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式現代化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刑法學研究:中國刑法學研究會全國刑法學術年會文集(2023年度)
- 賈宇主編 黎宏 陰建峰副主編
- 9319字
- 2025-03-17 18:32:15
我國刑事復權制度構建的理念、優勢及路徑
一、刑事復權制度的概述
(一)歷史演變
近代人權保障理念的進步,推動了刑事復權制度的興起與演變。這一體制最早可追溯至17世紀的法國赦免制度。起初,它源自國王的赦免權,后來演變為受刑人經過刑罰和賠償后擺脫不名譽的污點。[176]此時,國王的赦免權并不受法定條件和程序約束,而是封建時期的行政特權。隨著啟蒙運動的興起,古典學派的道義責任論盛行,個人權利和自由受到重視,對封建制度和宗教迷信的反感催生了對個人意志自由的渴求,厭惡無制約的法外開恩。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后,1791年的憲法將法國政治體制轉變為君主立憲制。盡管1791年頒布的《法國刑法典》將刑事復權請求權交由法院處理,但國王仍保留了實際權力,制度本質上仍帶有行政赦免的痕跡。類似規定也影響了隨后的法律,如1808年和1832年的刑事立法。在此背景下,刑罰仍主要強調報應功能,關注對犯罪行為的懲罰,將目標鎖定在“抽象的人”和其所犯罪行上。
19世紀,基于達爾文的進化論,龍勃羅梭主張犯罪并非源于個體的自由意志,而更多的是受客觀因素的影響。在菲利“犯罪原因三元論”等理論的提出下,實證學派逐漸取代古典學派成為社會主流。實證學派主張社會責任論,針對的是“具體的危險的人”,這導致刑罰的功能轉型。傳統古典刑罰功能重視懲罰犯罪、一般預防,本質上仍然屬于報應刑。實證學派不再重視對犯罪行為的懲罰,而是強調對犯罪人的教育、矯治和改造,刑罰目的轉變為教育和預防。19世紀中后葉,歐洲各國研究方向由抽象的意志轉為具體的人,其中特殊預防理論的變化,使犯罪人的再社會化研究成為研究重點,直接導致刑事復權制度的發展。1870年,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建立,法國恢復資本主義共和制度,三權分立的政體保障法院權利的獨立行使。1885年,法國刑法賦予法院裁定受刑人是否適用刑事復權的自主權,正式奠定刑事復權制度并明確其適用效力,不僅強調權利的恢復,而且著眼于消除犯罪記錄。此后,刑事復權制度的適用不再取決于國王的赦免,而是在遵循罪刑法定原則和罪刑相適應原則的基礎上,對受刑人進行權利和資格恢復。
(二)概念闡釋
刑事復權的概念已有百余年歷史,然而我國對該制度的研究仍處于基礎階段。這種狀況部分源于社會對受刑人的偏見,也與我國此前“從嚴打擊犯罪”的刑事政策有關。這使得我國刑罰觀仍停留在較為傳統的報應刑與懲罰刑階段,導致當前刑罰體系與現代刑罰觀之間出現不協調甚至割裂的現象。我國刑罰體系關于刑罰裁量階段和刑罰執行階段的規定相當細致,如假釋、累犯、緩刑等規定。但是刑罰救濟階段的缺失,造成大量受刑人難以社會化以融入正常生活的問題。刑事復權制度能夠有效幫助受刑人更好地脫離犯罪標簽。為此,我們首先需要辨析刑事復權制度的概念。
在刑事復權制度方面,學界對前科消滅制度與刑事復權制度的關系的理解存在較大分歧,有學者認為,前者是后者的一種類型,屬于前科消滅型復權,兩者屬于包容關系。復權,是針對曾受刑罰(包括已被判刑或刑罰執行完畢者)的個體,在一定的時間經過后,重新獲得其因受刑而喪失的資格和權利的過程。一方面,它涵蓋了因受刑罰而失去的資格和權利的恢復,另一方面,它還包括對前科的抹除,重新賦予因受前科影響而喪失的各類權利和資格。[177]有觀點認為,前科消滅制度與刑事復權制度存在本質的差別,兩者屬于排斥關系。“復權是指對因實施犯罪而被判刑的犯罪人在符合法定條件時,對其所判處的以剝奪部分或全部資格或權利為內容的刑罰給予提前消滅的制度。”[178]對此,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對兩者的關系進行認定:
