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選十名侍衛,帶齊干糧火把,即刻啟程!”
這個年代氣候異常,黃河經常泛濫,晚一刻便是晚一刻的風險,朱齊已經顧不得許多。
剛從驛站轉出的董平聞言渾身劇顫,幾乎是撲跪著爬上前來:“主子!這可使不得啊!”
商輅見狀,連忙整肅衣冠深深一揖:
”還望殿下三思!
不如由臣代勞,晝夜疾馳奔赴張秋,想來也不誤事。您千金之軀……”
朱齊搖搖頭,臉上多出幾分不符合年紀的穩重,緩緩出言道:
“先生!孤實在不放心……
這黃河每漲一寸水,下游便多幾戶家破人亡的百姓啊!”
朱齊不僅擔心黃河水勢,也有些擔心商輅的能力,但是此時他不好直言。
“可您畢竟才……”
一旁的董平仍不死心,大著膽子拽住朱齊袖袍,
“畢竟才九歲啊!就算趕到那里,那些河工豈會聽個半大孩子的調遣?況且……”
他聲音越來越低,
“況且您上月在校場,連韁繩都……抓不緊,還差點摔下來……”
到底是貼身宦官,朱齊馬術不精的丑事都敢都抖露出來。
“此事已定,不必再議!”
朱齊聞言轉身注視著董平,他心知這家伙的關切之意,但終是搖搖頭,
“至于馬術……”
他稚嫩的臉上猙獰之色驟顯,“取牛皮索來!把孤綁在馬背上!”
董平聞言面色慘白,卻突然挺直了脊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那便把奴才也給綁上!”
他竟笑了起來,露出兩顆虎牙,
“主子若受得,當奴才的豈能落后?”
眾人聞言心中都是一凜。
這夜行本就兇險,若再綁縛馬上,怕是連五臟六腑都要顛得移位。
誰曾想這兩個十歲左右的少年郎君,對自己竟能狠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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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四牌樓北側的武清侯府內。
一間雕梁畫棟的閣樓中,炭火正旺,卻只設了三席。
年方四旬的武清侯石亨高坐主位,身著家常錦袍,腰間卻仍系著御賜的玉帶。
左右兩側分坐著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孫繼宗與神機營提督孫鏜。
三人案前擺著時令鮮果和下酒小菜,此時卻無人動箸。
“久聞會昌伯威名,石某早該登門拜訪才是!”石亨瞇著眼睛,臉上堆滿笑容,手中酒杯在燭火下泛著寒光,“來,這第一杯酒,敬孫都督!”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間,眼角余光卻在打量著孫繼宗的反應。
孫繼宗連忙起身,雙手捧杯:“武清侯折煞下官了!”
他兩鬢斑白卻精神矍鑠,對著比他年紀還要小的石亨,臉上卻是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下官這個伯爵不過是祖上余蔭,哪比得侯爺戰功赫赫?今日得蒙賜見,實在是三生有幸!”
話音未落,杯中酒已見底,一旁侍立的家仆立刻上前斟滿。
石亨心中暗忖:這孫繼宗雖說是外戚,倒是個知進退的。
面上卻不動聲色,轉頭對孫鏜笑道:“孫老弟今日牽得一手好線,該賞三大杯!”
孫鏜正要舉杯,卻見石亨突然轉向孫繼宗:“會昌伯海量!來,石某再敬一杯!”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孫鏜舉到半空的酒杯僵在那里,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孫繼宗何等精明,當即朗聲笑道:“哈哈哈!武清侯太客氣了!”
他白發下的眼角擠出幾道皺紋,活像朵盛開的菊花,“今日難得相聚,為表敬意,不如我與孫提督共敬侯爺一杯,如何?”
說著已再次端起酒杯,順勢給了孫鏜一個臺階。
石亨撫掌大笑:“好!好!”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漸熱。
石亨放下酒杯,自顧自地夾著案上小菜,卻見孫繼宗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越湊越近。
“侯爺近來常在京中當值?“孫繼宗突然發問,渾濁的眼珠里閃著精光。
石亨手中銀箸微微一頓。
這老匹夫問得蹊蹺——身為提督團營的武臣,不在京中難道還敢擅離?
他鼻腔里擠出一聲含糊的“嗯”,眼角余光卻瞥見孫繼宗正用拇指摩挲著酒杯上的纏枝紋。
見石亨不接話茬,孫繼宗也不惱,反倒將身子又傾近幾分。
“侯爺可知道……今日紫禁城里出了大事?”
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生怕驚動了那梁上的壁虎。
石亨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顯,故作茫然道:“本侯近日在城外練兵,宮闈之事從何得知?”
孫繼宗突然噤聲,目光游移地掃過侍立在側的石府家仆。
那欲言又止的模樣,活像只守著魚干的貓。
“都退下!”石亨突然揮手,待最后一個仆役合上門扉,他才整了整蟒袍坐正:“會昌伯今日登門,想必不是只為吃酒吧?”
“在座都是自己人……”孫繼宗突然哽咽,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酒杯,“今日午時,仁壽宮傳來轟爆聲,當今皇太后……駕崩……”
石亨早知此事,此刻卻猛地站起,腰間玉帶“啪“地撞在案幾上。
他雙目圓睜,連聲音都變了調:“什么?!”
“侯爺明鑒,這等大事豈敢妄言?”孫繼宗以袖掩面,肩膀不住抖動,“我那苦命的妹妹啊……”
淚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滾落,在錦緞衣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石亨怔怔地望著杯中殘酒,聲音突然變得沙啞,“前日本侯還曾聞得皇太后教誨,想不到今日竟……”
雖然他與孫太后年歲相仿,但君臣之別猶如天塹,這番作態倒是恰到好處。
忽然,孫繼宗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眼中淚光未干卻已透出幾分狠厲。
他身子前傾,幾乎要越過案幾:“侯爺,下官這里……有一樁天大的買賣。”
孫繼宗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毒蛇吐信,“不知侯爺可愿一聽?”
石亨眼底閃過一絲譏誚,終于要圖窮匕見了。
他故作沉吟地微微頷首:“說下去。”
“說什么天雷降災,但經下官查實,這天雷不可能無端劈下……”
孫繼宗突然冷笑,
“必是有人……用了見不得人的手段!”
“哦?你繼續說!”石亨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孫繼宗見對方不上鉤,只得繼續加碼。
他額角青筋暴起,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下官思來想去……”
突然重重拍案,震得杯盤叮當,但是聲音卻是壓得極低,“普天之下,能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的——”
他死死盯著石亨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唯有當今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