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藏:改變一生的旅行(全新修訂版)
- 尼瑪達娃
- 3454字
- 2025-02-19 17:09:19
內地人眼里的西藏
對于未來者,西藏是個令人神往的佛界凈土;對于在此者,西藏是一種生活方式;對于離去者,西藏是一個讓人懷想的地方。
——馬麗華
世界上最早關于西藏的書面記載,來自漢文史料。早在公元前2255年,就有舜驅三苗于“三危”的記事。“三危”所指大致就是古代羌族部落居住的青藏高原。西藏以較為清晰的面目出現在外部世界的面前,則始于唐初。當時各自向外擴張的大唐和吐蕃在邊境地區正式交鋒,或戰或和,上演過一幕幕歷史悲喜劇。然而窮兵黷武的吐蕃王朝,如乍放光芒的流星劃過歷史的夜空,其來也急其去也迅,轉瞬間消失了蹤影。此后吐蕃陷入了長期的內亂,從此鋒芒不再。大概有三個多世紀,西藏幾乎被其他地區的人所遺忘。元朝初年,以“天之驕子”自居的蒙古人征伐四方,席卷天下,建立了人類歷史上最龐大的帝國,甚至使遙遠之地的西藏臣服、歐洲震駭。自此,西藏從政治關系上與漢地連為一體,同時,它也開始引起了西方的注意。
當西方人挾工業文明之威,開始地理大發現并走上“發現西藏”之路時,中國內地除了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層面與西藏發生著一些聯系外,對包括西藏在內的邊疆地區的遼闊土地,卻絲毫沒有顯現出“發現”的熱情。如今我們所能見到的數百年中國內地有關西藏的記述,除了官方的公文,僅有少量駐藏官員的抒懷和見聞,內容大多記的是西藏邊地之荒寒,人民之愚貧。
20世紀中葉,西藏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交通的便利和中央人民政府支援西藏的政策,促使大批干部、科技人員進藏,內地和西藏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電影《農奴》和才旦卓瑪的頌歌,向內地人民展示了新舊西藏的天壤之別。但是,囿于時代的局限,它們帶給人們的只是臉譜化的西藏——百萬農奴翻身做主人、藏族人民能歌善舞、文成公主進藏和親、布達拉宮雄偉壯觀……那個時代,內地人對西藏的印象大概也僅限于此。
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內地對西藏的發現竟要晚于西方。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一批批大學生從內地遠赴西藏,在他們中間,后來出了一批作家、詩人、畫家和攝影家。與此同時,內地的藝術家也紛紛奔赴西藏,體驗生活,尋求藝術突破之道。中國“迷惘的一代”把西藏當成了最后的精神家園。后知后覺的內地人,開始走上了自己的“發現西藏”之旅。
但是,畢竟地理大發現的時代早已終結。雖然內地的科學工作者在西藏進行過很多次規模不同的科學考察,遺憾的是已不再有地理大發現時代的驚喜和輝煌。相比之下,人文工作者在“發現西藏”的過程中扮起了主角兒。憑借天時地利,他們努力掀開了蒙在西藏之上的面紗一角。

莊嚴肅穆的大昭寺金頂。現在大昭寺里供奉的釋迦牟尼12歲等身像又被稱為“覺臥佛”,傳說此像凡有叩求,無不如愿應驗,于是被尊稱為“覺臥仁波切”,是整個藏區最受崇敬的佛像。不妨去許個愿。在西藏的寺院里,只有地位重要的佛殿,上面才蓋有金頂。
西藏:歸來的“流放者”們
藝術的最后故鄉,即使不在西藏高原,也是在上剛果的某個地方。
——羅素《婚姻革命》
陳丹青。他的《西藏組畫》,大概是在新時期最早使西藏題材受到內地廣泛關注的作品。如陳丹青所言:“我想讓人看看在遙遠高原上有著如此強悍粗獷的生命,如果你看見過康巴一帶的牧人,你一定會感到那才叫真正的漢子。”關注人而不是物,順應了內地人文主義思潮的興起。
馬麗華。以西藏題材的“大散文”名世的馬麗華,創造了一個“馬麗華的西藏”,而“馬麗華的西藏”,又成就了“西藏的馬麗華”。《走過西藏》的她無限感慨:“我來了,我看見了,我被征服了。”從年輕的理想主義者,到中年的現實主義者,馬麗華似乎很快地將西藏傳統宗教和現代文明二者對立起來,對一般文人無病呻吟式地贊頌藏族人對宗教的虔誠,她卻感到憂心如焚,“如果沒有來世,今生可不就虧了?”來自儒家文化之鄉的作家,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縱然有著27年的西藏生活經歷,她與佛教的西藏,卻注定隔著雖薄卻永遠無法洞穿的一層不可見的膜。“我的良心不允許自己津津樂道于基本生存線上下的自然狀態的生活,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欣賞把玩那種愚鈍和迷茫的目光”,無論如何,持這種態度的人是值得所有人尊敬的。
馬原。寫過《岡底斯的誘惑》等書的西藏先鋒派小說代表人物。因體質不適應高原氣候,內心對西藏既眷戀又敬畏。居拉薩7年后離開西藏,之后不再是原先的馬原。無論如何,曾是一席流動的盛宴之主角的他,是有福的。




