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后幾瓣桃花零落枝頭,京城的青石板道忽被一場“新雪”覆滿——那是催春的杏花,紛揚似雪。
恰是此時,一騎快馬踏香破曉而來,踏碎了午后的靜謐。在萬千期盼中,那明黃的皇榜緩緩展開,貼于高墻之上。
“二甲二甲!我兒阿遷也是天子門生了哇!”一白發老者狂喜癡呼,竟至厥倒,被幾個年輕人攙扶著擠出人潮。一時間,笑聲與哭聲交織鼎沸。人潮洶涌中,一個年輕身影奮力擠至榜前,片刻后又滿臉紅光地擠出,朝著遠處一輛馬車狂奔而去。
王氏緊攥著帕子,挑簾張望,恰見小廝滿面喜色奔來,這才長舒一口氣。她看向齊氏,齊氏面上平靜無波,眼底的憂色卻絲毫未減。
“夫人,三夫人!小的瞧見了!大姑爺高居二甲第七,琦公子位列三甲第九!”小廝歡聲稟報。
“我兒中了,我兒中了!”王氏激動得手一松,帕子飄落,險些喜極而泣。齊氏忙遞上自己的帕子,溫言安撫,王氏方止住淚意。
一車人皆露喜色。
齊氏輕拍王氏的手,又問:“可知狀元、榜眼、探花是何人?”
小廝喘勻了氣,忙道:“狀元乃鳳鳴堯,榜眼為崔懷瑾,探花是郭世昌。”
齊氏微微一怔。郭世昌乃書香門第郭家嫡長子,郭家沉寂多年,如今竟有子弟入仕?崔懷瑾她更不陌生,正是太子妃胞弟。念及此,她心底忽生一絲惶恐——女兒的婚期,怕也近了。至于那鳳鳴堯……齊氏蹙眉細思,從未聽聞此人,然能得欽點狀元,想必才貌家世皆是不凡。
馬車轆轆駛離,卷起煙塵,模糊了金榜前喧囂的人影。
宋宅門前已響起賀喜的炮仗,漸有訪客登門。王氏喜氣盈腮,忙指揮下人張羅宴席,只待兒子宋琦榮歸。而宋府這邊,齊氏亦動身前往楚宅,親自為大女婿楚陽操持洗塵宴。楚陽少失怙恃,由齊氏之父齊老秀才與兄長撫養成人,在齊氏心中,早已視他如半子。
喜訊如風,瞬間傳遍閭巷,亦拂入宋府深院。
宋恬安靜地拈起一塊杏花酥,淺笑著看眼前興奮得幾欲跳起來的妹妹宋愔。
“好二姐,我的好二姐,你就陪我去嘛!”宋愔杏眸水光盈盈,透著狡黠,“午后的狀元游街,愔兒可想瞧了!”
宋恬疏淡的神色終是松動,漾起一絲光彩:“好,依你便是。”
得知女兒們要出門,齊氏忙安排了車馬仆從,囑咐她們往盛味齋去。這京城老字號位置極佳,雅間眾多,正是觀狀元游街的絕佳所在。
一路行去,宋愔嘰喳如雀,對那狀元郎的容貌好奇不已。忽而,馬車猛地一震!車外傳來棗兒與半夏的痛呼,宋愔亦措不及防撞上門框,“哎呦”一聲,美目圓睜。宋恬不及阻攔,她已掀簾跳下車去。
“這丫頭……”宋恬無奈輕嘆,亦隨之下車。
盛味齋已在不遠處,卻被一輛斜插而來的馬車擋了去路。自家馬車旁,棗兒和半夏狼狽跌坐在地。棗兒緊緊捂著半夏的手臂,鮮血正從她指縫間滲出,臉上亦有擦傷,兩人皆灰頭土臉。
對面馬車亦跳下一名女子。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薄唇嫣紅,本是個美人胚子,偏一身張揚似火的緋紅衣裙,襯得她氣焰跋扈,尤其那目光中的猙獰,更添幾分戾氣。
“你是何人?見了本姑娘的馬車竟不知避讓?”那紅衣女子氣勢洶洶指向宋恬。
宋恬只淡淡瞥她一眼,目光便轉向自家那快要炸毛的妹妹:“愔兒,莫急,先瞧瞧半夏傷勢要緊。”
宋愔強壓怒火,蹲身查看半夏傷處。她利落地解下腰間荷包,將藥粉盡數灑在傷口上。半夏疼得冷汗涔涔,卻咬牙強忍。
“皮開肉綻,幸未傷骨,得速回府醫治。”宋愔又查看了棗兒,所幸只是擦傷。宋恬立刻吩咐車夫:“速送她二人回府治傷。”
車夫面露遲疑,終在宋恬沉靜的目光下應諾,駕車載著傷者調頭離去。
“站住!撞了本姑娘的車就想走?休想!”紅衣女子氣急敗壞,帶著丫鬟婆子呼啦啦圍堵上來,攔住宋恬姐妹去路。
“你哪位?”宋愔搶先一步,毫不示弱地指著對方鼻子,“眼盲心瞎也就罷了,人還蠢鈍!我丫鬟若有個好歹,我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還不快讓路!”
