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聲久久不絕,齊林仰了一下臉,頗有一種即將大義赴死的悲壯感。
他把拇指懸在接聽鍵上半秒,終究還是按了下去,喉結輕輕滾動,將手機貼在耳邊。
“你好,齊林是吧?”對面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是,我是。”
“今天下午約好的筆錄為什么沒有來?”電話那頭的聲音里夾雜著公事公辦的冷靜感,背景音里都是鍵盤的噼里啪啦聲。
“不好意思,臨時遇到了點情況。”他微微側身,避開推著輸液架的護士,盡量拉上立領讓自己的聲音別太大,“是這樣的,我現在在急診科,我去筆錄的路上遇到個倒在路邊的孩子,然后把人送市二院來了。”
那頭的鍵盤聲突然停頓了下來,對方的語氣稍緩,“孩子?多大?在哪碰見的?”
齊林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祈求那段路上剛好沒有被攝像頭拍到。
“應該還沒成年,是個男生,具體位置在環城東路到派出所中間那段高架橋上。”
“哦,嚴重嗎?”
“沒事,應該沒什么事。”齊林猶豫了一下,“有點輕微腦震蕩。”
對面沉默了片刻,大概也在思考沒事和腦震蕩之間的邏輯,不過他并沒打算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那你現在能過來嗎?”
齊林捧著手機,抬頭又往病房里瞟了一眼,那個少年蜷縮在病床上,睡姿有些不安。
“但這孩子的家屬還沒聯系上。”
對方沒有說話了,齊林聽到他好像在和別人低語商量些什么,而后鍵盤聲再度穿插進背景音,話筒那邊卻換了個人。
“行,你現在就在醫院不要動,我直接過來找你。”
這道聲音中氣十足,讓齊林心頭微微一沉。
是昨天審問自己的刑警王隊。
“好,王隊,我就在急診科門口等你。”
“嗯。”
對方利落的掛了電話。
奇怪。
直接來找自己?按昨天的情況,如果證據不夠,對方不會如此勞心費神;可如果證據夠了,又怎么會給自己選擇的余地?
齊林輕吐了一口氣,抓了抓腦袋,緩緩靠墻蹲下。
好累,大腦像是銹住了,齊林低著頭,甚至懷念起上班的時候。
噪音喧囂又空洞,燈光冷得讓人微顫,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如今萎靡疲憊的耷拉著,盯著地面發呆,盯著盯著好像要向一邊倒了,可沒有人看他一眼或者提醒他年輕人醒醒,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心事,人影如織,沒有為他停留。
手上的腕表響起滴答聲。
這枚腕表是齊林生日時別人送的,作為一個喜歡給自己興趣買單的人,他的表不止一枚,而且尤其喜歡機械表。
最開始戴不習慣,覺得手腕上有個東西不好活動,可戴久了就脫不下來了……因為他在很多沉默到發瘋的夜里總想聽點聲,分針和秒針交錯,一輪又一輪的噠噠噠輕響,讓他感覺自己的心還在勉強跳著。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怎么回事……什么聲音!
聲音越來越大了,可齊林的眼睛酸澀到幾乎睜不開,他努力的控制眼部的肌肉,感覺像是泡在渾濁的水池里。
他奮力睜開,他看見了……整個走廊空無一人!
慘白的燈光堪堪籠罩一圈,只有自己頭頂的一盞亮著,往前再看便是一望無盡的黑暗,黑暗中傳來滴滴答答的鐘表聲。
冷汗頓時從背后滲了出來,他猛的站起,卻覺得頭重腳輕跌跌撞撞,于是用力扶著墻面往前走。
不對,不對,不能直接走……
那個孩子……諦聽醒了嗎?
有時候齊林真的恨自己這種詭異的責任感,可他還是忍不住朝病房里面看去。
病房里空無一人。
齊林莫名傳來了心悸的感覺,他使勁瞇眼湊近了病房門的觀察窗。
不……那不是病房,病房里應該是潔白單調的床單枕套,旁邊放著孤零零的輸液架,可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這是一間用于直播的臥室!
