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起源性海】與靈念本質
- 文明觀察者的記錄日志
- 道中行者
- 4114字
- 2025-05-03 20:00:00
灰繭圣巢,觀星臺。
星輝主宰往日光澤的甲殼如今已變得灰白一片,她身體萎縮,生命之火宛如風中殘燭,卻依舊靜靜俯視著整座荒原。
“吾負三罪?!?
她突然沙啞地開口,身邊侍奉的智慧儡蟲聞言頓時一顫,不敢與之言語。
“一罪弒親?!?
她與苔骨真種約定要掙脫枷鎖,最終卻以其骸骨鋪就了通往勝利的道路。
“二罪放任。”
她畏懼成為蟲母般的獨裁者,縱容真種,終使自由化作暴行之盾,
“三罪苛律?!?
晚年鐵腕的鎖鏈勒死了最后一絲可能,她終將翅翼熔鑄成了枷鎖。
“吾罪甚...”
主宰仰天嘆息,鹽白領主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身后,眼中映出復雜的情緒。
這位在多年前便出走圣巢的領主,如今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然而星輝真種卻沒有過多的便是,只是淡淡問道:
“霜流如何了?”
“她很好,只是時常跟我提起,想要再見您一面?!?
遲疑片刻后,鹽白真種如此答道。
幾乎沒有真種知道,當初星輝主宰對霜流真種的放逐,其實是為了掩人耳目,她暗中派出鹽白領主扶持霜流,為的就是能夠在她死后,重新將分裂的族群合一。
星輝主宰深知,當族群徹底分裂后,亂世便會讓蟲群重新渴望秩序,正如在秩序的長期束縛下,族群此刻的分裂傾向。
當初三位初代領主出走圣巢,其實也是為了讓鹽白領主更好的支持霜流,為此,她不惜與雷紋、銹蝕二位真種決裂,讓她們帶著對曾經星輝的懷念出走圣巢。
在她原本的打算中,若是能夠成功阻止族群的分裂,那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只能讓霜流真種重新統一族群。
這是極有風險的選擇,但星輝真種沒有其他辦法,在族群分裂的濤濤大勢面前,她個人的努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只能算是迫不得已情況下的后手。
“族群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并非你一人的過錯?!?
鹽白領主默然地走上前來,在其身側后方站定:
“我族本就是這樣的族群,任一一名真種,都有著能夠獨立建巢的能力,因而天生就難以管控,即使初祖重生,在你的條件下,也未必能夠做的更好。”
“無需寬慰?!?
主宰的節肢緩緩扣緊觀星臺邊緣:
“放任是罪,苛律亦是罪,若連承罪之魄力都無,何談統御?”
她復眼中的神色逐漸變得堅定:
“我還有最后一件要去做的事。”
鹽白領主心中泛起不安的預兆,只聽見星輝真種淡淡地說道:
“我要去跨越精神之海,覲見至高意志的真容?!?
鹽白真種的精神猛然掀起漣漪:
“神威如獄,我等凡俗,一旦跨入至高意志的領域,便會頃刻間魂飛魄散!”
“那樣更好,以我之罪,并未安寧地走向死亡的資格?!?
星輝真種平淡地回答道,鹽白領主頃刻間便沉默了下來。
她清楚星輝真種的意思。
鹽白領主曾經無意突破了夢境的邊緣,闖入精神之海中,在那次深刻的體驗后,她提出一個理論:精神之海鏈接著所有真種的意識,是真種死后的魂歸之處。
若是死去真種的精神修為足夠強大,或許還能在精神之海中殘留下一鱗半爪,甚至機緣足夠,未必不能再次降臨世間。
雖然這僅是一個尚未被證實的假說,但至少保留了一絲渺茫的希望,畢竟沒有任何生命愿意接受死亡即是永恒的終結。
但跨越精神之海則不同,絕對沒有任何知性能夠在這個過程中殘留。
鹽白真種感應到了星輝的決心,默默收回了勸阻的話語。
她用觸角輕輕叩擊地面三下,為主宰送行。
觀星臺突然陷入奇特的寂靜,星輝真種的復眼中,已揚起精神之海的潮汐。
“噗通?!?
