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將明
- 玉華真仙
- 別夏迎秋
- 2479字
- 2025-03-22 12:00:00
老者輕聲一嘆,緩緩言道:“程振必定是得了那位少郎君的授意,方敢送出這份大禮。形勢比人強,有這份大禮在,即便是讓老夫親自下山去取,也不得不為啊。”
他望著樓閣外密密交織的雨線,語氣沉重:“西陵九氏,百萬生民,如今安在?樵、丘、豐三氏已滅,須、應、麻、黎四氏又欲南遷避禍。那陰茫群山瘴戾彌漫,毒物橫行,四氏族長為何行此不智之舉?”
言及此處,老者怒氣勃然,胸膛劇烈起伏,咳嗽連連。
中年人急忙趨前,一手輕扶老者臂膀,一手為其撫胸順氣,低聲勸慰:“父親息怒,保重身體要緊。四氏族長離去之時,我印月谷贈予他們許多糧秣牲畜,也算是仁至義盡。歸根結底,這都是妖物肆虐,崇氏威逼所致。”
老者喘息稍定,眼中痛色難掩,恨聲道:“為父只是可憐那十萬無辜黎民!此番南遷,跋涉險惡之地,不知能有幾人幸存?那崇氏欺凌同族,壓迫良善,與茹毛飲血、禍亂人間的妖物又有何分別!”
中年人沉聲道:“崇天厚喪倫敗行,弒父害民,此等惡徒,日后定遭天譴。”
他見父親情緒稍緩,繼續言道:“父親稍后還要與那位少郎君共商大事,此刻正該靜心養氣,好生歇息,何必動此無名之火?”
老者長嘆一聲,眉宇間郁結難舒:“眼見長夜將盡,曙光初露,卻仍有人昏天黑地,執迷不悟,為父也是一時激憤難平,難以自抑。”
他氣息漸勻,擺了擺手:“罷了,我已無礙。算算時辰,那位少郎君也該到了,你且下山替我迎一迎吧。”
“兒遵命。”中年人躬身應諾,轉身快步離去。
望著兒子健步如飛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老者緩緩倚靠在藤椅里,闔上雙目,似在養神,眉頭依然微鎖。
程振在信中對這位少郎君推崇備至,極盡贊譽,視其為明壁軍的擎天玉柱。
老者肩負印月谷十多萬族人的生死重任,深知人心叵測,凡事皆需審慎疑慮,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實難心安。
......
顧惟清三人自花竹掩映的小院中策馬而出,迎著蒙蒙細雨,穿過數條陡坡盤道,不過片刻光景,地勢陡然開闊。
但見五峰環抱,其狀如屏,拱衛正中一峰,崢嶸矗立,聳然獨尊。山間百道清泉飛瀑,如簾高掛,噴珠濺雪,飛流直瀉。
山勢迂回曲折,萬仞高崖之上,依山傍勢,巧借天然,建造有石樓重閣,層臺累榭。其間以粗大鐵索相連,上臨危巖峭壁,下瞰深壑幽谷,堪稱天地奇絕。
霧抱峰下,古樸石亭前,中年人已等候多時。他見三人翻身下馬,朝石亭走來,便也舉步迎去。
中年人對著顧惟清抱拳一禮,肅聲道:“少郎君安好,印月谷羽無鋒有禮了。”
顧惟清拱手還禮,氣度從容:“羽司寇客氣。聽東衛城程校尉言,羽司寇驍勇善戰,武藝超群,今日一見,果然英姿不凡。”
羽無鋒謙遜一笑:“少郎君謬贊,愧不敢當。家父年邁體弱,行動不便,故而未能親迎,還望少郎君海涵。”
顧惟清溫聲道:“羽司祭德高望重,晚輩理應前來拜見。”
羽無鋒點頭致意,側身讓路:“家父正在飛鴻閣恭候少郎君大駕。少郎君,請!”
