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已過一日,晨霧卻未散盡。幾株桃樹虬枝伸展,突兀地刺向魚肚白的天幕。枝頭竟已悄然點染了胭脂色的花苞,密密匝匝,繁盛喜人。
不知過了多久,約莫申時剛過,陽光早已暈染了花苞,些許花苞試探著綻開,露出嬌羞的絕色容顏,在午后暖陽中格外驚艷。
依舊是那一身青色袍子,身影輕掠桃樹,兩個花骨朵兒飄飄然落下。年輕的男子眉目依舊疏朗,眸底卻蘊著絲絲深意。他立在院外,目光逡巡,不見宋恬蹤影。
“哎呦,你個……啊!大姑爺安好。”一道緋色身影猝不及防地撲入楚陽懷中。他下意識后退,若非宋蕓眼疾手快拉住,宋芹便已撲倒在地。
少女站穩身形,垂眸不語,只一雙芊芊玉指不安地絞著帕子。雖面色蒼白消瘦,眼睫微濕輕顫,卻難掩天生嬌媚。楚陽目光軟和下來,溫言道:“不知姑娘是?”他心知宋濟民胞弟宋為民攜家眷入京,想來這便是其兩位千金了。
“家父正是伯父胞弟,我們姊妹暫居府上。不知大姑爺來此有何貴干?”宋蕓不疾不徐開口,不動聲色將妹妹掩在身后,又道:“舍妹性子活潑了些,沖撞了公子,實在失禮。”言罷,微微福身致歉。
“一家人,何來失禮之說?我來拜會岳父大人,順道賞這新開的桃花。”楚陽目光落在眼前女子身上——鵝黃裙裾,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亦是個美人胚子。只是姐妹二人皆身形單薄,眼下烏青,倦色難掩,顯是一路顛沛流離,吃了不少苦頭。
“公子挑了個好時節,驚蟄剛過,桃花初綻。”宋蕓語聲微頓,“伯父在前廳設宴為我等接風,恬姐姐已先行一步。若再耽擱,恐誤了時辰,便不擾姑爺雅興賞花了。”
說罷,再次福身,攜了宋芹離去。
宋芹目光灼灼,強忍著不曾回頭,待走遠方敢側目,卻見那抹青影早已不見,眸中難掩落寞。
“快些走罷,我們客居于此,萬不可誤了時辰。”宋蕓瞥了一眼自家妹妹,掩去眼底一絲不豫。這丫頭,心思想到了何處?
榮安堂
姑娘們依次落座,幾個年幼的小公子也隨坐席間。孩子們圍著齊氏與王氏嘰嘰喳喳,好不熱鬧。連王姨娘亦破例坐于席上。須臾,丫鬟們魚貫而入,捧上珍饈美饌。
五歲的小公子宋愷活潑好動,窩在齊氏懷里,童言稚語不斷,惹得眾人陣陣哄笑。談笑間,齊氏問起宋蕓、宋芹年歲,王氏難掩笑意,忙道:“蕓丫頭年前剛及笄,芹丫頭今年臘月也及笄了。”
“兒大不由娘,孩子們大了,是該議親事了。我記得琦哥兒也快行冠禮了?”齊氏舀一勺玲瓏桃花羹喂給懷中的宋愷。小家伙嘴巴張得大大,滿足地吞咽著,忽而嚷道:“那愷兒何時加冠呢?愷兒也想加冠!”
“哈哈哈,愷兒為何想加冠呀?”放下筷子的宋愔嘻嘻笑道,黑白分明的眸子亮亮地瞧著那小不點。“唔……因為……因為憬哥哥說,加冠就能娶媳婦啦!還能考功名!”小團子笑得歡快。
“那你《三字經》可背完了?”宋愔壞笑著逗他。
小團子一溜煙從齊氏懷里鉆出,邁著小短腿就往前廳跑,“不知道不知道!反正加冠就能娶媳婦!我去找憬哥哥,讓他告訴你們!”奶娘忍笑緊跟其后。
眾人哄堂。宋芹卻微微紅了臉。哥哥宋琦加冠后便要議親,姐姐也快了,那自己……是不是也快了?
