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蟠螭燈將中軍帳照得通明,姜承正與麾下校尉行酒令,酒籌相擊聲混著烤松雞的焦香。陸臨獨坐西北角,磁石劍穗在羊皮地圖上無風自動,將浸過雄黃的米粒推成奇異卦象。
“曾幾何時,我也與同校伙伴路邊燒烤,酒吧嗨歌,荒野露營。誰能想到,如此繁華境地千年前卻如此荒涼,就算如今最繁華的蜀都成都,也都一副鄉鎮氣息,那便算得上是當今蜀國最繁華的城市了。”
陸臨喝下一樽軍中粟酒,望向江面。
“曾與同學爭吵不休,止為辯論北伐之策何其之多,誰人更勝一籌。真正落在自己肩膀,才知道,北伐一事,不止表象,也不止是智謀和武力的交鋒,更多的表象背后的民生和基礎。”
“來來來,都督近日來多有辛勞,末將王平,敬都督一樽。”
王平端著酒樽,滿臉通紅的來到陸臨面前。
“哈哈,王將軍智勇無雙,才使得陸某計策屢屢功成,來來來,滿飲此樽。”
送走了王平,陸臨再次陷入冥想。
“諸葛亮何許人也,現下蜀國兵將水平參差不齊,魏國將領如云,且能平分秋色,甚至壓過魏國一頭,而我……”
此時十二名紅衣舞姬踩著《破陣樂》鼓點旋入,水袖翻飛間暗藏金鐵冷光。姜承忽然按住酒樽——最末位的舞姬踏著蜀地失傳的巴渝舞步,但裙裾翻起時,露出靴筒上半個被藥水腐蝕的“米“字紋。
陸臨眉頭微皺。
“酒凍了,換熱的來!“陸臨突然掀翻銅釜,滾燙的醪糟潑向舞姬群。為首者仰面避讓時,鬢角假發脫落,露出青面紋刺的鬢角——正是五斗米教喂養的死士!
銀鏈破空聲如裂帛,十二枚陶罐在旋轉中溢出腥甜綠霧。姜承長戟橫掃擊碎三枚毒罐,卻見蠱蟲竟從青銅燈柱的蟠螭口中鉆出——原來教眾早已將蟲卵藏入燈油。
“不好,糧倉或有異常!”不等陸臨點將,魏延拎起長刀率玄甲衛直沖糧倉。
魏延率玄甲衛撞破第七輛糧車的夾層時,腐尸額頭的符咒正由朱轉黑,成百尸蟞鞘翅泛起磷光。
千鈞一發之際,孟獲幼子突然掙脫護衛,將懷中的孔明燈擲向尸群。燈內雄黃粉透過紗紙與磷火相觸,爆開的金芒中響起孩童嘶喊:“先生教過,磁石引雷火!“
陸臨微微一笑,遂反手割斷腰間磁佩,墜落的玉石牽引著漫天火星,在糧倉上空結成北斗陣型。蠱蟲在磁暴中扭曲爆裂,殘存教眾正要咬破毒囊,卻被姜承用凍住的酒箭射穿咽喉。
當最后一只尸蟞化為灰燼時,陸臨劍尖挑起半截銀鏈,借著火光看清鏈節內部陰刻的“修“字——張修的“修“,最后一捺如毒蝎翹尾。
江面浮尸突然集體翻面,六百具溺斃的瘟尸睜開琥珀色瞳孔。張修踏著浮腫的尸首走來,九面人皮祭旗插入江心漩渦時,整條盧江水開始倒流。
“起陣!“陸臨手掌拍在青銅筒車上,磁粉混合著毒血噴涌成霧。對岸五斗米教徒正在切割戰馬喉嚨,馬血注入瘟池的剎那,九條墨綠蛟龍破水而出——那竟是上萬條鐵線蟲裹著尸油凝聚的妖物!
姜承怒吼著轉動筒車機括,江底沉睡百年的磁礦被喚醒。三十架筒車同時噴出硫磺煙柱,與磁粉在江風作用下凝成赤色鎖鏈。第一條毒蛟撞上磁鏈時,蟲尸爆裂的酸液竟蝕穿了三架筒車。
“坎位補火!“陸臨甩出《青囊書》殘頁,浸血的紙頁懸浮在空中組成八卦陣圖。魏延帶著死士躍入燃燒的筒車,活人血肉成了最后的燃料。當第三條毒蛟突破防線時,孟獲幼子奮力將懷中磁石木匣扔向蛟首。磁石引來雷火,正中蛟首。
張修的白骨拂塵掃過江面:“爾等可知瘟蛟眼珠是何物?“潰爛的蛟龍眼眶里,赫然嵌著三百顆蜀軍失蹤新兵的眼球!
