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裸男
- (英)德斯蒙德·莫利斯
- 16932字
- 2025-02-10 16:36:13
第二章
頭發
腦袋上的頭發,可說是男人身上最古怪的地方之一。想象一下,在沒有刷子梳子、剪刀剃刀、衣服帽子的遠古時代,我們那些祖先的生活該是一副怎樣的模樣。超過100萬年的時間里,他們一直在滿世界亂跑,身上幾乎沒有半點遮蓋,腦袋上卻頂著一大叢過分茂密的毛發。他們軀干四肢的毛發已經萎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體表皮膚完全暴露在空氣之中,腦顱上的毛發卻蓬勃發展,既像一大叢亂七八糟的灌木,又像一件颯颯生風的長披肩。他們身上沒有什么裝飾,也談不上什么時尚,想必會讓其他的靈長類看得一頭霧水:這一種猿猴,為什么如此做派?
這個疑問包孕著一個謎團,那就是人這個物種,為什么會長出這么不尋常的腦顱毛發。答案是它讓我們的長相獨具特色,跟其他的靈長類動物看起來不同。頭發好比我們這個物種的一個標志,從遠處就能看見。光溜溜的裸體頂一顆亂蓬蓬的大頭,我們的人類身份一望而知。我們長這么一頭夸張的發綹,不啻隨身攜帶一面旗幟。
今天的我們很容易忽略這一點,因為腦顱毛發已經遭到社會風尚的拘禁,變成了一種額外的性別標志。幾乎是在所有的文化當中,男性和女性都會把自己的頭發分別打理成男性化和女性化的樣式。這樣的風尚無處不在,我們自然有理由忽略以下這個事實:在男性開始謝頂之前,兩性腦顱毛發的結構是相同的。當然嘍,我們的確有毛發方面的性別信號——髭須、胡子、胸毛,等等等等;不過,在毛發最為興旺的頭頂,兩性卻擁有絕對的平等,從孩提時代到成年早期都是如此。一頭招搖過市的毛發,既不是女性的標志,也不是男性的標志,僅僅是人類的標志。在我們演化成一個獨特物種的過程之中,頭發讓我們跟我們的猿親猴戚有了顯著的區別。
你要是感覺這種說法難以置信,看一看其他各種猿猴的毛發樣式就明白了。不同種類的猿猴哪怕親緣很近,腦顱毛發的顏色、形態和長度往往也有很大的差別。有一些品種腦袋上長了雜毛,顏色跟腦袋上的其余毛發截然不同,另一些則長著長長的髭須。也有些品種長著過目難忘的胡子,還有些更是腦袋溜光。顯而易見,拿與眾不同的腦顱毛發來充當物種的標志,確實是靈長類動物的一個普遍趨向,所以呢,我們這個物種也采用了同樣的識別方法,并不是一個特別讓人驚訝的事實。真正讓人驚訝的是,我們竟然把這種識別方法用得如此淋漓盡致。我們的腦顱毛發發展到了太過夸張的地步,以至于我們剛剛取得足夠的技術進步,擁有了可以對付它的刀剪,馬上就迫不及待痛下殺手,開始用千萬種方法來整治它。我們又是修又是剪,又是刮又是扎,又是編又是盤,還把它塞到各式各樣的帽子下面。看情形,我們已經受夠了原始頭發樣式帶來的累贅,一刻也不能再忍。具體用什么方法無所謂,總歸得讓茂密發綹的巨大重量減輕下來。
要是你由此推斷,我們已經變成一個仇視頭發的物種,那可就大錯特錯。實際呢,我們這是在實施一個巧妙的方案,讓古老的頭發換上新顏。原始時期,我們這個物種想凸顯自個兒與眾不同的腦顱樣式,唯一的憑借只有體積。茂密的頭發使得我們鶴立雞群,是一個非常有效的物種標志。不巧的是,它同時也是件相當累贅的東西。等我們這個物種發展到可以講究發型的時候,我們就想出了許許多多的新辦法,用上了種種稀奇古怪的樣式、顏色和飾品,既可以突出頭發的特色,又可以減小頭發的體積。當今時代,我們擁有了五花八門的帽子、假發和發飾,由此就可以占盡一切便宜,這一刻頂著干練實用的公事腦袋,下一刻又換上花里胡哨的炫耀頭型。
探討這些新潮流之前,我們有必要好好研究一下支撐這些潮流的原材料,也就是天然生長的頭發本身。按平均數字說,每個人腦袋上長著大約10萬根頭發,發色淺的人呢,頭發會比發色深的人多一些。金發的人擁有大約14萬根頭發,褐發的人則是10.8萬根,與此同時,就通常情況而言,紅發的人頂多只能長出區區9萬根頭發。
