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錦衣衛指揮使司衙門的大堂內,十余盞油燈高懸,將整個廳堂映照得亮如白晝。
搖曳的火光在青石地磚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門口那對青金石雕成的狴犴獸,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猙獰,張牙舞爪的姿態比白日里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指揮使商輅正伏案疾書,狼毫在宣紙上勾畫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內格外清晰。
這是他接任錦衣衛指揮使以來的首次加班,上一次這般挑燈辦公,還要追溯到瓦剌大軍壓境、京師告急之時。
案頭的更漏顯示已近子時,他卻毫無倦意,眉宇間凝結著一抹凝重。
今日午后,在詔獄深處,商輅親眼看見這畢旺癱坐在陰冷的石板上,額角滲出的冷汗混著牢房特有的潮氣,在他臉上蜿蜒成一道道渾濁的痕跡。
畢旺似乎知道太子遇刺一事自己難逃瀆職之罪,卻仍在心中抱著一絲僥幸。
當商輅帶著景泰帝口諭親臨詔獄時——若能如實招供,或許能得個痛快。
這位昔日的錦衣衛高層頓時面如死灰,這詔獄刑具的恐怖之處他自是心知肚明。
他這最后的念想被無情地斷絕了。
牢房中,兩人沉默了許久。
“嗚……嗚嗚嗚……我這些年勤勤懇懇……”
這畢旺竟然開始小聲抽泣起來,他抬起頭,眼圈中掛著渾濁的淚水,
“陛下……你不能這樣對我!”
突然,他轉身趴在地上,對著商輅一個勁地扣頭,聲淚俱下求饒道:
“嗚嗚嗚……求你了,商大人!麻煩轉告陛下,我畢旺這些年沒有對不起他!
我說!我全都說!求陛下饒了罪臣一命……”
畢旺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未等用刑,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盡數道出。
商輅冷眼審視著眼前這個形容狼狽的官員,心中不免有些鄙夷。
原來,從他招供的言語來看,這畢旺執掌錦衣衛兩載有余,卻實屬昏聵無能至極。
不僅對東宮侍衛中混入的刺客錢勇一無所知,就連已故詔獄獄卒錢勇的底細也全然不曉,期間更是連一件大案要案都未辦成過。
這般尸位素餐之輩,竟能穩坐要位數年,當是朝野上下混吃等死第一人,實乃朝廷之蛀蟲。
見畢旺所供述信息與案件無甚瓜葛,沒有一絲價值,商輅正欲起身結束這次行程時。
畢旺渾濁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異色,顫聲道:“大人且慢……下官突然想起一事...南鎮撫司...“
這個幾近被遺忘的名字,讓商輅已經跨出牢門的身軀微微一頓。
世人皆知錦衣衛北鎮撫司權傾朝野,掌詔獄刑訊之權,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無不聞風喪膽。
而遠在南京的南鎮撫司,平日里只管些匠籍管理、軍械督造之類的瑣事,在朝野間幾乎毫無存在感。
但鮮有人知的是,這南鎮撫司還肩負著一項要務——每年定期整理錦衣衛的密檔、奏章及緝捕文書,堪稱錦衣衛的機要檔案庫。
商輅眸光漸深,將這狼毫放回筆架。
錦衣衛上下的人員更迭、要案記錄,按制應定期送往南鎮撫司備案。
只是這“定期“二字著實曖昧,短則數月,長則經年。
久而久之,這項職責便如同南鎮撫司本身一般,被人有意無意地遺忘在記憶的角落。
此刻這個被忽略的細節,卻讓案情似乎有了新的轉機。
東宮主敬殿內,燭火仍然還在搖曳,映照著被鐵鏈五花大綁的兩名女刺客。
朱齊負手而立,江昊曹虎等幾人侍立在側。
只見朱齊冷冽的目光在王二姐和梁月季之間來回掃視,緩緩開口:
“方才孤說的話,想必二位都聽清楚了。“
少年的聲音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威嚴,“今夜之事,東宮上下無人敢泄露半句......“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轉向曹虎。
曹虎會意,一個箭步上前,將早已準備好的臟布狠狠塞進王二姐口中。
這一下力道極重,王二姐脫臼的下頜傳來鉆心的疼痛,豆大的汗珠瞬間從額頭滾落,健碩的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所以,你二人大可放心!“朱齊踱步到案前,手指輕叩桌面,“今日念在你二人尚未傷及孤的性命,孤愿意網開一面,給你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他忽然提高聲調:“把你們知道的,一字不落地寫下來!“
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想必二位都能識文認字吧?“
兩名刺客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忙不迭地點頭。
梁月季被鐵鏈束縛的手腕甚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為避免串供,“朱齊慢條斯理地繞到二人身后,“你們將被分別關押。“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若一個時辰之后,二人都抗拒不招......“
這年幼太子突然俯身,在兩人耳邊輕聲道:“那便一同凌遲處死,千刀萬剮!“
朱齊直起身,緩步走向殿門,錦緞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這兩名刺客的心尖之上。
“倘若一人招供,另一人負隅頑抗......“
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招供者依然可以在明日安然離去,抗拒者……詔獄中那十八套刑具想必定會讓你滿意!“
話音未落,江昊幾人獰笑配合著晃了晃手中的繡春刀。
“若是二人皆如實招來,“朱齊轉身,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笑意,
“明日城門開啟之時,便是你們重獲自由之日。至于如何向主子交代......“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那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突然,少年眼中寒光乍現:“倘若膽敢合謀欺瞞,或是再生異心......“
他緩緩說道:“孤的手段,想必你們今日已經領教過了!九族之內,雞犬不留!“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那盞黃銅鶴嘴燈在噼啪作響。
朱齊似是覺得氣氛過于凝重,忽而展顏一笑:
“不過二位大可放心,若孤真要取你們性命......“
他輕輕撣了撣衣袖,“便是閻王親至,也延緩不得半刻。“
這番恩威并施的話語,令侍立一旁的江昊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分明是個死局——無論怎樣選擇,最終都難逃招供的下場。
雖然“囚徒困境“作為現代博弈論的概念,要到二十世紀中葉才被正式提出,那時候只是被用于研究冷戰時期的核威懾策略。。
朱齊此刻運用的,正是這種古老而精妙心理博弈之術的拓展版。
他自己雖然已大致知曉幕后黑手是何人,但這兩名活口或許是揭開敵人詳細計劃的關鍵。
只要能從她們口中撬出只言片語,再結合腦中那些神秘的預警畫面,定能未雨綢繆,將危險扼殺在萌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