陸臨扯斷頸間八卦佩砸向主筒車,玉墜內藏的隕鐵碎屑引發磁暴。江底千年沉積的鐵砂被扯向天空,在硫磺煙塵中摩擦出紫色電蟒。
九條毒蛟在磁暴雷火中扭曲蒸騰,蟲尸化作的毒雨還未落地,就被筒車殘骸中噴射的鹽晶中和。張修的道袍突然自焚,露出后背密密麻麻的替命符,但每燒毀一道符咒,就有十個教徒爆體而亡。
“我要南疆七百里......“張修最后的嘶吼被磁砂堵住咽喉,他炸裂的顱骨里飛出青銅羅盤,指針正指向成都方向。
陸臨咳著血將羅盤釘入磁陣中央,江水倒灌形成的漩渦中。
銀坑山巔的祭壇在月光下泛著青銅冷光,孟獲赤腳踏過滿地碎裂的藤甲殘片,腰間銅鈴隨步伐震響,卻不再有蠱惑蠻兵的韻律。他獨目死死盯著十丈外的陸臨——那位白袍將軍正半跪在地,用磁石匕首為一名蠻族老婦挑出腳底毒刺。老婦懷中嬰孩吮著漢軍分發的麥芽糖塊,咯咯笑聲刺破死寂。
“蠻王可知這磁石妙用?”陸臨頭也不抬,匕首尖端吸起沙粒中的鐵屑,“遇敵可破甲,太平年月卻能尋礦脈、修水渠。”他忽然翻轉手腕,磁石吸住孟獲腳邊半截斷箭,“就像你腰間銅鈴,沙場為號角,宴席成樂音。”
孟獲銅錘重重頓地,震得巖縫中毒蝎四竄:“花言巧語!你燒我藤甲大軍時,可想過這些?!”
陸臨起身展開染血的《青囊書》,殘頁在風中顯出一道朱批:“南疆多磁礦,可鑄犁鏵。”他忽的扯開衣襟,露出早已潰爛的毒瘡。
“此毒已入體月余,軍醫無藥,止能延緩毒發,但我仍在潛心教化蠻童。”
孟獲瞳孔驟縮。他認得那潰瘡形態,正是歷代蠻王操控屬下的噬心蠱!幼子昨日為他敷藥時,曾指著醫書說“此毒可解”。
“阿爹!”稚嫩呼喊自山腰傳來。孟獲幼子捧著陶罐奔上祭壇,罐中磁石粉末與草藥混成青灰色藥膏:“陸將軍教的方子,能拔蠱毒!”孩子腕間銀鈴叮咚,背誦著《急就章》篇章,漢話已無滯澀。
孟獲獨目泛起血絲,銅錘猛然砸向祭壇神像。石像胸腔崩裂,露出暗藏的《論語》抄本與太學朱印——這是蜀軍數月來用孔明燈空投的“戰利品”。三十六洞酋長此時方知,他們日夜叩拜的蠱神像,早被陸臨調換成藏書院!
“你要什么?”孟獲聲音嘶啞如銹刀磨石。
陸臨指向山腳。月光下,蜀軍工匠正熔解繳獲的蠻族銅甲,倒入犁鏵模具。赤紅鐵水流入鑄范的嘶響中,混著漢蠻工匠齊唱的《插秧謠》。更遠處,磁石驅動的筒車引怒江水入新墾農田,浪花濺濕了漢隸刻就的《南中水經注》。
“你若誠意來和,我便要你心口那條蠱蟲。”陸臨磁石匕首輕點孟獲胸膛,“它吸食南疆血氣活了百年,該換個死法了。”
孟獲狂笑著撕開獸皮。“好,數百年來,我從未聽說過有你這般對待蠻族百姓者。現今有幸得遇明主,你若真能帶領蠻地過上富庶生活,這傳承百年的蠱蟲——”
說著匕首猛然刺入心窩。黑血噴濺在青銅鼎上,竟蝕出“漢蠻共治”四字。垂死的蠱蟲在磁石吸引下扭曲掙扎,被陸臨擲入鑄劍爐。青煙騰起瞬間,山巔所有銅甲共鳴震顫,如萬千鐘磬齊鳴。
陸臨瞳孔微張,他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蠱蟲,宛若一條黑色蜈蚣,體型竟有杯口粗細。蠱蟲被孟獲甩將在地,那蟲兒落地蠕動片刻即亡。孟獲胸口黑血不停溢出,似是鍋中開水般滾落在地。
“快喊軍醫!”陸臨一把扶住蠻王,另一只手急忙捂住其傷口。
兩日后,孟獲胸口綁著蜀軍繃帶,自蜀營而出。那是陸臨早在治田之時就生產出僅有的一批現代化急救繃帶,雖然不比當今的好看,但相比麻布繃帶的衛生條件好了不止一兩個量級。
黎明破曉時,九尊青銅鼎列于銀坑山巔。孟獲割掌滴血入鼎,鐵銹味的血氣中混入稻谷清香:“今日歃血,若違此誓——”他揮錘砸斷陪伴半生的兵器,“猶如此刃!”