第一,在法律后果方面,前科是對受刑人的否定性評價,前科消滅即將其有罪評價消除,使其被視為無犯罪記錄。刑事復權制度著重于單純恢復權利,無須消除過去的規范性評價,直接恢復被剝奪或限制的權利和資格,兩者在本質上存在區別。第二,在適用范圍方面,前科消滅制度適用于所有被判刑的個體,無論是主刑、附加刑還是資格刑。然而,刑事復權制度通常適用于被判處資格刑的個案。因此,前科消滅制度的適用范圍明顯比刑事復權制度廣泛,前者并非后者的子類型。第三,就針對不同的階段而言,前科消滅制度適用于受刑人主刑執行完畢后,經過一段時間。而刑事復權制度則允許在受刑人資格和權利限制尚未完全執行之前,提前恢復被限制的資格和權利。可以明顯看出,應當避免將刑事復權制度與前科消滅制度混為一談,這兩者應當被視作互相排斥的關系。
刑事復權制度原為資格刑的附屬刑罰消滅制度,然而,我國刑罰體系的構造與其他國家存在顯著差異,刑事復權制度若限于其初始概念,那么其在我國無法發揮實際效果。在回應刑事復權制度能否本土化前,首先要解決以下三個關鍵問題:第一,是否僅限于資格刑下的刑事復權制度;第二,是否僅限于不定期刑下的刑事復權制度;第三,是否僅限于公權力范圍內的刑事復權制度。而這三個問題與“犯罪附隨后果”緊密相關,犯罪附隨后果屬于刑法規定之外的非經司法裁判的懲罰,涉及受刑人及其家庭成員的就業、生活、學業等方面。這種嚴厲的限制使得受刑人難以回歸社會,從而無法再社會化。國外資格刑涉及多種權利,而我國僅規定了剝奪政治權利和驅逐出境兩類資格刑。鑒于我國特殊的資格刑規定,將刑事復權制度局限于資格刑范圍將導致其應用范圍狹小,無法有效激勵受刑人積極參與勞動改造。因此,我國刑事復權制度概念不應限于資格刑,應擴展為適應我國特殊規定的資格罰。只要資格與權利受到限制和剝奪達到刑法所規定的嚴重程度,即嚴重阻礙受刑人再社會化,便可予以恢復。解決第一個問題將有助于解決第二個問題。我國犯罪附隨后果的設定與適用較為隨意,其規定不僅存在于地方性法規和規范性文件中,還出現在用人單位的招錄準則中。此外,犯罪附隨后果缺乏統一的適用標準,導致我國存在大量不定期犯罪附隨后果,主要集中在資格類犯罪。因此,若刑事復權制度不能解決不定期犯罪附隨后果問題,其實際價值將大打折扣。至于第三個問題,刑事復權制度并非僅限于公權力范圍。對于私權,限制的主要是就業權。就業權作為公民的基本人權受憲法保障,經過刑罰教育、改造和矯正后,受刑人理應恢復相應的就業權利。因此,刑事復權制度不僅應涵蓋公權,也包括對私權范疇的調整。
綜上所述,本文所述的刑事復權制度特指:在特定條件和法定程序下,針對遭受資格罰的受刑人,恢復其作為普通公民的資格和權利的刑罰消滅制度。
(三)體系地位
犯罪人再社會化的難題具有諸多解決路徑,如刑事復權制度、前科消滅制度、犯罪記錄封存制度等。相較于其他路徑,刑事復權制度在我國刑法體系中具有獨立優勢。前科消滅制度通過消滅法律上對犯罪人的負面評價,認定其規范層面“無罪”,消除受刑人的“犯罪標簽”,減少社會對罪犯的歧視和排斥。然而,其法律效果與我國現行刑罰體系的運行存在矛盾。我國《刑法》第65條規定,“被判處有期徒刑以上刑罰的犯罪分子,刑罰執行完畢或者赦免以后,在五年以內再犯應當判處有期徒刑以上刑罰之罪的,是累犯,應當從重處罰”。我國刑罰裁量體系明確規定,對有犯罪前科的累犯需要判處更加嚴厲的刑罰,而前科消滅制度則削弱了法定量刑情節的作用,消滅前科與累犯從重處罰的沖突造成刑罰體系內容的不協調。與之不同,刑事復權制度強調提前恢復受刑人的資格和權利,而不消除刑罰評價。犯罪記錄封存制度所起到的作用是在現實層面通過限制對犯罪人身份的調查,隱藏犯罪人的身份。該制度只能作為刑罰體系的執行措施,無法補全我國刑罰體系的最后一環。刑事復權制度不僅與我國現行刑罰體系沒有沖突,反而有助于刑罰體系的完善。
