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救命之恩當涌泉相報
- 明代風云
- 勤蟻
- 2159字
- 2025-05-19 16:20:24
兩人在管家的躬身引領下緩步來到了“勤慎堂”。
——這是陳府專門接待客人的會客廳,他自然不會將石亨引至花廳,那里是平日教導子侄讀書明理之所,豈是待客之地。
按照《明會典》的規制:三品以上大員宅邸的主廳方可稱“堂”,五品以下官員則只能稱“廳”。
這“勤慎”二字更是大有深意,自景帝即位以來,屢次在朝堂上訓誡群臣“為官當以勤慎為本”。
陳循為表忠心,特意將府中會客廳更名為“勤慎堂”,既合禮制,又顯心跡。
待賓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陳循捋須笑道:
“武清侯為國征戰,勞苦功高。老朽早有親自上門走動之意,奈何朝中事務繁雜,平日未曾拜見,確實慚愧……”
這兩人平日里素無往來,今日石亨突然來訪,陳循也心中暗自納悶,至于他自己是否真有“走動之意”,那便無人知曉了
石亨連忙拱手,平日里威嚴冷峻的臉上此刻堆滿了笑容,顯得格外熱絡:
“陳閣老言重了!本侯不過是為國效力,按陛下旨意行事,哪敢居功?
倒是您老日夜替陛下處理機務,夙興夜寐,才是真正的朝廷棟梁,吾輩楷模啊!”
他這番話說得誠懇,倒也不覺難堪。
畢竟陳循年長他十余歲,又是內閣重臣,這般客套也是理所應當。
陳循微微一笑,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卻透過裊裊茶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石亨的神情。
他放下茶盞,故作隨意地問道:
“武清侯今日大駕光臨,想必不只是為了與老朽閑話家常吧?若有什么需要老朽效勞之處,但說無妨。”
石亨見陳循終于問起,當即揮了揮手,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他雖然是一副豪邁武人的姿態,卻掩不住眼中閃爍的精明
“哈哈哈~閣老這話可折煞本侯了!哪里敢勞動您老大駕!今日冒昧登門,實在是出于兩樁心意。”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道:
“這一來呢,是要當面感謝閣老長期以來的照拂。
團營改制以來,錢糧供應從未短缺,將士們都說這是托了閣老的福。
如今改制初見成效,這份功勞,本侯可不敢獨吞啊!”
陳循心中暗思:團營改制是于謙牽頭,景泰帝督辦的要務,錢糧調度自是按例撥付,本來不足掛齒,何須特意登門道謝?
但是他面色不改,微微頷首,等著石亨的第二件事情。
石亨見陳循不語,臉上的笑意更濃,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
“這二來呢……”
話到此處竟然頓住,
陳循適時地“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能讓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武清侯如此難以啟齒,倒真是件稀罕事。
只見石亨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面龐竟泛起一層紅暈,他搓了搓手,尷尬地笑道:
“說來慚愧……陳閣老有所不知,本侯那個不成器小女,平日里寵溺過度,疏于管教。
今日上午在京郊狩獵時,一時興起追逐獵物,不慎縱馬擅闖大興左衛禁地,被周鎮派人團團圍住……”
他話未說完,陳循手中的茶盞一抖,茶水都差點濺了出來。
大興左衛雖是屯田養馬衛所,但擅闖軍營之罪,隨時可能被射殺。
這位武清侯千金,膽子倒是不小。
陳循眉頭微蹙,眼中流露出關切,聲音卻仍保持著沉穩:
“后來呢?”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
“周鎮此人,老朽雖未曾謀面,但聽聞乃是宣府退下來的悍將。這些邊軍出身的將領,行事向來雷厲風行,最重軍紀……”
說到這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石亨一眼,“令千金可還安然無恙?”
石亨聞言,立即配合地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
“勞閣老掛心,小女總算是有驚無險。”
說著,他突然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朝陳循深深一揖:
“今日多虧了令郎出手相救,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他保持著作揖的姿勢,
“據家仆稟報,今日陳家大公子不僅及時制止了小女的莽撞之舉,更在周鎮面前據理力爭,這才保住了小女的性命。這份恩情,本侯沒齒難忘!
今日登門,主要就是為特地拜謝閣老教子有方,更要當面致謝令郎的救命之恩。”
說到這里,石亨故意左右張望了一下,目光在廳堂內來回掃視,故作疑惑地問道:
“今日怎么不見令郎......”
陳循此時終于明白了石亨的真實來意。
兒子陳瑛聽到石亨來訪時,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態,陳循已經猜出來幾分。
而且武清侯何等人物,斷不可能在此事上作偽。
他雖心中仍有疑慮——石亨之女闖營一事未免太過巧合,但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捋須笑道:
“原來如此!區區小事,竟要勞煩武清侯親自登門致謝,犬子當不得如此大禮!”
石亨聞言,立即板起那張常年征戰曬得黝黑的臉龐,
“閣老此言差矣!京中同僚皆知,本侯膝下雖有五子,卻僅此一女……”
他右手不自覺地撫上胸口,
“她便是本侯的心頭肉、掌上珠,想到今日之事,本侯心有余悸,
令郎救她一命,便如同救了本侯一般……”
說罷,他轉身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用錦緞包裹的方盒,小心翼翼地打開,雙手呈到陳循面前。
盒中赫然是一疊泛黃的田契,上面蓋著朱紅的御印。
石亨聲音低沉而誠懇:
“本侯素聞閣老清廉美名,一直敬仰不已。這是本侯在京師保衛戰勝利時,萬歲爺特賜的京郊百畝良田……”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望向陳循的眼睛,正色道:
“救命之恩,當涌泉相報。這百畝田產,不多不少——多了,縱使本侯能拿得出,但這反倒有辱閣老清廉美名,
少了,本侯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
石亨將方盒向前推了推,緩緩說道:
“這些田契,乃是本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謝禮,也是當年血戰得來的殊榮。望閣老萬勿推辭。”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饒是陳循這般老成持重之人也不禁動容。
他確實以清廉著稱,但陳府上下百余口人,僅靠他與陳瑛的俸祿維持,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如今石亨以“救命之恩”為由相贈,既全了他的清名,又給了個名正言順收下的臺階。
陳循捻須沉吟,他這位素來決斷的內閣重臣,此刻卻因這突如其來的“救命之恩”而躊躇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