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云層掙扎了半日,終究未能擠出一滴雨。殘陽卻從云隙刺出,將南下官道上蜿蜒的車隊影子拉得老長。
朱齊的步輦已經換成了馬車,在夯土官道上微微搖晃,前方四匹駿馬的鬃毛早已結滿鹽霜。
半日之間,腳下的路面已從盧溝橋畔的規整青石,變成了坑洼不平的舊官道,每一次顛簸都在提醒著行程的緊迫。
他抬手掀起車簾,目光掠過隊尾那群“漕運工匠“。
這些衛穎精心挑選的一千五百精銳,雖身著粗麻短褐,卻始終保持著嚴整的隊形。
粗布衣擺下偶爾閃過的刀光,讓他緊繃的肩背終于松了幾分。
商輅策馬貼近車窗,玄色披風上落滿征塵。
自離京后,他便棄了行轅,始終親自守在太子車駕之側。
這般安排雖不合禮部舊例,卻能讓護衛力量首尾相顧。
“先生,”朱齊轉頭望向身側的商輅,聲音里壓著幾分焦灼,“昨日奏報說水情緊急,可照我們這般行進速度,何時才能趕到?”
先前那份山東、河南布政使司的加急奏報,字里行間“堤岸決口”“民田盡沒”的字眼猶在他眼前跳動。
抬眼望去,西沉的日頭才將官道照出短短一截光亮,這般蝸行牛步,直教人如百蟻噬心。
商輅眉間也是陰云重重,卻仍緩聲勸慰:
“左僉都御史徐有貞一直就在張秋坐鎮調度,衛將軍的五千精銳也已攜麻袋、夯樁等物沿運河南下……”
“究竟要多久?”朱齊突然直起身,車駕隨之一晃。
“最遲,四十日可達張秋。”
商輅話音未落,就見太子瞳孔驟縮。
“四十日?!”朱齊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商輅發覺馬速略快,趕忙拉了一下韁繩,回答道:
“殿下不知,近日抵京漕船日漸稀少。五千精銳南下已征調大半,若我們改走通州水路,不僅候船經月,沿途護衛更是……”
“沿途護衛?”朱齊低聲重復,原來問題仍是出現在他這里。
景泰帝不知出于何種目的,安排他與商輅同行,竟是耽擱了不少行程。
朱齊目光越過商輅肩頭,遠處良鄉驛站的破舊旗幟在暮色中無力垂落,褪色的“驛“字在風中時隱時現,宛如被洪水沖垮的堤壩上殘存的旌旗。
作為“京南首驛“,良鄉驛的青色磚墻已斑駁可見,驛丞帶著十二名驛卒跪在道左,最前排的驛童高舉著朱漆“迴避“牌,牌面上金漆已有些剝落。
驛馬廄里傳來不安的嘶鳴聲,空氣中彌漫著草料與馬糞混合的氣息。
當得知太子殿下出巡時,驛丞恭敬得額頭幾乎要貼到黃土官道上。
朱齊掀開織金車簾,只見天際最后一縷殘陽正被鐵灰色的云層吞噬,不遠處,一面“代天巡狩“的杏黃旗在暮色中緩緩升起,旗角金鈴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仰頭望了望漸暗的天色,心知這時代夜行艱難——月光照明條件本身就不足。
而今日正逢初五,月亮僅為細細月牙。
這種情況下,連驛道旁的石界碑都難以辨認,更遑論那些蜿蜒曲折的岔路了。
突然,遠處又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剛放松的軍士們立刻挺起長槍。
只見一騎絕塵自南而來,驛道上的塵土被馬蹄揚起丈余高。
那驛卒背插三面小紅旗,正是六百里加急的標志!
商輅神色一緊,南面來的加急奏報?
莫非……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只見那驛卒已經沖至驛站前,猛地勒住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幾乎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馬時,雙腿一軟,險些栽倒,顯然已是力竭。
驛卒咬牙穩住身形,一把扯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幾口,沙啞著嗓子吼道:
“快!快換馬!!城門關閉之前急報要進京!”
良鄉驛丞見狀,趕忙上前幫助他牽馬,低聲交談幾句。
突然,驛丞抬手指著不遠處高懸的杏黃旗,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驛卒后腦上,罵道:
“奉旨治水的欽差大人在此!你還不快快稟報!”
原來商輅作為欽命治水的主官,他只要出了北京城,便有閱知水情的權利,入京的奏報,內閣通常會抄轉欽差行轅閱處。
他聞得驛丞所言,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聲。
顧不得官儀,連忙疾步上前。那驛卒剛要屈膝行禮,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臂:“免了虛禮!速將急報呈來!”
