那個自信且古靈精怪的模樣。
“因為……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