宋愔似無意地瞧見宋芹緋色,對著王氏笑道:“哎呀,芹姐姐臉兒怎這般紅?莫不是聽了成家……娶媳婦……”
王氏見二女兒窘態,心中暗惱其不知羞,兄長尚未議親,她便胡思亂想。未及開口,宋蕓已含笑解圍:“妹妹素來少食辛辣,許是這炙鴨太過味美,一時貪嘴多嘗了幾口,瞧這臉兒都紅透了。”說著便示意丫鬟將那碟炙鴨從宋芹面前挪至自己跟前。“妹妹可不能再貪嘴了哦。”她扭頭看向宋芹,溫溫柔柔笑著,宋芹卻分明瞧見姐姐眼底的冷漠與警告,乖順地低下頭:“知道了,姐姐。”
齊氏看了小女兒一眼,又留意到一直沉默的次女,溫言道:“愔兒被我慣壞了,一向嘴快沒規矩,弟妹莫怪。”轉而看向宋恬,“恬兒多用些,瞧著又清減了。”
宋恬身旁的王姨娘聞言,忙起身為她布菜:“二姑娘嘗嘗這個。”齊氏投去贊許一眼,復與王氏閑話家常,只不再提兒女之事。
宋恬溫婉一笑:“謝姨娘。”神色依舊淡淡,安靜用膳,恍若方才種種皆未入耳。
她心知楚陽又來拜訪。然,不日太子與諸王選妃,她入東宮為妾已是板上釘釘,無人可改。至于楚陽續弦之事……她眼波微轉,掠過宋蕓——雖因日夜兼程形容憔悴,卻難掩一身書卷清雅,兼之那張美人面。大伯一家途中遇山石崩落,六口盡歿;三叔耗盡余財安置后事,家道至此零落。昔日地方大族,竟衰敗如斯。宋家嫡支,僅余父親與三叔兩房。
為令宋家早日在京城立足,父親必不肯放過楚陽這新貴。然則,誰人續弦?宋恬目光又掃過低頭安靜用膳的宋芹,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還真未可知呢。
另一邊,前廳。
男人們觥籌交錯,訴說著經年不易與長兄一家的噩耗。宋愷的闖入沖淡了沉重,他笑嘻嘻復述著后廳趣事,嚷著要“娶媳婦”,引得滿堂哄笑。宋憬忙哄著弟弟去別處玩耍,奶娘遂將他帶離。
氣氛稍緩,話題因稚子之言漸轉到兒女嫁娶上。提及此,宋濟民想起早逝長女,悲從中來。宋為民與長子宋琦連忙寬慰。宋濟民忽道:“琦哥兒春闈后便要行冠禮了吧?”
“是,伯父。”宋琦低眉恭謹,“侄兒尚未取得功名,不敢誤了佳人前程。”宋為民亦連聲附和:“二哥,琦哥兒一心想著春闈過后,金榜題名時,再尋一位琴瑟和鳴的知心人。”
“爹……”宋琦似有赧色,垂首不語。宋濟民打量著這侄兒,瘦削挺拔,風姿俊朗,心思頓時活絡。“琦哥兒如此上進,伯父甚慰。那便待春闈放榜,再為你覓一良配。”
話音落,宋琦耳尖微紅。席間已略通世事的宋恒、宋憬亦相視而笑。
三言兩語間,宋濟民已允諾為弟弟謀份差事,并安置好住處。宋為民感激涕零,連道必當竭力輔佐兄長。
一切,皆是后話。
夜色初籠,宴席方散。
仆從掌燈,燭影在穿堂風中搖曳。宋濟民解下外衣靠坐椅中,齊氏溫柔地為他揉捏肩頸。
“都安置妥了?”宋濟民語帶疲憊,讓妻子坐下,親手斟了兩杯茶。“妥了。新買的丫鬟小廝已送去宅子灑掃拾掇。再過四五日,便可搬過去。只是琦哥兒要應考春闈,我讓他先住這邊,待考完再搬。”
“還是菡萏思慮周全。”宋濟民微舒一口氣,看著發妻,終提起心頭重負:“今晨太子那邊遞了話,為太子及諸王選妃,就在殿試之后了……只是楚陽那邊……愔兒她……”
“愔兒尚小,楚陽卻已二十有三。老爺,”齊氏接口,抿了口茶,“三弟家的兩位姑娘,我今日見了,皆是知禮懂事的好孩子,容貌亦是不俗。”
“如此……”宋濟民聞言心頭巨石落地,他凝視著手中茶盞,良久方吐出一口濁氣,“如此也好。過幾日你與弟妹帶姑娘們出去踏踏春,裁幾身新衣,添些首飾。”他頓了頓,“恬兒素喜靜,若她不愿同往,不必勉強。”
齊氏默默飲茶,一時無言。恬兒確已不宜外出,往后能踏出院門的機會,怕也寥寥無幾了。
她忽又想起早夭的長女與那對年幼的外孫:“楚陽要備考,硯舟五歲,云歌三歲,留在他那兒恐擾他心神。不如暫且接回府中照看幾日,讓他安心應試。且硯舟、云歌都該啟蒙了。”宋濟民捋須頷首:“還有三弟的那兩個幼兒,也該啟蒙了。”
燭火微閃,倏地暗了一瞬。齊氏起身,指尖輕挑燭芯,火花噼啪輕響,復又歸于明亮。她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宋濟民望著發妻側影,一時默然。良久,才低聲道:“菡萏,你我……老了。得替孩子們把路鋪好。”
齊氏背轉身,無聲抹去眼角滑落的淚珠,不再看他:“菡萏明白……恬兒是個好孩子。幾個兒女里,唯她聰慧過人,也屬她最是冷淡……自小便不與咱們親近……不像怡兒、愔兒……”
“冷淡了好……冷漠涼薄些,方能……活得長久啊,菡萏。”宋濟民長長一嘆,語聲沉滯。
良久,那燭火才徹底熄滅,沉入無邊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