犯罪記錄封存制度和前科消滅制度呈現向內的趨勢,無論是規范上前科的“消滅”還是犯罪記錄的“封存”,均旨在掩蓋受刑人的違法犯罪事實。然而,這與刑罰本身的功能與目的相背離。刑罰的實施是由于罪犯違反社會契約,損害法律保護的生活利益,需予以懲處,以修復公眾對法律的信任感。同時,刑罰旨在通過特殊預防使罪犯不敢或不愿再犯,成為誠實、善良公民。然而,犯罪記錄與前科的規定并非實質性障礙,而是社會對罪犯的不信任所致。社會認為罪犯具有較高的法益侵害性,導致犯罪人與未犯罪人相分離,構筑了難以逾越的隔閡。僅僅通過封存或消滅前科無法消除歧視,因為民眾可通過網絡新聞、社交媒體或鄰里街坊獲知犯罪人的過往信息。刑事復權制度在解決觀念歧視問題方面具備潛力。公檢法機構審查受刑人的危險性現狀后,對其危險性進行是否降低或維持的評定。法定機構的復權決定實質上為罪犯提供了一種認可,這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價值觀的指引作用。作為現代法治國家權利恢復系統的一部分,刑事復權制度鼓勵罪犯踏上積極矯正和自我教育的道路。
二、刑事復權制度構建的理論意義與現實背景
一個制度的構建離不開對其基礎理論和時代背景的深入分析。該制度盡管可能在某一個國家或多個國家取得成功,但若缺乏基礎理論的支撐,其將無法穩固發展,猶如無根之水,難以長久存在。除此之外,一個制度的成功建立必須緊密結合當地特殊的現實情況進行周全考慮。因此,本文將從以下兩個方面對我國構建刑事復權制度的正當性進行邏輯論證。
(一)刑事復權制度的理論基礎
“法來源于正義,正義如法之母;因此正義先于法誕生。”[179]正義是公民對社會的認同基礎,也是國家政治制度的基石。任何制度建設和發展都必須遵循正義原則,刑事復權制度亦須秉持正義理念。然而,原則和理念常常因抽象而難具體指導現實生活和社會活動。羅爾斯主張以具體的公平的正義原則為指導,明確公平正義有兩方面含義:一方面,強調每人享有與他人平等自由相容的權利;另一方面,強調所有職業須在機會均等條件下開放給所有人。這使得差別對待只在有利于社會弱勢者的情況下成立,保障其就業權。羅爾斯的公平的正義原則以保護社會弱勢者為中心。他認為,制度即便有利于整體利益,但以損害最弱勢者利益為手段即不正義。在現代社會,犯罪通常非單一主觀意志所致,而是環境、家庭、社會等多種因素共同影響的結果。因此,個體在犯罪后實際上已成“弱者”——在法律和現實意義下均屬失敗者。“一個一貫品行端正的人,由于一時的激情或者在危急情況下不由自主地實施的犯罪行為,是違背行為人的本意的,犯罪是其生活中的一個懊悔的插曲。”[180]然而,實際情況中,用人單位往往沒有深入調查受刑人的犯罪動機、目的和情節,而是采取了“一刀切”的方式來規避可能的風險。只有給予“第二次機會”,才能真正為那些遭遇失敗的人提供基本保障,讓他們借助這些安全網,走出失敗的陰影,迎來重新發展的機會。刑事復權制度幫助刑罰體系滿足公平的正義原則,維護犯罪人的合法權利和利益。
憲法的核心原則在于比例原則。每當國家公權力與公民基本權利發生沖突之際,比例原則應當成為我們的指引。其包括三大子原則:第一是適當性原則,限制人民基本權利的手段需要符合國家的目的,且手段與目的之間具有關聯性;第二是必要性原則,采取的手段能夠有效實現國家目的,且對人民權利的侵害是最小的;第三是均衡性原則,國家通過限制人民權利所獲得的利益,需要大于人民權利被限制所遭受的損失。[181]刑事復權制度是保障公民權利和自由的制度,比例原則為其核心。它使不再需要懲罰的罪犯免受資格罰,成為刑罰制度的最后環節。刑罰具有一般預防和特殊預防作用。“如果刑罰不可能保護某種法益,或者以刑罰制裁某種行為將導致更為嚴重的犯罪發生時,就表明刑罰不是保護法益的有效手段。”[182]刑法是多元化社會治理的一種手段,不能試圖將刑法視為解決社會問題的“萬能藥劑”。對受刑人施加的犯罪附隨后果將導致其心理層面和社會層面的嚴重負面效應,受刑人的親屬和家人也隨之被剝奪就業、入伍、考公等權利和資格。對受刑人施加犯罪附隨后果可能適得其反,且違背適當性和必要性原則。隨著出獄人數的增多,通過犯罪附隨后果難以繼續進行社會一般預防,反而會使受刑人遭受不公待遇,進而影響社會穩定,短視不宜。