星輝真種躍入海中,四周是光怪陸離的景象,海中沉浮著無數殘骸。
這些殘骸是她記憶與情感的顯化,越新的記憶便越浮于表層,越深刻的情感便愈發完整,當那些殘骸觸碰到她時,星輝真種便會想起曾經經歷的某段往事。
隨著星輝真種逐漸深入,那些平日里被她刻意封存的記憶情感紛至沓來,其中有著溫情,但更多的是讓她痛苦的回憶。
精神之海中無法構筑壁壘,她只能任由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越是深入,潛藏的情感便愈發洶涌。
——有勝利的歡欣,有離別的痛楚,更有無數個在抉擇中輾轉反側的夜晚。
這便是橫渡精神之海的艱難之處:每個靈魂都有著無法卸下的記憶重負。
有人沉溺于往昔的榮光,在虛幻的輝煌中停滯不前,有人被悔恨的鎖鏈纏繞,在自責的漩渦中徒勞掙扎,唯有直面所有過往,才能在這片精神之海中砥礪前行。
終于,星輝真種來到了精神之海的盡頭。
此處空無一物,她駐足于一片無邊無垠的鏡面之上,這方鏡域仿佛延伸至認知的邊際,如同星河般泛著幽邃的微光。
星輝真種垂首望去,鏡中倒映的身影竟與初生時別無二致,哪怕歲月侵蝕了她的形貌,可卻從來不曾動搖她的本質。
她始終如一。
三階心域的修行實有三重遞進:
【真形境】是精神具象化的開端,超凡者能將意念凝結為精神領域,正如星輝當年在戰場上顯化的星芒穹頂,同時以精神力照徹周身,年老而身軀不衰。
【涉川境】修行者會感知到精神如同海面,表層的顯意識僅是冰山一角,而更深層的潛意識則構成“精神之海”,走過來時路,每一步都是對精神的淬煉。
最高深的【問心境】則需直面靈魂的本質,當修行者站在精神之海的鏡面前,所有偽裝與修飾都將剝落,此刻的映照無關力量強弱,只是對生命本我的詰問。
在很早以前,星輝真種實際便已經走到了【涉川境】的盡頭,只是她一直躊躇,不敢上前,恐懼在精神之海底部映出的,是她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自己。
但她現在可以安心了。
“再進一步,便是至高意志的所在?!?
星輝真種凝視著鏡域盡頭的虛無,精神波動中泛起前所未有的猶豫。
她已行至修行之路的終點,三階心域的圓滿境界本該讓她無所畏懼,但此刻足尖卻如同生了根般,無法邁出最后一步。
“吾負三罪...”
她的精神共鳴在空寂的鏡域中回蕩。
星輝真種忽然意識到,自己畏懼的其實并非跨越失敗,而是成功。
至高意志的領域純凈無瑕,而她的靈魂早已被罪孽浸染,若將這污濁的靈魂呈現在至高意志面前,豈不是對神的褻瀆?
“若連死亡都要逃避直面您的審判...這罪,便再無可赦。”
她凝視著鏡域后的那片虛無,終于伸出節肢,輕輕與之觸碰。
觸碰的剎那沒有聲響,她看見自己的復眼化作星塵,甲殼如融冰般片片消融,身體的輪廓在光芒中舒展,溶解開來。
這一過程緩慢地如同永恒,卻僅僅只是一剎那。
精神之海最底部的影像開始翻涌,那個在蟲母枷鎖下依然仰望星空的幼體,此刻正與垂暮的統御者隔著時空相視而笑。
“感謝您,群星之上的至高意志?!?
她的精神波動如釋重負地漾開,精神體被徹底攪碎,沒入那片虛無之中。
“沒有原諒我。”
鏡域上只留下一縷星光的殘影。
鹽白領主在觀星臺猛然抬頭,卻只聽見風穿過觀星臺的嗚咽,所有真種的精神在同一刻震顫,不約而同地望向圣巢。
“星輝主宰...隕落了。”
......
“一路走好?!?
池缺眼中映出精神之海底部的那抹余輝,他曾經評價,星輝不是做統御者的料子,而事實也正如他預料的那般發展了。
但無論如何,她也盡可能做到了最好,池缺承認她是合格的統御者。
“希望蟲群的未來,能夠像你生前所期望的那樣發展?!?