暗紅色的光順著絲絨窗簾的褶皺緩緩流淌,環形補光燈呈扇形排列在電腦桌前,桌上的屏幕鍵盤等外設高端到自己都不舍得用,懸起的麥克風泛著冷冽的鐵色。
齊林的手不聽使喚一樣的推門進去,緩緩走近桌子,手指在質地冰涼的桌面上摩梭。
很陌生,自己應該不認識這兒……
可是設備真棒。
想著想著,齊林便坐到了桌前,那架價格不菲的電競椅很符合人工學設計,坐得舒坦,往里一躺便有些不想出來的感覺,接著他熟稔的打開主機,調試麥克風和音響,保持他們在最佳狀態,然后他又掏出手機卡在支架上,開始操作著電腦上的推流軟件。
嗯?我要干什么來著……齊林突然生出一個疑問。
是了,我要像往常一樣直播……直播什么呢?對了,說些山村志異人文歷史,說一說那千百年前……被埋沒于民間和大山中的傳說。
他輕輕將手指按在手機上,用指紋開了鎖。
屏幕登時亮了,他翻到最后一頁應用,想打開最常用也是最熱門的視頻軟件……卻突然被一個奇怪的圖標吸引了眼球。
那圖標好像是一副白色的儺面,儺面的頭頂生出彎角,獠牙長達數寸,一雙金目,眼神古井無波,漠然到像是永恒的。
“儺神集會?”齊林嘀咕的念出那個app的名字。
像是有夜風撲打而來,洶涌沖刷著他渾濁的大腦,他頓時一個激靈,猛的從座位上彈射起來。
儺神集會……儺神集會?那個只有帶著儺面才能看到的神秘論壇?可自己在哪?自己的臉上明明什么都沒有!
他顫抖的伸手又確認了一遍,摸到自己有些濕潤的皮膚。
呼……沒有,沒有那莫名其妙的儺面。齊林松了一口氣,可自己現在在哪?得出去,出去找諦聽,出去等王隊。
齊林恨恨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然后猛的回頭。
他的面前站著個人。
他不清楚這人是誰,因為對方戴著一副血色的暗紅兇神儺面,那雙兇煞的銅鈴目威嚴得令人顫抖。
齊林發現自己不能動了,莫大的恐懼無孔不入的襲擊了他。
儺面下的人身穿深灰色風衣,腕上有一枚皮質腕表,手持七尺的白色長戈。
齊林想逃跑,也想咆哮出聲,可時間仿佛被凍結了,世界開始生銹,燈光倒轉成銹跡般的灰綠色。對方輕輕抬手,殘影掠過,齊林只見自己胸口破碎,如盛開的血色荻花。
痛,好痛……
可死亡來臨之際,他心底流淌過的竟然不是恨意也不是憤怒,而是……一股釋然。
我是不是瘋了,齊林不斷問自己。
但他覺得瘋的不只是他,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他竟看到那副暗紅色儺面的銅鈴目微微垂下,顯得疲憊無力……齊林不知道為什么兇手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不是在搞笑么?兔死狐悲?拜托,離開的可是……我啊。
但對方只是看著,很久很久不說話,兩人之間的沉默無止境,像是曾經很多個靜到發瘋的夜晚。
“辛苦了。”齊林突然輕聲說道。
那副暗紅色儺面下的人沒有開口,他是如此失心落魄,悲傷氤氳而起,逐漸溢出,填滿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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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醒醒……護士呢!”
恍惚間有人拍打自己的臉。
是誰……是誰!
洶涌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齊林突然想起來剛才好像被人捅了,有人要害自己!!
然后他用勁了所有力氣,一拳狠狠干在了那人臉上!
“嗷呦!”
有人嚎叫了一聲,這人真有意思,慘叫也中氣十足……
不對。
齊林趕忙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下大腦,見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往這看。
但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看到身穿便服的王隊,正捂著鼻子,蹲地上怒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