(二)我國刑事復權制度構建的現實背景
我國目前輕罪化的背景使得刑事復權制度再次成為熱議話題。根據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數據,可觀察到“醉駕”在刑事審判領域已超越了盜竊,成為首要犯罪。具體而言,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2019年上半年審判執行工作數據揭示,危險駕駛罪在全國法院上半年審結案件中數量最多,占比最大。“每年將30萬左右的人貼上罪犯標簽并使之承擔過重的犯罪附隨后果,甚至淪為社會的對立面,這無論對國家、社會還是危險駕駛者個人來說,都是巨大損失,屬于司法和個人的‘兩敗俱傷’。”[183]目前刑法修正案增加的罪名趨向于將最高法定刑設定為1年有期徒刑,例如妨害安全駕駛罪和高空拋物罪等。在微罪立法擴張的背景下,犯罪附隨后果呈現無序化和擴張化,進一步侵犯公民的自由、尊嚴和平等權利。這些微罪的法益侵害程度難以準確衡量,導致微罪與行政違法行為的區分變得更加困難,刑法與行政法的界限愈加模糊不清。也許這種拓展被視為一項通過輕罪定性來填補治安管理處罰與刑罰之間的空白的立法策略。然而,在某種程度上,這卻導致刑法摒棄原有的謙抑性,從法律體系中的“最后手段法”逐漸轉變為“社會管理法”。伴隨著罪名體系的不斷擴充,犯罪人數也呈現上升趨勢。在刑罰過程已經對犯罪人進行矯正改造后,則應當將一切可能在事后對受刑人有不利影響的措施,從刑罰體系中剔除。而犯罪附隨后果對受刑人及其親屬生活和就業的限制,遠遠超出了刑罰與之相適應的懲戒力度。
面對不斷變化的外部環境和日益復雜的社會風險,封閉式的刑法體系難以及時有效解決輕微違法犯罪。因此,需要發揮刑事政策的易變性和權威性,將其作為指導刑罰體系的最高目的和標準。將刑罰體系與刑事政策相互貫通,使二者緊密相連、有機結合,能夠有效應對我國刑罰體系無法滿足現實需求的難題。[184]在我國刑事政策轉向“嚴而不厲”“輕緩化”的背景下,刑罰體系也應作出相應調整。然而,近年來連續出臺的刑法修正案擴大了犯罪范圍,總體上刑法制裁性逐漸加強。雖然輕微罪占絕大多數,但以嚴厲刑罰應對重罪的理念,難以適應當前以輕罪為主的犯罪治理需求,這種理念錯位產生了極大的社會負面效果,長期以來,維護社會穩定的目的受損。作為刑法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刑罰體系需要建立刑事復權制度,允許在保留犯罪記錄的前提下,恢復受刑人的資格和權利。這種制度有助于完善權利恢復機制,也是尊重犯罪人權利的恰當方式。
三、我國刑事復權制度構建的具體路徑
系統化的犯罪人權利恢復和保障的救濟制度的構建,是輕罪時代犯罪治理現代化的必然要求。刑事復權制度作為國際上廣泛實施的一項先進制度,旨在保護人權、自由和平等,在各國得到實際應用。對于我國而言,建立刑事復權制度需綜合考慮立法模式的選擇、適用條件的確定以及復權后果的具體規定。
(一)刑事復權制度的規范設置
制度立法體例的選擇能夠明確制度定位和適用范圍。刑事復權制度作為恢復受刑人權利和資格的制度,必須具備普適性、法定性。刑事復權制度屬于刑罰裁量權的運用,而不具有赦免性或行政性。刑事復權制度的立法體例有條款式和章節式之分。有的學者主張:“采章節式的立法體例為宜。用專章專節專門規定復權問題,可引起各界重視,糾正對受刑者的歧視心理,同時也為受刑者解除包袱和壓力。建議將這一章節放在現行刑法總則第四章最末節‘時效’之前這一位置。”[185]部分學者認為,在《刑法》第三章中的“刑罰”一節,可以設立一系列規定刑事復權制度的條款。這種做法不僅可以與資格刑的規定相呼應,從而與資格刑制度更加緊密地銜接,同時又不會破壞《刑法》總則結構的邏輯平衡與協調。[186]該學者認為,在資格刑下規定刑事復權的相關條款,是因為其錯誤地確定刑事復權制度的范圍。基于我國犯罪附隨后果的特殊存在,我國的刑事復權范圍是要大于國外的刑事復權范圍的,由資格刑擴張為資格罰。筆者認為,刑事復權制度作為刑罰體系的關鍵組成部分,應采用獨立章節的立法體例,以凸顯其重要性和效用性。
