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隊捂著發紅的鼻梁,邊嘶哈邊搓揉,這一拳雖迷迷糊糊,但還是有些力道在,此刻他覺得酸麻的感覺直沖天靈蓋,忍不住得想流眼淚。
“哈……襲警啊?襲警是要刑拘的。”王隊摸摸人中,手指放到眼前檢查有沒有流鼻血。
消毒水味混著走廊的穿堂風涌過,撲進齊林的鼻腔,他這才完完全全的蘇醒過來,但他沒有理會王隊的問話,而是猛的站起,手按在門上,朝觀察窗里看去。
病房里的少年睡姿不再這么扭曲了,他縮在潔白的被褥里,把自己裹緊,胸膛平靜且規律的起伏著。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然而僅僅只是放松了這一瞬,后腦勺突然傳來死亡的凝視感。
“我……我說我睡懵了,你信么?”齊林把手微微舉起轉過身來。
“……”王隊的眼神凌厲,像釘子一樣把他釘在原地。
突然他像是釋然了,微微嘆了口氣,向周圍揮揮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伙別堵這了,沒啥看的,一點誤會。”
人群重新涌動,零落散開。
眼見不再這么擁堵,齊林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兩步,把手放下,“對對,是誤會……”
王隊冷漠一掃,把話茬堵了回去,皮鞋碾過瓷磚發出脆響,他走到了病房門前,也朝里看去,過了一會,眉眼可見的柔和了些,大概是聯想到了什么。
“你說你救的就是那個孩子?”
“嗯對,醫生說沒什么太大問題,但是短時間內要躺著別亂動,好好休息。”
“哦,還沒聯系上父母?”
“沒。”齊林努力扒拉兩下耷拉的劉海,“醫院沒有他的檔案,也沒檢索到任何他的疫苗接種記錄,我到現在連他叫啥都不知道。”
“你說是在高架橋上發現的?”
“對。”齊林猶豫了一下,“應該是被車撞了,不過不嚴重,不知道他為什么雨天里跑到高架橋上。”
這些問題明明在電話里都問過,可此刻王隊僅是漫不經心的再提問一遍,就給了齊林十足的壓迫感。
“為什么確定是被車撞的?有沒有可能是自己摔的?”
“……我沒有確定,不過我看這傷勢,摔應該摔不成這樣吧。”
是不是撞的我還不清楚嗎!齊林心里嘀咕了一聲,他微微側頭,卻看到王隊似笑非笑的眼神。
原來剛才那開玩笑似的問話也是一個陷阱。
他克制著喉結滾動,漫不經心的把視線又看向病房里面,沒有再說話。
倆人沉默了一會,還是王隊先開口。
“嗯,這半大孩子,估計是和家里鬧了矛盾,等我回所里查一下,還有肇事逃逸……至于你,跟我走吧。”
“走?去哪?”
“還能去哪?”
齊林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心說喂你不講法啊你還什么都沒問呢怎么就要把人帶走。
“看你緊張的,市局食堂這個點沒飯了。”王隊瞥了他一眼,鼻子通紅,嘴角帶笑,“你也沒吃吧,走,出去吃個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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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在充滿積水的柏油路上暈成光斑,里面倒映著光鮮亮麗的街景,雨剛停,水中的景色只平靜了一會,可轉瞬被幾只大腳踩得向一旁濺開,大排檔的塑料頂棚邊緣墜著成串的水珠,倆人裹著各自的風衣和外套找了個位坐下,還沒招呼,辛辣的,香咸的風便聞訊趕來。
“吃什么?要不要麻辣小龍蝦?你海鮮過不過敏?”王隊搓了搓手,吐出一口熱氣。
“我來份炒飯吧,外面的小龍蝦吃了怕拉肚子。”
“你們白領應該經常吃外賣吧,還怕不干凈?”王隊接過菜單,順手在三鮮炒飯和小龍蝦上打了兩個勾。
“那我換個誠實說法,我確實小龍蝦過敏。”齊林嘆氣。
王隊把紙質菜單遞給老板,沒忍住樂出聲。
這真是一幕奇怪的場景,他們縮在這塊四面透風的大排檔雨棚下面,衣服從里濕到外,世界帶著蕭瑟又孤寂的涼意,此刻卻因為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略略覺得溫暖起來。
然而這樣的錯覺只是一瞬,齊林強行讓自己回神,他并沒忘記王隊趕過來的目的。
旁邊的鍋爐翻炒聲響起,鐵鏟叱咤得像是兵戎相交。
“對了,王隊你全名是?”