言罷,羽無鋒在前引路,顧惟清緊隨其后,一行人踏上環繞霧抱峰的鐵索棧道,朝著云霧繚繞的山頂進發。
棧道緊貼懸崖開鑿而成,僅容兩人并行,需手扶鐵索木欄,步步驚險,危峻異常。
阿蠻一改先前的跳脫靈動,此刻低眉順眼,亦步亦趨地跟在羽幼蝶身后,屏息凝神,連大氣也不敢稍喘一口,生怕驚動了前方的羽無鋒。
所幸羽無鋒正全神貫注地與顧惟清攀談,并未回頭留意她。
阿蠻這才悄悄松了口氣,悄悄扯了扯羽幼蝶的紗袖,對她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羽無鋒長年操持印月谷俗務,人情練達,頗善辭令;顧惟清則言語溫和,應對得體。二人一路交談,氣氛頗為融洽。
“小女阿蠻年幼無知,性情頑劣,少郎君卻贈她如此貴重的寶馬,這禮實在太重了。”羽無鋒談及此事,再次向顧惟清深施一禮,以示鄭重謝意。
他精于相馬,一眼便看出那驊騮馬血脈純貴,若非身上有傷,只怕比青驄馬還要略勝一籌,實是萬金難求的異種寶駒。
“阿蠻姑娘天真爛漫,心性純良,與我一見如故。明壁軍與印月谷情誼深厚,本就如同一家。千里馬再難得,也需有識主相配。此馬贈予阿蠻姑娘,正是相得益彰,羽司寇切勿再客氣。”顧惟清笑道。
羽無鋒聞言,連聲稱謝。
跟在后面的阿蠻,將父親與顧惟清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看得津津有味。
爹爹平日威嚴肅穆,不茍言笑,此刻在顧惟清面前,卻談笑風生,神情溫和,仿佛換了個人一般。
一行人沿著蜿蜒的鐵索棧道緩步上行。行至半山腰處,印月谷大半景象已盡收眼底。
“少郎君請看,”羽無鋒駐足于高懸的棧道之上,手指下方即將合攏的巨大石墻,言語間帶著幾分自豪,“谷內環壁壘,皆以夯土碎巖層層壓實筑成,承重地基則是耗費數萬人力,搬挪后山整塊巨巖筑就。”
“壁壘內外,更有數重工事環環相扣,彼此呼應,堅不可摧。若有足夠精兵強將守御,縱使妖物勢大,一百年也休想逾越分毫!”
顧惟清目光沉靜地掃過下方宏大的工事,沉吟片刻,緩緩言道:“羽司寇深謀遠慮,工事固若金湯。可一味倚仗地利,被動防守,終非長久之計。百密尚有一疏,倘若稍有差池,便可能萬劫不復。”
“印月谷占據如此地利之便,若能再得人和之助,巧借天時之利,或可尋機轉守為攻,以最小的代價,克敵制勝。”
“少郎君所言極是。”羽無鋒聞言,非但未因自己苦心筑造的壁壘未得夸贊而介懷,反而眼中精光一閃,面露欣然贊同之色。
顧惟清見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這位羽司寇性情溫厚,沉靜內斂,胸襟開闊,不矜己功,倒是與程振頗為神似。
顧惟清略作思忖,斟酌語氣,再次開口問道:“司寇寬厚,我尚有一問,或有唐突,還望見諒。”
羽無鋒坦然道:“少郎君但問無妨。”
“十年前,羽氏民力軍勢遠勝于今,彼時雖無石墻壁壘,但有天險奇峻為屏,那妖物,究竟是如何攻入谷內的?”顧惟清疑惑問道。
羽無鋒面色微黯,長嘆一聲,沉聲道:“少郎君此問,關乎谷中舊事隱情。個中緣由曲折,家父稍后自會為少郎君詳加解惑。”
顧惟清察言觀色,心知當年戰事失利,其中或有隱情,輕輕點頭,未再追問。
踏過最后一截懸空棧道,顧惟清抬眼望去,只見絕壁高處,一座重檐半掛、氣勢恢宏的懸空飛樓赫然入目。
飛樓以斜插橫梁為骨,巧借青石木柱承托,形若蝶翼,兩翼舒展,翩然欲飛,盡展流麗昭彰之姿。
盡管歷經多年風雨侵蝕,飛樓漆彩雖駁,雕飾已舊,卻非但未掩其精巧靈妙之真意,反而更添幾分古樸蒼勁、渾然天成之雅韻,靜靜懸于危崖之上,俯瞰蒼茫云海與深谷幽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