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坊,軍器監。
自高天俯視,九座鍛爐擎天而立,濃煙翻涌,晝夜不歇。
爐火吞吐如赤龍,映得半空皆赤,熱浪挾著金石撞擊聲,滾滾四溢。
高爐之下,赤紅鐵水奔流,火星迸濺,如雨紛落,匠人輪番上陣,重錘敲打,伴隨著風箱低吼,金鐵交鳴,鏗鏘入耳。
坊西數百壯漢,赤膊夯土,號子聲震天動地,黃泥與青石層層交疊,地基漸起三丈,新爐雛形已現。
整座太平坊,正陷入一片炙熱而宏大的喧囂中。
顧惟清袖袍一拂,散去腳下燦云,自云間緩緩飄落,足尖點地,無聲無息。
軍器監官署前,戴勝與韓監丞早已垂手恭候。
近日,軍器監又在坊西筑起三座新爐,韓監丞忙得腳不沾地,縱使稍得閑暇,亦不歇息,直接光著膀子,與一眾工匠煉鋼鍛鐵。
然自戴勝口中得知,明壁城顧惟清即將來訪,他立時撂下手中重錘,換上齊整官服官帽,于府衙前肅立迎候。
韓監丞秉性剛直,絕非阿諛諂媚之輩。他此番作為,除卻靈夏顧氏主政之際,舉賢任能、仗義疏財,于朝野上下,素負盛名之外,尚有另一層緣故。
戴勝與韓監丞曾是武學同窗,對其家事略知一二,因此才請韓監丞共迎顧惟清。
二人見顧惟清自高天降落,周身玉霧環繞,飄飄若仙,不染凡塵。
戴勝與韓監丞曾多次見過玄府修士飛天遁跡,近年來更有功行深厚的武者,亦能翱翔天際,然目睹顧惟清如此姿容氣度,仍不免心神微震,暗自驚艷。
二人疾步趨前,對著顧惟清躬身拱手,齊聲道:“拜見公子,公子萬安!”
顧惟清微笑還禮:“勞煩二位久等。”
戴勝忙道:“公子言重!約期本就定在未時三刻,公子來的正好,是我等來得早。”
韓監丞生性訥言,此刻略顯局促,生硬道:“下官韓周,忝為軍器監監丞。”
言罷,側身引臂,作勢一讓:“請公子入署衙稍作歇息,下官已備好薄茶。”
顧惟清目光微抬,略一望天,隨即正容道:“多謝韓監丞美意。我尚有要事在身,待交還戴巡尉的武剛車后,便需告辭離去。”
戴勝聞言,即刻指向官署門前左側空地,抱拳道:“煩請公子將武剛車置于此地便可。”
顧惟清微微頷首,袖袍輕揮,不見絲毫煙火氣。
整整五十輛沉重武剛車,憑空化現,如羽毛般悄無聲息,同時落于空地之上,排列齊整。
戴勝與韓周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心中驚嘆不已。
戴勝身為軍伍中人,自是知曉這等輕松搬挪沉重物資的意義。
除卻勉強能自給自足的四方衛城,萬勝河前線,六萬正軍人嚼馬喂,雖有運河之便,仍需十五萬民夫輾轉輸送軍需糧秣。
沿河土地雖尚算豐饒,然妖物時時侵擾,大范圍屯田并非明智之舉。
千里轉運糧秣,損耗之巨,實乃靈夏民生一大負擔。
若得這般仙家手段,何愁此難?
韓周乃巧匠出身,心思細膩,所觀所想又自不同。
武剛車本身已極沉重,據戴勝言,每輛車上更載有兩三具鬼梟尸身。
顧公子非但一氣放出五十輛,且落地無聲無息,顯是刻意收斂力道,以免損及車輛。
前幾日,玄府陳道長曾至此地,借用高爐熔煉星砂,祭起百寶袋,傾瀉那不過萬余斤的星砂時,那袋子在空中搖搖欲墜,傾倒斷斷續續,陳道長更是掐訣念咒,神色凝重,足足耗了一炷香光景。
哪有顧公子這般舉重若輕、瀟灑自如?
雖側重不同,但他與戴勝心中結論卻一般無二,此等寶器若能普及,于軍于民,皆得天翻地覆之利好。
只可惜,此等仙家法器,唯有身懷法力的修士能夠運使,凡夫俗子,徒喚奈何。
戴勝抱拳躬身,感佩道:“多謝公子相助,免去卑職所部舟車勞頓之苦。”
顧惟清淡然一笑:“舉手之勞,戴巡尉不必掛懷。”
韓周見顧惟清已有去意,心頭猛跳,只覺此時若再不探問,必將錯失良機。
他當即鼓起勇氣,搶前一步,聲音因急切而微顫:“下官斗膽,有一私事相詢,萬望公子恕罪!”
......
