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等王二姐尚在驚疑之際,只見朱齊黑袖微拂,向身側略一頷首。
旁邊江昊心領神會,從背地取下一把同樣是黑布包裹著的長條狀物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殿中的那張書案上。
那黑綾層層剝落,露出烏沉沉的鐵器——正是她往日親手調校的那柄火繩槍!
槍管幽光凜冽,映得王二姐眸中血絲盡顯。
隱隱中,硝煙與槍油氣息撲面而來,激得她齒關發顫。
滿心的不甘與疑惑如洶涌的潮水般在她心底翻涌。
想來此周密的刺殺計劃,直至今日午后方才定下,滿打滿算也不過才過了半日光景。
如果這太子“尋了半日火槍形狀的木棍”所言非虛,她的內心不由一緊,只有一個可能——有內鬼!
打死王二姐也不可能相信,世上竟有這等未卜先知的本事。
此刻,她半邊臉都被耳朵流下來的血跡染得殷紅,如蛛網般凌亂的發絲散落在臉頰兩側。
再加上那脫臼的下顎,使得她的臉龐愈發顯得猙獰可怖,仿佛那地獄爬出來的厲鬼一般。
推搡間,宮女梁月季也被幾名侍衛從殿外押了進來。
在不由分說被三名侍衛按住之時,她起初還故作鎮定,裝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但如今看到這鐵鏈纏繞的王二姐,還有周圍虎視眈眈、神色冷峻的侍衛時。
即便再愚笨的人,此刻也都明白了一切。
原本以為隱藏得極為巧妙的刺殺計劃,終究還是如同被陽光穿透的黑暗,完全敗露了。
殿中驟然陷入一片死寂,眾人耳邊僅剩燭火爆芯的聲響。
周遭的侍衛們屏息凝神,無一人敢露出異色。
方才太子料敵先機的神算已讓他們心生敬畏,此刻更是個個后怕不已。
若真讓這女刺客得手,他們這些當值的侍衛怕是都要人頭落地。
朱齊負手踱步,錦緞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突然駐足,仰起那張猶帶幾分稚氣的臉龐。
燭光下,那雙本該天真爛漫的眸子卻透出令人心驚的寒意。
“眾侍衛護駕有功,”清亮的童聲在殿中回蕩,“孤皆有重賞!“
話音未落,他語調陡然轉冷:“然今夜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
小小的手掌猛然攥緊,“泄密者凌遲處死,誅滅三族!其余人等盡數連坐問斬!“
他目光掃過眾人,見侍衛們個個倒抽一股冷氣,面如土色。
這才稍稍緩和了神色。
此刻他心中雪亮——絕不能走漏風聲。
因為朱齊無法預測景泰帝得知此事后的態度,那日他已出言提醒,涉及皇權更迭這等事,景泰帝始終諱莫如深。
他對這名父皇的政治掌控能力深度懷疑——幾年后的奪門之變就是最好例子。
再退一步,若景泰帝得知東宮再度遇刺,難保不會雷霆震怒,屆時若不顧大局,這朝局將走向何方,恐怕連老天爺都難以預料。
如今團營兵權四分,奪門之變中的石亨、曹吉祥和劉永誠之輩,皆手握重要兵權,孫太后勢力亦虎視眈眈在側——貿然撕破臉只會導致滿盤皆輸的結局。
后世偉人一句話深得朱齊認同——槍桿子里出政權。
如今尚未掌握槍桿子,更當謹慎行事,借景泰帝之勢徐徐圖之。
朱齊暗自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既然腦中具備視頻預警,個人安危應該已經不足為慮。
這東宮內外,必須如鐵桶一般。
由于刺客王二姐、梁月季二人都被鐵鏈捆住手腳,身邊還有一個忠心護主的董平,朱齊自身安危已經得到保障。
“除江昊、曹虎、楊智元留下外,“他聲音在殿中回蕩,隨即又加重語氣強調:“其余侍衛即刻退下,都記住孤方才的話。
今夜起,所有侍衛必須三人成組,互相監督。
如若發現有人獨處,立即拿下!“
眾侍衛齊聲應諾。
“至于其余留宿宮女、宦官,”
朱齊摸了摸下巴,說道:
“同樣方式相互監督,哪怕是夢話……也不許走漏一個字!”
他回身瞪向一旁的董平,緩緩說道。
董平心中咯噔一下,先前抓捕梁月季已有一刻鐘,莫等到這些人走漏了消息,那可也就壞了大事。
他迅速領命,快步離去,
太子這般作法可謂穩妥,既防范了內鬼傳遞消息,又能確保侍衛、宮人之間互相制衡。
再想起他今日神鬼莫測的安排,大家禁不住紛紛思量:這……還是年尚九歲的太子嗎?
待眾人退下后,殿內頓時空曠了許多。
與此同時,西北角的仁壽宮內,僅剩的幾盞宮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年邁的孫太后倚在搖椅上,原本規律的搖晃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疲憊,卻掩不住眼中的疑慮。
“奇怪...”老婦人喃喃自語,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
這種反常的寂靜讓她心頭涌起一絲不安。
“來人!“她突然提高嗓音呼喚,聲音卻仍顯得有氣無力。
一名身著青色宮裝的女官應聲而入,恭敬地跪在搖椅前。
“回老祖宗的話,“女官壓低聲音回稟,“奴婢已派人核實,行事之人已按時將'東西'送進去了,并未出現任何差池。您老人家盡管放心?!?
老婦人聞言,緊繃的身子稍稍放松,搖椅又開始了緩慢的擺動,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里,依然閃爍著難以消弭的疑慮。
東宮寢殿內,朱齊一襲黑色袍服,負手立于窗前。
他仰望著這漸深的夜色,仿佛要透過這重重濃霧看穿什么。
突然,他猛地轉身,眼中迸發出駭人的猩紅血色。
“給我把這宮女的耳朵也給砍了!”他厲聲喝道,稚嫩的嗓音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厲。
接連遭遇三次刺殺,便是泥塑的菩薩也要動怒,更何況是心高氣傲的朱齊。
江昊二話不說,“錚“的一聲抽出那柄白日斬羊的繡春刀。
寒光閃過,梁月季還未來得及慘叫,又一片血淋淋的耳朵已跌落在地。
曹虎眼疾手快,將一塊不知從何處尋來的破布塞進她口中,硬生生堵住了即將出口的哀嚎。
一旁的王二姐面如死灰,慘白的臉上不見半點血色。
她深知既已落入敵手,橫豎都是個死,此刻叫喊求饒不過是徒增羞辱罷了。
“耳朵雖然少了,“朱齊緩步上前,臉上逐漸浮出乖戾的神色,對著這兩人緩緩說道,“但孤想你們應該還能聽得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