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寢殿內燭火幽微。
紫檀木案上,一盞黃銅鶴嘴燈靜靜燃著,燭芯偶爾“噼啪“爆出個燈花,在紗窗上投下搖曳的暗影。
案前坐著個半大的白衣公子,玉冠束發,正執卷細讀。
那素白中衣用的是松江進貢棉布,燭光一照,竟似有點緊身,倒是將身形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更蹊蹺的是,他坐姿挺拔如松,后背卻完全暴露給殿角那處陰影——仿佛專程要給暗處之人留個靶子。
“這衣裳勒得慌……“董平暗自嘀咕,他偷偷扯了扯領口,硬著頭皮裝模作樣看書。
他心中納悶,實在想不通。
太子殿下一向行事謹慎,循規蹈矩,今日為何偏偏要他這個貼身宦官換上太子的服飾?
雖說兩人身形相似,但終究有細微差別。
尤其是這衣服,穿在他身上總是顯得有些緊繃,袖口略微短了些,袖擺處甚至隱隱摩擦著手腕,腰間的束帶也勒得他有些呼吸不暢。
可即便如此,他也絲毫不敢流露出半分異色,只能將這些疑問壓在心底,繼續裝模作樣地翻著書頁。
不遠處,衣柜門微微掩著,一個身著黑衣的身影赫然藏在其中。
那正是太子朱齊本人。
他的目光透過衣柜的縫隙,靜靜注視著不遠處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下午勘驗現場時,朱齊憑借著過人的記憶力,將原先預警視頻的畫面與現場一一比對,終于找到了刺客發動襲擊之處。
而那柜子本是存放過冬衣物的,平日里一直在這里也不引人注目,如今卻成了他絕佳的看戲之處。
雖說他早已安排江昊及時調換火器,確保一旦事發便能掌控局面。
殿外還埋伏著二十名大漢將軍,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
甚至連陛下安排在東宮的幾名神射手也被他悄悄喚了過來,藏在暗處,隨時待命。
謹慎的朱齊還是不敢以身涉險。
當朱齊目光看向董平之時,忽然靈機一動,起了頑皮之心——結果這名毫不知情的小宦官就成了太子替身。
“嚓——”
極輕的一聲火石響動,像是夜色中一只無形的手撥動了命運的弦。
那細微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閃即逝,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陰影處的王二姐心頭。
她僵硬地舉起布袋中包裹著的“特制火槍”,手在微微顫抖,仿佛那袋中的東西隨時都會變成一條奪命的毒蛇。
借著那一瞬火石閃爍的微弱光芒,她仔細地查看那“特制火槍”——這一看,卻如同五雷轟頂,心頭鮮血直灌腳底。
這哪里是什么木柄火槍?
分明就是一根沉甸甸的木柄!
木柄的質地粗糙,握在手中毫無熟悉的重量感,只有徹骨的寒意從指尖蔓延至全身。
冷汗瞬間從她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浸透了她那身黑色的夜行衣,仿佛一只無形的蛛網將她困在原地。
她的后槽牙咬得生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渾然不覺。
宮墻外的同伙絕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那么問題出在哪兒?
是了!
方才情急之中,她一心只想著盡快完成交接,竟然沒有仔細檢查那布袋的重量差異。
那布袋明明比平時輕了幾分,她卻只當是裝了木柄的緣故,絲毫沒有懷疑。
還有今日晚間侍衛交班的反常延遲,無不昭示著一個真相
——她中計了!
她看著手中這柄沉甸甸的東西,仿佛這根本不是木棍,而是一個太子精心布下的奪命陷阱!
這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劈下,將她的冷靜與自信撕得粉碎。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冷汗如雨下,猛地瞥向窗外。
那黑暗的霧色中,似乎這院中的一草一木中都包含了重重人影,正像一群饑餓的狼群正悄無聲息地向她撲來。
“啪!”
一聲脆響,木棍擦著董平的頭飛過,狠狠砸在身后的木柜上,震得柜門“吱呀”一聲輕響。
那木棍的力量極大,砸在柜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仿佛連空氣都被震得顫抖了一瞬。
“哇呀呀呀——!”
惱羞成怒的王二姐如同一頭發狂的猛獸,猛地沖了出來。
她粗壯的身形橫沖直撞,動作頗為滑稽,倒和隋唐時期的程咬金有幾分相似。
只是此刻,她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與不甘,口中發出一聲聲怒吼,仿佛要將所有的怒火都宣泄出來。
董平大驚失色,書卷“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他下意識地撲到木柜旁邊,用胸膛護住里面的主子,反手緊緊抓著柜門,臉色蒼白如雪。
“小雜種納命來!”王二姐的怒吼聲在殿中回蕩,不顧一切沖向董平,仿佛要將這半大公子撕成碎片。
董平雖被一下子給唬住,但是也不太慌亂,因為眼前這宮女除了一根已經丟出的木棍,并沒有什么武器。
王二姐粗壯的身形飛撲而下,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
原本那盤算好的“全身而退”之計,此刻卻如夢幻泡影般化作滔天羞憤。
既已敗露,索性魚死網破!
她心中一橫,念頭如刀鋒般鋒利:既然無法脫身,不如拖著這貴人共赴黃泉!同歸于盡!
然而,她雖眼力精湛,火器玩得精準,但一旦失去了最趁手的火器,她的底氣瞬間泄了三分。
沒了火器的加持,她的動作雖依舊敏捷,卻終究稱不上是無懈可擊。
“轟!“
殿門被鐵肩撞開的剎那,江昊、曹虎的吼聲震得梁塵簌簌:“護駕!“
王二姐只覺腦后生風,仿佛死神的手掌正欲拂過她的脖頸。
她本能地偏頭一閃,卻聽“嗖”的一聲,一把鋒利的鋼刀沿著耳廓擦過。
熱辣辣的劇痛中,半片耳朵“嗒“地落在眼前這青磚上。
朱齊從柜中定睛一看,正是江昊白日里用來砍羊肉的那把繡春刀,想到今晚早些時候的吃食,不禁覺得有些作嘔。
王二姐踉蹌轉身,卻見六個鐵塔般的侍衛封住所有去路。
窗外四周圍滿了著甲精兵,還有幾名弓弩手嚴陣以待,箭在弦上,緊繃欲發。
“留活口。“
清冷的嗓音從立柜傳來。
真正的朱齊振袖而出,黑色袍服上連道褶子都沒亂。
王二姐呆呆地望著這個往日里自己經常接觸的柜子,還有面前的一高一矮兩個“太子”,染血的嘴唇顫抖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好……好個……偷梁換柱!”
她的聲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憤怒與不甘,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似乎要將所有的恨意都咬碎。
陡然,她厲笑如梟:“算我今日栽了!“
只見這王二姐猛地咬向舌根,卻被一旁早有防備的江昊鐵鉗般掐住下頜。
只聽“喀嚓”一聲脆響,她的下巴竟被生生卸了下來!
侍衛們一擁而上,紛紛用鐵鏈纏上她的手腳,
這女刺客身板確實扎實,都被控制成這樣了,卻仍在拼死掙扎,仿佛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猛獸。
朱齊俯身拾起那根木棍,突然輕笑出聲。
“曹虎找了半日,方找到這么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