官署門前,戴勝與韓周并肩而立,仰首凝望著那道縱天入云的銀白身影,直至消失無蹤,猶自默然不語。
戴勝側目望向韓周,這位素日沉靜內斂的武學同窗,眼圈泛紅,雙拳緊握于身側,指節捏得發白,身軀兀自顫抖不休。
他輕嘆一聲,抬手拍了拍韓周肩頭,溫言寬慰道:“韓兄,令兄在明壁軍身居要職,膝下子女雙全,家庭和睦;令尊令堂年逾古稀,身體康健安泰,此實乃天幸!”
“如今顧公子平安返回關內,靈夏、明壁兩城音信既通,往來恢復指日可待。韓兄總有膝前盡孝、兄弟重逢之日!”
韓周聞言,深吸一口氣,強抑胸中激蕩,仰望天際云靄,重重點頭,眼中水光閃動,終是忍了回去。
恰在此時,一陣清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了坊間喧囂。
戴勝循聲望去,見侄子戴征策馬如飛,疾奔而至,他向韓周告罪一聲,立刻迎上前去。
戴征矯健翻身下馬,目光急掃,只見官署左側空地五十輛武剛重車已然齊整擺放,門前唯余大伯與韓監丞二人,顧公子蹤影全無。
他頓時扼腕,狠狠一捶自己胸口,懊惱之情溢于言表。
他對顧惟清所傳功法尚有許多關竅未解,難得午時能隨大伯與公子一會,正可借機請教,豈料因緊急軍務錯失良機!
戴勝自是一眼便看穿侄兒心思。來日方長,請教功法總有機會,眼下軍情緊要。
他面色一肅,沉聲問道:“情形如何?”
戴征強打精神,抱拳回道:“未時一刻,克武親軍大隊人馬已在東門外列陣完畢,可那蔡延美車駕拖沓,直至未時三刻,才磨磨蹭蹭駛離迎賓客館。侄兒回返復命前,兩隊人已然匯合,往正東疾行,看那架勢,是急著趕回克武城了。這幫喪門星,總算走了!”
提及克武親軍,他心中怒氣又生。
雖他那同窗摯友,經顧公子妙手救治,已無大礙,然克武親軍竟敢在靈夏地界妄害人命,實乃奇恥大辱,令他切齒難平。
戴勝目光微冷,又問:“北境游擊哨探,可曾回報單信所部蹤跡?”
戴征搖頭:“尚無消息傳回。”
見伯父凝眉沉思,戴征繼續言道:“依侄兒愚見,克武使節既然已啟程返回克武,那單信、單杰叔侄便失了大義名分,豈敢還在靈夏境內招搖放肆?定是灰溜溜跑去與使節匯合了!否則北境游擊怎會遍尋不得其等蹤跡?”
戴勝微微頷首:“此論不無道理。”
戴征討好問道:“大伯,咱們連月巡行,人馬俱疲,是否在城內休整幾日?”
戴勝卻搖頭道:“我已向軍馬監請調三百匹健馬。即刻啟程,沿路監視克武使節一行!”
戴征聞言,頓時面露苦色:“大伯,那單信麾下不過兩百重騎,又無輜重隨軍,豈能長途跋涉?其等定已離境,與克武使節合兵一處了。”
戴勝看侄兒一眼,緩緩搖頭:“身為游擊軍哨探,職責所系,不可不防。況且,未親眼得見單信一行人馬出境,我心難安。”
他語氣一轉,溫言道:“此番西巡,你深入險境,不辭勞苦,也算有功。便趁此機會,回家探望汝父汝母,不必再隨我奔波。”
戴征未受斥責,反得休假,心頭大喜,然神色一正,抱拳道:“此番監視克武使節,侄兒還是隨同前往為好。”
他忽地嬉皮笑臉:“侄兒不日便要離開洪章營,調入飛龍騎。屆時與大伯分屬不同軍旅,大伯可就指使不動侄兒嘍!大伯可要好生珍惜這最后的機會才是!”
戴勝聞言,緊繃的面容難得地綻開一絲笑意,佯怒道:“臭小子,竟敢拿你大伯打趣!”
話音未落,大手已如鐵鉗般探出,一把擒住戴征肩頸。
戴征吃痛,連忙討饒:“大伯息怒!侄兒不敢了!”
戴勝這才松開手,重重一拍侄兒肩膀,面色復歸沉肅,目光炯炯地盯著他:“既入靈夏正軍,當服從軍令,英勇用命,安邦護民!莫要辱沒了你父祖的威名!”
戴征收起嬉笑,挺直腰背,抱拳應諾:“侄兒遵命!”
......