“王明天。”
這三個字帶著某種份量,又往齊林心里壓下了一寸,氣氛悄然發生了改變,樹靜風止。
王明天像老朋友似的隨意問道,“今天去哪了?”
齊林的拳頭放在腿上微微縮緊。
“去了非遺文化保護中心,找一位朋友聊了下項目上的事。”
錢三通那里本來也是非遺文化保護中心的附院,他并沒有在目的地上撒謊,畢竟對方真想查也能查得到。
“呦,你們還有這業務呢?”聽到非遺文化保護中心,王明天眉毛挑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暫時還沒達成合作,只是有初步意向。”
“你那位朋友叫什么?”
“錢三通。”
齊林看到王明天已經掏出了手機,邊問話邊打字,同時外套下的襯衣口袋里有微弱的燈光閃爍,應當是打開的執法記錄儀。
“嗯……錢三通。聊了多久啊?隨后沒有去別的地?”
“大概在那坐了兩三個小時吧,之后就開車往派出所趕,結果在路上。”齊林朝醫院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接下來發生的你都知道了。
他的交代幾乎句句屬實,前提是得忽略和錢三通的“合作細節”。
“好,剛才說的內容全程錄音,簽字吧,給你帶過來了。”王明天從兜里掏出一疊紙和筆,拍在齊林面前。
“就這么就完了?”齊林有些發愣的接過紙張,展開,邊看確認書邊來回瞟著對面。
“不然呢,你想主動認個罪?”
齊林嘴角抽了抽,趕緊寫下自己的姓名。
“炒飯來了!慢用哈!”裹著發黃圍裙的服務員走了過來,把碟子端到王明天面前,米粒炒的金黃,碎雞蛋和蝦仁均勻的混在一起,還扔了勺老干媽,鍋氣騰著香辣味溢出來。
王明天鼻子動了動,胃部一抽,似乎陷入了糾結,但還是把盤子推過去,艱難開口,“你的,他端錯了。”
“順便還告訴你一個事。”王明天啃了啃嘴皮,“技術科已經比對了,你那晚拍的照片時間,地點都對得上,不在場證明應該成立,但是吧……”
“嗯?”
“算,沒什么,先吃吧。”
“噢。”齊林點點頭,心不在焉地拿著勺往嘴里扒拉起來。
明明應該是個好消息,可他的情緒卻沒法好轉。
剛才昏睡時的畫面又進入了他的腦袋,那間直播室,那副儺面,骨戈,疼痛感……被穿透的胸膛以及那個疲憊而悲傷的表情。
那真的是夢么?
齊林扒拉著扒拉著,突然聽到一陣剎車聲,他抬頭,看到一輛白色面包車停在了醫院門口,下來了三個身材不一的男子。
奇怪,這大晚上的,都快過探視時間了……這么個疑問剛出來,齊林的眼睛突然放大了。
不對……其中一人好像帶著面具!
“哎!您的小龍蝦!”服務員再次過來,小龍蝦鹵得紅光剔透,顆顆飽滿,鮮紅的辣油滴落在大碗里,浸出辛烈的香。
王明天咽了咽口水,剛準備戴上手套,卻突然被齊林拍了拍胳膊。
“干嘛?”王明天轉頭,順著齊林示意的方向看去。
多年刑警的直覺在他心里鐺鐺作響,他還沒說話,齊林已經扔掉勺子站了起來,往醫院方向貓著腰小跑。
王明天挑了挑眉,最后看了一眼碗中一只沒吃的小龍蝦,嘆了一口氣,隨即眼神凝重,也果斷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