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經(jīng)過,就是如此了,那廝坐車速度極快,我還擔心他會找來家里。”
“不過又想到他的狗命還是我救的,料他也干不出什么畜生事,我和小妹就放慢了腳程,走到了晌午才回了家。”
陳嘯風趕至家中,得知大兄陳若云已經(jīng)下葬,便與陳小妹去了墳地一陣嚎哭。
一旁的陳守田,面色灰敗,如風中殘燭。
喪子之痛,對他打擊甚大。
如果不是陳錦榮從中苦勸,加以引導(dǎo),他都想找個沒人的地方,了卻殘生。
雖然難掩心中悲痛,但望著寒風中哭的傷心的子女,重新振作的陳守田,還是舉起拐杖,將兄妹二人敲醒,加以訓誡。
逝者已去,無力回天。
而活著的人,自當繼承忠孝仁義,以全其心意,使其含笑九泉。
況且現(xiàn)在又有了新的變數(shù),需要陳家合力,共渡難關(guān)。
末了,擦干淚水的陳嘯風,將路上遇到羅江的前后經(jīng)過,給老父親和陳錦榮說了一遍。
聽得二人的眉頭,同時緊皺。
陳錦榮對羅江的品性,心知肚明。
早在為老父親診治時,他就從這人的一舉一動中,看出端倪。
后來陳小妹與羅云發(fā)展,他才沒多管,直到如今事發(fā),方又后知后覺。
“這可真是個大麻煩。”
陳錦榮捻起供桌上的燃香灰,輕輕一吹。
那羅江,頂多算個紈绔子弟,即便去了城里讀書,也難以改變品性和做事風格。
他倒不怕這愣頭青,給陳家添堵。
只擔心這廝的老子,羅妙興,總有一天會昏了頭。
當日在宋家門前展露出的一手家傳槍法,陳錦榮捫心自問,除了一些旁門左道外,僅憑自家這幾個人,一旦起了矛盾沖突,無異于是以卵擊石。
屆時向外求援。
他們家,又哪里來的人脈?
對了,澄湖船幫!
想起羅妙興對那姓周的男子,畢恭畢敬時的模樣,陳錦榮的心底立即有了主意。
“二哥在縣城中也已呆過一段時間,可曾對那澄湖船幫,有所了解?”
“當然是如雷貫耳!”
聽到陳錦榮問起,陳嘯風正襟危坐,將他在城中的所見所聞,一一講出。
曲黎縣除了縣城為中樞之地外,另有兩座鎮(zhèn)子,十七個村子。
澄湖船幫,據(jù)守在曲黎縣澄湖東側(cè)的風陵鎮(zhèn)中,附近的幾個村子,皆受其制約。
有了事,即便是衙門,也得給其三分薄面。
這次宋家被除名,聽聞就是羅家搭上了船幫里的某位舵主的高枝,又兼澄湖船幫最近與曲黎縣的另一鎮(zhèn),遠山鎮(zhèn)中的三刀會,發(fā)生沖突。
便使了手段,借給羅家一些人手,幫助他們上位。
在這些幫會眼中,滅掉有著數(shù)十年經(jīng)營的大族,僅僅只需一個過得去的理由,所耗精力也不過爾爾。
但陳家籍籍無名。
怎樣才能引來那些幫派高層的注意和袒護?
陳錦榮的視線,又落在了自家二哥的身上。
剛才正說著這時時,他發(fā)現(xiàn)陳嘯風頭頂?shù)陌咨z線,竟是忽然壯大了一分。
難道僅僅就因為兩句話,也會造成這般特別的影響?
還是說。
陳嘯風的機緣,就在船幫之中?!
陳錦榮想至深處,眸子越發(fā)明亮!
“有了沖突,那便代表著常有死傷?”
“只多不少!還記得幾個月前,我上縣城找郭大夫,但他不在,實際就是去了風陵鎮(zhèn),因為幾場械斗,那邊死傷了幾十號人手,光靠船幫里的大夫,已是忙的不可開交!”
“那這機緣便就來了……”
陳錦榮的喃喃低語,使得陳嘯風摸不準他的話中之意。
而早先躺下歇息的陳守田,卻睜開渾濁的雙眼,替眾人解了惑。
“咳咳……三娃子的意思,是讓你多與那郭大夫恭維幾句,好讓他以后去船幫時,能將你帶上。”
“到時再看能否與船幫之人,混個眼緣,尋找改換門庭的機會……”
陳守田不得不承認,自家三子的眼光,比他這一年過半百的老人,還要來的毒辣,直接就抓住了問題所在。
這也是他晚年為數(shù)不多的值得欣慰的事。
這時卻又見陳錦榮擺了擺手,補充道:
“改換門庭,倒也不必,郭大夫醫(yī)術(shù)不俗,難保我陳家以后還有用的著人家的地方。”
“二哥以后定要時常攜重禮探望,這是知遇之恩。”
陳嘯風點點頭,這種簡單的道理,他心中自然清楚。
“船幫之事,不用強求,若是有緣,憑借二哥你的一身神力,總能入了那些高層的法眼,但相比起你的安全,我倒是希望你能一直留在郭大夫身邊,討個安穩(wěn)的營生。”
陳錦榮說的是心里話。
幫派有獨屬于幫派的活動圈子,除了人情世故,剩下的,只有打打殺殺。
誰又能保證進去后,依然能全須全尾地退了出來?
若非羅家。
若非自身實力不足。
他又怎會讓陳嘯風,冒這種險去?
“可事情真的會變得那般糟糕么?我們與羅家,到底還有幾分過命的交情……”
陳嘯風用刀切著手中的柳枝,這是在給陳若云辦理喪事時所留。
等老父親將那營官征役的事情一說,他才知不讓自己奔喪,實是為了整個陳家。
但羅云被征發(fā)邊疆,與山蠻作戰(zhàn)。
陳、羅兩家之間的關(guān)系,又將會走向何方?
“我也希望我們兩家能共謀生計,但前提是我陳家需得有了和羅家對等的底氣,不然,一切都只是空談妄想。”
“將期望放在別人身上,失望的永遠只會是我們。”
最后那句話,也是陳錦榮在心中對自己說的。
他二世為人,見過不少骯臟事,反目成仇,在足夠的利益面前,不過是家常便飯。
那羅妙興又換了身份位置。
正所謂:心隨境變。
當一個人身居高位后,又能否保留初心,這實在是一未知之事。
但陳錦榮不敢賭,也不想去賭。
因而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不斷壯大自身,以便應(yīng)對諸多意外。
“不過,事情變壞,也并非一時兩刻就會發(fā)生的,羅家到底上位不久,接手的許多事務(wù),還得羅妙興親力親為去處理。”
“只要我們不主動招惹,興許那羅江自個,便會將此事忘記,而我陳家也無憂矣。”
陳錦榮語氣一緩,使得屋內(nèi)幾人不覺松了口氣。
為給大哥陳若云治喪。
這臘月時節(jié),原本該高高興興地籌備過年的他們,望著供桌上的靈位和香燭,卻沒了喜慶的氛圍。
這一年的除夕夜。
陳家過的極為平靜。
被陳小妹組裝好的照歲燈燭,也早已被遺棄在某個角落,默默蓋上了一層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