綜上所述,建議將刑事復權制度置于《刑法》第四章“時效”一節之后,通過刑法修正案增加“復權”一節。這樣可使刑罰體系內部更加協調一致,保持邏輯連貫。
(二)刑事復權制度的條件設置
(1)適用對象
刑事復權制度可以有效解決受刑人再社會化問題,前提是受刑人具備再社會化可能性,即在教育、改造和矯正后,受刑人能夠在不損害國家、社會和他人利益的前提下從事社會活動。針對立法假設某些受刑人無法改造的情況,刑事復權制度并非必要。因此,該制度需要與緩刑和假釋制度有效銜接,不應將這些制度作用范圍外的人視為刑事復權制度的對象,以避免刑罰執行過程中的混亂。根據《刑法》第74條的規定,累犯和犯罪集團的首要分子不適用緩刑,表明立法者認為這些犯罪分子的人身危險性難以降低以實現正常社會交往。然而,受刑人的人身危險性須關注刑罰改造成效。根據《刑法》第81條第2款的規定,累犯和因嚴重犯罪而被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的罪犯,在實施刑罰之前被視為具有再次犯罪的風險,因此被視為不適合重新融入社會。這種立場或許反映了立法者關于尚未完成刑罰的罪犯具有較高再犯風險的看法,但并不意味著完成刑罰后其仍然存在同樣高的再犯可能性。因此,可以認為減刑和假釋排除的對象并不自然適用刑事復權制度。對于兩者皆排除的累犯,不得適用復權。累犯系指刑滿后再次實施特定犯罪的情形,其行為嚴重損害了公眾對受刑人的印象,不利于彰顯司法公信力和維系社會穩定。
總之,刑事復權制度適用于除累犯外的受刑人。綜上所述,除累犯以外的一切受刑人都是刑事復權制度的適用對象。
(2)時間條件
刑事復權制度旨在恢復受刑人被限制、剝奪的權利和資格。這需要評估受刑人的再犯可能性是否已顯著降低。改造和悔罪的表現需要經過一定過程。為此,通過綜合考慮受刑人在社會活動中的行為、狀態、社會評價等因素,對其人身危險性和社會危害性進行評價,法定機構的復權決定具有權威性,有助于受刑人成功再社會化,修復法律秩序的破損。在確定考驗期的規定方面,通常有比例型、定期型和混合型三種模式。有學者認為:“應當采取混合制,犯罪分子實際經過的被剝奪權利或資格的時間已過判決宣告的資格刑刑期的1/2的,或者被終身剝奪政治權利者實際執行期間已過10年的,可適用復權。”[187]該學者過于注重國外刑事復權制度的建構方式,未充分考慮我國刑事復權制度的特點。我國的刑事復權制度不僅僅適用于資格刑,還適用于資格罰,因此不宜簡單套用國外的規定。筆者認為,可以與時效制度相銜接,設定類似時效的時間條件。時效制度的核心思想是,若受刑人在一定時間內未再犯罪,可推定其人身危險性和社會危害性已降低。因此,在復權適用的考驗期方面,可采用定期型,同時建立階梯考驗期機制。
在筆者看來,針對輕微罪行,即判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管制和拘役的情況,考驗期可設定為1年。對于判處1年以上有期徒刑至3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情況,考驗期可設定為3年。對于判處3年以上有期徒刑,或原判無期徒刑、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后轉為有期徒刑的情況,考驗期可延長至10年。