朱齊這時剛從馬車上下來,他快步湊近,瞥見火漆封印上“徐州府急“四個朱砂字。
“六百里加急:
黃河凌汛險情!上游冰凌已沿南股河道下泄,至徐州段河道收窄,冰凌堆積成壩。
今晨觀測:
一、冰壩橫亙二里有余,高達三丈;
二、南股水量驟增,較常時多五成;
三、兩岸水位每時辰上漲一尺二寸
時值春寒料峭,冰情恐將持續惡化。
徐州衛已調兵五百巡防,然人力難抗天時。
乞速派大員督工,調撥物料,遲恐漕運要沖不保!”
朱齊瞳孔驟縮。
他早已得知,這個時代的黃河與后世黃河下游走向截然不同,主要分南北兩股:
南股借淮入海,主河道經徐州直下淮安;北股經曹州(今山東菏澤)沿大清河入渤海。
三日前北股在曹州、陽武的決口,不過支流小潰,已讓張秋鎮這個漕運咽喉岌岌可危。
而眼前這份急報,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據載,英宗時期,黃河河床此刻已高出徐州城墻丈余。
若冰壩潰決,滔天濁浪將如天河傾瀉,城內官署、糧倉、驛站頃刻間沒頂。
洪水順流而下,必會沖毀徐州至淮安間的運河閘壩——呂梁洪、徐州洪兩處天險一旦崩毀,江南四百萬石漕糧的北運主航道將徹底斷絕!
更可怕的是,洪水若再順泗水南下,不僅會淹沒淮安府,更會倒灌洪澤湖,沖擊兩淮鹽場三十萬鹽丁。
屆時朝廷歲課銀短少二百萬兩,里下河“魚米之鄉”絕收,江南米價必如野馬脫韁。
若再逢疫病橫行,流民四起……景泰朝本就風雨飄搖的江山,恐怕真要地動山搖!
朱齊喉頭發緊,目光與商輅相撞——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眉頭緊鎖,似乎還沉浸在這個消息的震撼中。
曹州、陽武的決口尚未處置,徐州竟又生巨變!冰凌壅塞,懸河欲決——這分明是兩頭火起的危局!
此行的人馬、銀兩、器械,皆是按支流潰堤的規模調配,而徐州乃漕運咽喉……
“先生!”他當機立斷打破沉寂,對著商輅一拱手,沉聲道:
“事關國運!這份徐州緊急奏報須得飛傳通政司,咱們手中力量匱乏,必須再次爭取朝廷支持!”
說完,他轉身大喝一聲,
“來人!”
朱齊突然厲喝,值此關頭,由不得他和商輅再議。
只見他掏出方才那“如朕親臨”令牌,面對跪地的侍衛:“選兩名馬術精良的緹騎,即刻六百里加急趕赴張秋!
持此令牌,命左僉都御史徐有貞即刻輕裝簡從,星夜馳援徐州,先行處置河務!
——沿途州府,要糧給糧,要人給人。
另,團營治水器械裝備,一旦抵達張秋,先行調撥運往徐州。
若敢延誤……”
他咬肌繃緊,一字一頓:“提頭來見!”
朱齊心知肚明,在這景泰年間,徐有貞雖品行有虧,卻是少有的通曉水文之才。
自己雖也略通治河之道,奈何此刻尚在良鄉,遠水難救近火。
商輅見太子面色鐵青,便知事態已到千鈞一發之際。
他雖初涉河務,卻也明白六百里加急的分量,當即勒住馬韁,朝身后低喝:“取我印信來!”
隨從忙從牛皮囊中捧出他的兩枚鍍金銅印——一方印著“欽差巡河關防”,乃是兵部鑄印局特制,另一方乃是他自己本身的“錦衣衛指揮使”印信。
商輅就著親兵高舉的火把,在馬背上懸腕疾書。
狼毫筆尖在加急奏報的空白處刮出沙沙聲響,墨跡未干便重重蓋上兩枚印章,對著那名驛卒吩咐道:“持此印信,直接叩開京城九門!
務必今夜送至內閣陳循手中!”
商輅考慮更周,如果此報經過通政司,必然要批轉內閣,這時間一耽擱可就不是一時半會。
按《大明會典》,六百里加急本就享有夜闖城門之權,再配上欽差、錦衣衛印信,可以直接闖入陳循家門口,這便是雙重保障。
兩名精銳哨騎已經整裝待發。
朱齊霍然轉身,對著商輅深深一揖到地:“先生,事急從權,孤不得不越俎代庖!”
他聲音雖低,卻字字千鈞,“待河工事了,孤自當上表請罪。但此刻——”
“還請先生助我——”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眼中精光暴射,大聲喝道:
“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