陸臨以磁石劍劃開手臂,鮮血落入鼎中竟燃起金焰:“漢軍在此立《南中律》,首禁人祭,次設醫塾。”他展開諸葛亮手書的錦帛,月光忽然穿透云層,將帛上“民為邦本”四字映在三十六洞酋長額前。
山腳下忽然傳來騷動。蠻族婦孺推著滿載稻谷的藤車涌來,車軸用的是漢軍筒車齒輪。一個瘸腿老兵突然跪下,捧著陸臨昨日為他接續的斷腿,用生硬漢話高喊:“稻米!漢米!”
孟獲獨目映著漫天星河,忽然扯下獸皮大氅。底下竟是一襲漢式深衣,紋樣卻繡著蠻族圖騰。他抱起幼子放在鑄劍爐旁,孩子腕間銀鈴與銅甲共鳴:“從今日起,你名孟承——承漢家文脈,承蠻族血勇。”
陸臨解下磁石劍穗系在孩童腰間。山風掠過時,劍穗吸起滿地鐵屑,竟在空中拼出《急就章》首句:“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
最后一粒鐵屑落地時,孟獲突然單膝跪地,銅甲碰撞聲如驚雷:“南疆三十六洞,愿遵《南中律》!”
蜀軍陣中爆發出震天歡呼,聲浪驚起林間夜梟。那梟鳥爪間抓著的,赫然是半卷焦黑的五斗米教符咒,此刻正墜向怒江漩渦,被筒車激流碾成齏粉。
黎明破曉時分,青羅傘蓋已從密林中若隱若現向蜀營駛來。
“是宮中的人!”姜承興奮道。
“快去喚眾將,及蠻族眾首領來此接旨!”陸臨說著回到中軍大帳換上官衣。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念蠻王孟獲多年治理南疆有功,著其永為蠻族之主,治理南疆,漢軍所奪之地,盡數歸還,賜蠻童進京學習,一應費用當由國庫抽調,另,來朕將遣人為南疆帶去漢粟種,以改善南疆粟米自供。今冬,朝中將另外撥預粟米以資南疆度過難關。欽此!”
孟獲欣喜接過圣旨后。來者費祎喚來陸臨私語道“丞相力薦此事,你可知曉?”
陸臨不以為意“此乃我與丞相之謀。”
費祎不解“此番提領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蠻方,今已收服,何不押解成都,以管其效,另設官吏治理南疆,豈不一勞永逸。孟獲素來出爾反爾,唯恐日后……”
“唉~”陸臨揮手打斷費祎“前番幾次蠻族擾我邊境,無非是為南疆百姓生存,試問哪位領主會對百姓置之不理?他們也不過是為了口飯吃,如今我已降服孟獲之心,只需讓南疆能夠自給糧食,便能平息蠻族之患。”
陸臨又道“再者設以官吏管理南疆其中多有不便,且說漢人官吏不慣此地氣候,久必患疾,其二,外官入蠻,蠻人定然多有不服,此間利害你自清楚,再者兵卒,留兵者,蠻族必不能誠心臣服,不留兵者,或起爭端,又將如何收場?當下施以仁心,來年再教其種地,自給自足,日后或可為我等北伐出力也未可知。”
“恩”費祎捋捋長須“果然丞相與陸將軍高見。”
傍晚,銀坑山前篝火通明,鼓樂聲悠揚十里,漢軍士兵與蠻族兵卒互換吃食。銀月高照,映出一副其樂融融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