高天云際間,張蕙腳踏緋色煙霞,一襲絳色曲裾深衣,大袖飄搖,與斜陽流霞渾然一色。
顧惟清乘風駕云,飄然掠至她身側,歉然道:“勞煩伯母久等。”
張蕙側首,柔聲笑道:“惟清也是為靈夏出力,伯母等得再久也是應該。”
言罷,她凝眸仔細端詳顧惟清,見他目中神光湛然,周身氣機圓融空靈,毫無滯礙,不由暗暗吃驚。
她雖能御空遁行,但此道終非武者所長,自然無法與褪去濁骨、身輕體泰的修士相較。
先前之所以敢放豪言,與顧惟清比斗遁空之術,蓋因近年來,昭明玄府靡費資財無數,于諸多凡城布設禁空法陣。
靈夏周遭百里,盡在此陣困束之內。
此陣本為應對鬼梟這等飛天妖物,然無論修士抑或武者,凡不佩戴通行玉符者,一旦臨近靈夏上空,法力氣血消耗立時陡增數倍。
此刻非是戰時,為節省靈機,僅啟運法陣第一重禁制,權作探查警示之用。
可顧惟清這般低空飛遁,也合該受到些許困束才是。
張蕙心有疑惑,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絳紅玉符,對著面前顧惟清輕輕一晃。
顧惟清自是知曉張蕙在做何事,淡淡笑道:“伯母若不甘心認輸,惟清愿再比試一場。”
張蕙更是驚奇。
她方才已暗中催動禁空玉匙,調運陣力,悄然將第二層禁制單獨施加于顧惟清身上。
昔年那位布陣的金丹修士曾言,一旦開啟第二重禁制,便是筑基修士也難以在空中立足。
她本已凝神戒備,只待顧惟清力不能支,自云端摔落時,便立即出手接住。
豈料顧惟清依舊氣定神閑,恍若無事,真奇哉怪也!
她氣惱地晃了晃手中玉符。
顧惟清伸手隨意撩撥了一下身側流云,悠悠道:“若我未看錯,靈夏這座禁空法陣,當是‘三空定光陣’。伯母不妨啟開第三重禁制,試試能否奈何得了我?”
張蕙瞪了他一眼,嗔道:“惟清神通廣大,我可沒你這般好本事。第三重禁制一開,陣力陡增,連我也得摔下去!”
顧惟清但笑不語。
張蕙見他如此,心頭那點不服氣也煙消云散,轉嗔為喜,笑道:“罷了罷了,我家惟清越是厲害,我越是高興。”
她語聲輕柔:“天色猶早,你既已無事,我帶你去云英小院看看。若有哪里不如意,也好吩咐侍女即刻更換。”
言罷,腳下緋色煙霞倏然一旋,轉身往軍府內廷方向飄然而去。
顧惟清亦駕起云光,緊隨其側。
不多時,二人按落云頭,各自散去周身煙霞,飄然落至一座精巧的圓拱門前。
拱門形如滿月,左右粉白墻壁各延伸三丈,飛檐斗拱,彩繪清雅,更襯得此地清幽寧靜。
門頭懸一橫向小匾,上書“云英”二字,字體楷書,筆意秀美平和,嫻雅婉麗,透著一股書卷清氣。
張蕙立于門前,笑盈盈問道:“惟清,可知這匾上二字,是誰人手書?”
顧惟清心中微動,輕聲探問:“莫非是我蕓姊?”
張蕙含笑頷首,眼中泛起一絲慈愛。
她望著顧惟清的眉眼,柔聲道:“若無當年變故,此時你與蕓兒,也應在明壁城完婚了。”
顧惟清關切問道:“我蕓姊,她可好?”
張蕙幽幽一嘆:“你蕓姊,十年前被一位路經靈夏的女仙看中,收為真傳弟子,帶離塵世,想必......是好的。”
提及女兒,她心中那份魂牽夢縈的掛念再也抑制不住。
女兒大惟清三歲,離家十載,音訊杳然。
那仙境圣地,渺不可尋,她作為母親,也只能將滿腔思念,寄托于眼前這女兒舊居。
她強抑心緒,領著顧惟清,穿過月洞門,踏入寂靜的云英小院。
“這院中,一花一木,一草一藤,皆是你蕓姊當年親手所植。”
張蕙輕聲說著,目光溫柔地拂過院中景物。
顧惟清依言環視。
但見這四方小院,青磚漫地,雖不甚闊大,卻處處透著精潔雅致。
院中花樹團團簇簇,植于階前檐下,疏密有致,濃淡相宜。
枝葉亭亭如蓋,藤蔓蜿蜒,攀援于素壁墻垣之上,綠意蔥蘢,生機盎然。
小院東南一隅,鑿有尺許見方的清池一泓,池水澄澈見底,數尾錦鯉悠然擺尾其間,紅白相映,鱗光點點,平添幾分鮮活意趣。
此間雖無徽音花廳那般姹紫嫣紅、繁花似錦的盛景,然布局得宜,一花一木、一石一水皆安其所,自有一番天然雅韻。
張蕙念女心切,常獨自來此徘徊,聊慰相思。
“你蕓姊性柔純孝,本是不愿離家遠行的。”張蕙面露追憶,語聲輕柔,“但當年一戰,我與你伯父皆身受重創,命懸一線,幸得那位女仙及時現身,賜下仙丹妙藥,方將我二人從鬼門關拉回。”
“你蕓姊感念女仙恩重,又目睹父母鄉親受妖禍荼毒之苦,便想修習仙法,斬妖除魔,護佑蒼生,不使父母故里再遭劫難。”
顧惟清望著院中那泓清池,池水映著天光云影,輕聲言道:“蕓姊心念與我相通,此心此情定能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