馬容。一位才女。20世紀80年代,她曾向往著西藏,和大部分人一樣,怕去了后會失望。果然,她的擔心變成了現實:“我在拉薩生活、工作。一旦落入現實,所有的俗套照樣重演……我已經看不見那個被我臆造的拉薩,看不見被我虛構的西藏了。”當馬容離開西藏回到內地,卻很快成了一名一心向佛的居士。寫下詩句“逃跑的孩子去西藏/我學習/失蹤的方式”的馬容,是我所知的少有的進入西藏而別無目的的純粹者。
海子。本名查海生,當代著名詩人。他在20世紀80年代末曾去過兩次西藏,先后寫了《西藏》《遠方》兩首與西藏有關的詩。海子還省吃儉用幾個月,買過一本定價150元,當時看來價格過分昂貴的唐卡畫冊。他從西藏千里迢迢背回去的兩塊瑪尼石,如今鑲嵌在他的墓碑上。他向往的西藏,矗立在遙遠的遠方,和他一樣孤獨——
遙遠的青稞地/除了青稞 一無所有/更遠的地方 更加孤獨/遠方啊 除了遙遠 一無所有
巴荒。本名蔡蓉,藏名才讓拉姆。因西藏而成就的畫家,因《陽光與荒原的誘惑》而聞名的作家。“我并不想把西藏美化成一個纖塵不染的地方,但是它確實能成為精神上、意義上的符號和象征。”巴荒在1987至1988年三次獨行西藏阿里,尋找創作靈感。她的作品,對內地的“西藏熱”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溫普林。風馬旗叢書的作者。一個渴望入贅做拉薩女婿的東北漢子,人稱“江湖老大”“尊貴盲流”。他似乎是唯一一個“融入”藏地生活的內地藝術家。只是他的“融入”,不知是否與其滿族身份有關。“我深深地懷念有酒有狼有姑娘笑聲的夜晚,那一切是我們人生中的珍藏。”
余純順。這是一個你不能忽略的人。一個在大地上執著行走了8年的上海男人,在走了42000千米后,死在了穿越羅布泊的路上。余純順曾徒步川藏、青藏、新藏、滇藏、中尼公路全程,這樣的成績對西藏某些地區的山民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對西藏之外的人,卻是驚世駭俗的壯舉。
朱哲琴。在1995年的《阿姐鼓》和1997年的《央金瑪》里,朱哲琴創造了西藏未曾有過、卻非常西藏的聲音。她若斷若續、若有若無的吟唱,不像凡間的人聲,而更接近某種天籟。與她合作的音樂家何訓田亦功不可沒,甚至他作的詞《信徒》,竟被許多人誤以為是六世達賴倉央嘉措最杰出的情歌。
祝勇。與前面的人相比,他是一位姍姍來遲的觀光客。在青藏鐵路開通,新的一輪西藏熱到來之際,他的《西藏,遠方的上方》一書登上了暢銷書榜。但與那些先行者的作品相比,此書頗有形式大于內容之嫌。書中的許多記述諸如“一位同行者只因在珠峰腳下的絨布寺門口說了幾句不敬神靈的話,他的汽車水箱就被發動機的葉片割破”一類,尚未擺脫走馬觀花式的獵奇趣味和夸張風格。書中末尾的那句話,更近乎囈語:“西藏是我們身體以外的一個世界,是不可復制、也永難抵達的彼岸。白天,它在我們的遠方;夜里,它在我們的上方。”
實際上,在“發現西藏”的路上一直涌動著一條暗流。一位曾在西藏工作過的作家高葉梅,在10年前已然嘆息:“西藏已今非昔比。隨著西藏旅游熱潮而來的人們,我確信他們的目光看到的一切會使他們唏噓不已。但他們觸摸到布達拉宮墻磚的手是不會觸摸到西藏的靈魂的。”青藏鐵路尚未開通之時,馬原就在抱怨:“在我們這些作家藝術家眼里,拉薩正在失去特色,失去它獨有的光彩。”溫普林也不甘落后地痛惜:“那曾經是一座信仰之城,而這一切在(20世紀)80年代似乎都有保持和延續下去的可能。今天想起卻仿佛恍若隔世了。”
當溫普林看穿了西方對西藏人施以的廉價政治同情之時,另一個叫楊早的人也在提醒著內地人:“外人見到和同情的不過是半饑不飽,破衣爛裳;對于西藏人那種極度的宗教虔誠,他們一致贊嘆莫名,全沒想到要多么空虛的心靈,多么無告的靈魂,才會需要這樣的虔誠去填補……所以,請不要再虛偽地贊嘆和同情。在地球這個小小的村落里,我們正在同受煎熬。”
西藏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個需要去解構和祛魅的地方。馬麗華曾憂心忡忡地說:“要是終有一天,他們確鑿無疑地知道,千百年來拼命抓住的維系過祖祖輩輩生命和希望的繩子的終端空無一物呢?”如此說來,誰的繩子終端又不是空無一物呢?以唯物的立場去否定宗教,進而質疑藏族人的人生,恐怕不是認識西藏的一條恰當途徑。

磕長頭的一家老小,小家伙竟一馬當先,異常虔誠。

用身軀丈量著大地,他們正幸福地走在朝圣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