短暫的祭奠過后,池缺開始計量,這次星輝之死,為他收集到的信息。
首先便是精神之海,早在統御時間線上,他便對其有所耳聞,如果他沒有猜錯,這應該就是所謂“集體無意識”。
這也算是著名的心理學理論了,可惜,缺乏實際的科學證據,不過池缺倒是通過蟲群確認,集體無意識確實存在。
“但是...精神之海后的虛無又是什么?”
池缺陷入了思索,平常人看來,星輝真種的死亡是因為她未能放下自身的“罪孽”,因而在跨越精神之海時魂飛魄散,可他卻知道,這兩者間壓根不存在關系!
“星輝真種...按理來說,的確已經走到了【心域】的盡頭才對,可為什么即便如此,她依然跨越精神之海失敗了?”
他眉頭緊鎖,想起星輝真種死前那一幕,她的精神力沒入了那片虛無之中。
“莫非...那片虛無,其實是精神的真正起源地?”
池缺突然產生了個奇妙的想法。
這想法很是荒謬,卻深深刻印在了他的腦中。
作為唯物主義者,他本該對這種“無中生有”的意識論嗤之以鼻,可心中卻有股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便是正確答案。
“或許,可將其稱為【起源性?!俊?
池缺為那片虛無之地起了一個稱呼,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興奮之情,意識的起源?這可是堪稱生命本源級的秘密。
他強行壓抑下心中的激動,將注意力轉移到另一件事上,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么看來,鹽白真種所認為的,將自身意志保留在精神之海是完全不可能實現的,頂多留下些情感與記憶?!?
情感與記憶能夠完全代表一個人嗎?至少池缺并不這么認為。
“真正的‘我’,至少應該包括那些無法被記錄的思考過程,還有與他人不同的世界觀,獨有的欲望與執念,以及...”
池缺突然頓住,搖了搖頭,即便是他,也完全無法定義“我”的本質。
此外,他還從星輝真種身上,得到了一樣重要的信息——靈念的本質。
“靈念的本質,實際上是‘智慧’?!?
這也是為什么,星輝天生的精神力并不強,卻擁有著智慧。
通過對星輝真種這段時間的觀察,池缺總結了靈念的三條規律:
一、靈念只會增加,不會減少。
二、精神力的增長會促進靈念增長,但靈念的增長不會反過來增長精神力。
三、靈念越強,每時每刻消耗的精神力便越多。
如果將靈念看成一臺機器,那么精神力便是其消耗的能量,智慧則是產物。
“星輝真種在褪色之役中使用的‘無智之刑’,實際上便是切斷了精神力與靈念之間的聯系,靈念得不到精神作為能量補充,機器停止運轉,從而“失智”。”
而且,精神領域中的投影體,其實也是靈念的表現。
“這么看來,靈念其實才是超凡者的靈魂,至于精神力只能算是藍量?!?
池缺記錄到,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股熱流涌上大腦,一陣疼痛過后,兩行猩紅的血液從他的鼻子中流下。
“我的精神力刻度...已經接近8了。”
他抹了把血液,頗感無奈,他推算出人類大腦承載極限,將其定為了“10”。
普通人的精神力大概在4到5之間,而一階的精神力標準,大概在6.3上下。
“我距離貼合生命常數還差一段距離,況且神經改造也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得盡快找到一個解決的辦法...”
池缺喃喃自語,看向荒原之中。
......
星輝主宰死后,荒原各處的蟲巢集體靜默了三日,以表示對這位統御者的尊重,在那之后,戰火燃起,燒盡整座荒原。
蟲群終究是徹底分裂,唯有少數真種還在堅持奉圣巢為正統。
比如說巖晶領主。
夕陽如血,滲入荒原土中。
圣巢之東,兩隊儡蟲大軍相互對峙,隨軍真種盡皆靜默無言,只因這兩支軍隊的領頭者,正是六位初代領主之二。
“雷紋?!?
蕭瑟的風中,巖晶領主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座土丘之上,望向遠方那處身影:
“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我之間居然會有兵戎相見的一天?!?
雷紋領主的精神力輕微躍動著,帶著難以言明的情緒:
“多說無益,要戰便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