宋愔嗓門清亮,紅衣女子萬沒料到有人敢如此頂撞自己,一時竟愣住了。周遭目光紛紛聚來。
“姑娘,那位可是楊國公府的嫡小姐,皇后娘娘的親侄女,招惹不得啊!”有好心人低聲提醒。
宋恬心下一沉,原來是京城聞名的那位跋扈美人楊翩然,此番當真棘手了。
宋愔顯然也知此人名頭,正欲再言,遠處驟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威嚴的呼喝:
“何人在此喧嘩?太子殿下駕臨,閑雜人等速速回避——!”
楊翩然張口欲叱,卻被身邊老練的婆子一把按跪在地,車夫也慌忙驅車讓道。宋愔反應極快,一個眼色,自家車夫心領神會,趁亂駕車反向疾馳而去,瞬間消失在街角。
楊翩然眼睜睜看著“罪魁”逃脫,氣得幾欲跳起,卻被婆子死死按住。
“參見太子殿下——!”
排山倒海的呼喝聲驟然響起。宋恬一時怔然,直至那整齊劃一的鐵甲鏗鏘聲由遠及近,踏起煙塵彌漫。太子的車駕在盛味齋前穩穩停駐,太子被一眾侍衛簇擁著步入齋內,只余帶刀侍衛肅立門外,如雕塑般守衛著。
宋恬等人這才起身,正欲應對楊翩然可能的糾纏,不料幾名帶刀侍衛徑直朝她們走來。宋恬微感疑惑,待看清為首之人,眸中掠過一絲訝異——竟是太子的貼身侍衛常青。
太子尚為泰王時,宋恬三姐妹常隨在王府任職醫官的父親出入王府,充作藥童。長姐早嫁,妹妹年幼,故而最常伴父親左右的便是宋恬。整整六年光景,泰王府幾乎成了宋恬第二個家。這位泰王,如今太子的貼身侍衛,她自然再熟悉不過。
常青面無表情地掃過楊翩然及其仆從,聲音冷冽:“太子殿下口諭:閨閣女子,當以端莊嫻雅為本。恃寵生驕,跋扈街頭,徒損世家清譽。望楊姑娘謹記。”楊翩然渾身一僵,臉色煞白,低頭福身道:“臣女……謝太子表哥教誨。”
下一瞬,常青轉向宋恬姐妹,神色已然溫和,甚至帶了幾分恭敬:“兩位姑娘可是為觀狀元游街而來?康樂公主隨殿下在此小憩,聞聽二位姑娘在此,特命在下相請,邀二位姑娘同賞盛景。”
康樂公主,太子胞妹,亦是宋恬在這京中唯一交心的閨中密友。只是這層關系,素來不為外人所知。此刻特意點明……倒也無妨。
“公主厚愛,臣女不勝榮幸。有勞大人引路。”宋恬依舊是那副淡然神色,禮數周全。
宋愔跟在姐姐身后,行經楊翩然身旁時,卻忽然扭頭,沖那氣得面色發青的紅衣女子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楊翩然瞬間炸了毛,險些不顧一切地跳起來,幸而被身旁婆子死死拽住。
常青引著宋恬姐妹步入盛味齋,樓內靜穆,隔絕了街頭的喧囂。剛踏上雕花木梯,樓下長街盡頭驟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如海嘯般涌來。宋愔急不可耐地撲向臨街的窗格,興奮地低呼:“來了!游街的隊伍來了!”宋恬亦循聲望去。
只見那鮮衣怒馬的隊伍最前方,一人一騎,卓然而立,正是新科狀元鳳鳴堯!他身披御賜的朱紅狀元袍,頭戴金花烏紗帽,騎在一匹神駿非凡的棗紅駿馬上。陽光灑落,將他挺拔如青松的身姿勾勒得愈發軒昂。雖隔了些距離,看不清眉目細節,但那周身散發出的雍容氣度,沉穩自信,卻如皓月當空,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端坐馬上,面對山呼海嘯般的喝彩,只微微頷首致意,那份從容不迫,那份天之驕子的光芒,令人心折。榜眼崔懷瑾與探花郭世昌緊隨其后,雖也出眾,卻在此刻盡數被那耀眼的朱紅身影所掩蓋。
“天爺!那狀元郎……好生……好生耀眼!”宋愔看得呆了,喃喃自語。常青在一旁輕咳提醒:“兩位姑娘,公主殿下已在雅間相候多時了。”宋恬的目光在狀元郎身上停留片刻,方才收回,輕輕頷首:“有勞大人。”她拉著仍沉浸在震撼中的妹妹,隨常青向那間視野絕佳的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