非累犯的受刑人在考驗期內未涉及違法或越軌行為的,相關法定機構須審查其是否滿足人身危險性和再犯可能性等實質條件。美國《聯邦量刑指南》規定,倘若被定罪的被告能充分證明自其涉及剝奪資格之罪行之后,已成功康復,并且使人相信其再次獲準參與申請恢復資格所在之組織或機構不再蒙受傷害,法庭有權恢復其資格。[188]對此,有學者認為可以參照減刑、假釋的規定,“被判刑人回歸社會后,遵紀守法,繼續教育改造,確有悔改表現,沒有再犯的危險的,可以復權”[189]。關于復權條件的規定確實無法也無須進行極為具體、細致、詳細的表述。具體而言,需要從以下三方面進行認定:①受刑人具有悔改心理;②受刑人人身危險性降低,即當前人們對于受刑人能夠信任,而不是反對和排斥受刑人繼續從事某些行業、工種;③受刑人恢復權利和資格后,人們有理由期待受刑人不再實施犯罪行為,該權利和資格恢復并不會增加其犯罪可能性。在此需要強調的是民事先決條件的認定。在民事先決條件中,將賠償視為認定復權的實質條件須謹慎,因犯罪人的有償能力可能不具普適性,以民事方式介入刑事程序可能導致刑事復權制度權威和正義下降,應避免刑民界限模糊。筆者主張將民事先決條件視為判斷“悔改表現”的因素,而非必要條件。
因此,筆者建議規定:“受刑人回歸社會后,如遵紀守法,表現良好,具有悔改表現,可預期不再故意犯罪,可考慮復權。”
作為幫助受刑人成功重返社會的激勵制度,復權需要基于受刑人的自主、自愿參與以及積極投入。復權程序涵蓋自動復權和申請復權兩種方式。前文已強調,經受一段時間的考驗是衡量是否進行復權的必要條件,然而,即便符合時間條件,也并非對每位受刑人都當然、必然地復權,而需要進行實質性審查。對此,應采用申請復權的方式,借鑒犯罪記錄查詢流程進行規范。按照《公安機關辦理犯罪記錄查詢工作規定》第5條的規定,犯罪記錄查詢由戶籍地或居住地公安派出所受理。在刑事復權的情境下,受理機關應由涵蓋犯罪人各階段的法定機構承擔,即戶籍地或居住地的公安派出所、基層人民法院或人民檢察院。申請復權的請求必須由受刑人本人提出,若受刑人因生活無法自理或已故,其近親屬可代為提出申請。犯罪記錄為國家機構對犯罪個體情況的客觀呈現,實際上,受刑人及其家人的權益限制取決于犯罪記錄。通過背景審查或犯罪記錄查詢,可以了解公民的家庭成員是否存在犯罪記錄。值得強調的是,公安機關頒發的“無犯罪記錄證明”是了解公民是否有資格刑、從業禁止或前科的主要途徑。在這一背景下,刑事復權制度與前科消滅制度不同,它并不否定受刑人的犯罪事實,而是宣告其已經完成改造和矯正。因此,公權力機構應頒發犯罪人刑事復權記錄證明,以示公開,受刑人和其他相關方在查詢受刑人犯罪記錄時,應呈示復權記錄。
(三)刑事復權制度的銜接設置
作為恢復法定權利與資格的制度,刑事復權制度需要與刑罰裁量措施有機銜接。根據《刑法修正案(八)》,法院在判決管制或宣告緩刑時,可以基于犯罪情節,同時對犯罪分子進行一定限制,限制其在考驗期間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以及與特定人接觸。而《刑法修正案(九)》中關于從業禁止的規定則針對那些因濫用職權或違反特定職責而被判刑的情況,具體而言,法院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在刑罰執行完畢或假釋后,對其從事相關職業進行禁止,禁止時限為3~5年。此種情況下,需明確從業禁止、禁止令與復權適用沖突時的優先權。二者皆旨在預防犯罪,但限制罪犯權利為資格罰的一部分,復權范圍則較廣。復權恢復公民的一切基本合法權利,應將禁止令和從業禁止視為復權制度的特殊規定,復權時限須服從從業禁止和禁止令的時限規定。復權的考驗期應以從業禁止和禁止令為依據,若復權考驗期更長,則依考驗期計算;若復權考驗期較短,則按從業禁止和禁止令期限計算。
四、結語
我國的刑罰體系完善需要在構建刑事復權制度方面進行理論和實踐的雙重努力。作為解決受刑人再社會化難題的手段,刑事復權制度必須準確平衡犯罪人的人權保障與社會風險控制的邊界,以確保刑事復權制度成為強有力的激勵機制。同時,也要保障刑罰體系的正常運行和邏輯一致,建構科學而全面的體系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