每一根頭發都扎根于一個名為毛囊的皮質小囊袋,毛囊的基部是毛乳頭。毛乳頭體積微不足道,但卻是制造頭發的工匠,它包含許多血管,負責提供生成頭發細胞的原材料。頭發細胞在毛乳頭表面不斷積聚,新的細胞把老的細胞往上推,頭發隨之漸漸變長。到最后,表皮下的毛根長到一定的程度,頭發的尖端就會沖出小小的毛囊,同時也會變得堅硬起來。頭發上這個越來越長的可見部分名為毛干,長度的增幅是每天1/3毫米左右。
頭發生長的速度因年齡和健康狀況而異,在衰老、疾病、妊娠或天冷的條件下長得最慢。大病初愈的康復期是頭發長得最快的時候,原因顯然是生長受阻之后的一種補償機制。就身體健康的人而言,頭發生長最快的階段出現在16至24歲之間。在這段時間里面,頭發生長的速度最高可達每年7英寸(17.7厘米)左右,大大超過每年5英寸(12.7厘米)左右的整體平均速度。
頭發的平均壽命約為6年,也就是說,不剪的話,一名健康青年的頭發可以長到大概42英寸(106.6厘米),然后才會脫落更新。換句話說,直發的年輕男女若是自始至終不剪頭發,便可以擁有垂到膝蓋的長長發綹。
長度離譜之外,人類的頭發還有個古怪的地方,那就是它不會發生季節性的脫落,跟其他許多動物不一樣。我們本可以在夏天來時加快頭發脫落的速度,到冬天又把速度降下來,由此擁有一個更加合時應節的隔熱層。這件事情輕而易舉,我們卻壓根兒不曾流露這么干的意思。我們的頭發,每一根都有它獨立的生命周期。隨便哪個時刻,積極生長的頭發都占到總數的90%,剩余的10%,則處于休眠狀態。休眠的頭發會摻雜在其他頭發的行列之中,就這么一動不動地耗上約摸3個月的時間,然后才脫落下來。這就意味著,我們每個人每天都會掉50到100根頭發。
掉頭發的時候,長長的毛干和短短的毛根都會脫落,毛囊底部那個小小的毛乳頭卻會留在原地。接下來,這個小小的芽苞會萌生一根新的頭發,用它接替原有的那一根。這之后,毛乳頭會再一次經歷為期6年的活躍階段,跟著便再一次停止制造新的細胞,再一次進入休眠狀態。3個月的休眠之后,毛乳頭會撇掉現有的頭發,整個過程從頭開始。今天的我們活得比古人長,所以呢,每個毛乳頭都可以把這個生命周期重復大約12次,一根接一根地制造12根完整的頭發,每一根都可以長到幾英尺長。由此我們不難推斷,如果有哪個人的頭發不休眠的話,他或她就可以擁有長達30英尺的頭發。這樣的事情雖然匪夷所思,但似乎確曾發生,至少也有過一次。據報道,印度馬德拉斯附近的一座寺廟里有一個人稱潘達拉桑納迪大師(Swami Pandarasannadhi)的和尚,他的頭發從未修剪,長度達到了26英尺(7.49米)。
與此相反的是一種普遍得多的情形,也就是頭發永遠地停止生長。這種情形從來不會出現在孩提時代,可是,一旦達到性成熟的階段,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就開始落到男性的頭頂。雄性荷爾蒙在人體內部洶涌激蕩,致使特定的一些毛乳頭喪失活力。它饒過了腦袋周邊的毛乳頭,但卻讓頭頂的毛乳頭陷于癱瘓。那里的頭發紛紛掉落,掉了也不長新的。毛乳頭就此進入永久的休眠狀態,不再像從前那樣,休眠3個月又重新開始工作。結果呢,它們的主人謝了頂。
謝頂通常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許多男人還可以徹底逃過這樣的劫難。大概有1/5的男人,會在青春期之后不久開始謝頂,雖然說剛開始的時候,這樣的勢頭輕微得讓人難以察覺。但是,這20%的謝頂男人一旦年屆30,就會充分意識到自個兒的處境。到50歲的年紀,大約60%的白人男性會出現不同程度的謝頂,就其他種族而言,這個比例相對要低一些。
由于遺傳因素的作用,通往嚴重謝頂的途徑主要有四條,分別是“寡人峰”“和尚田”“穹隆包”和“光明頂”(1)。
在“寡人峰”上,發際線會離兩鬢越來越遠,只在額頭正中留下一溜越來越窄的有發地帶。“和尚田”勉力撐持,腦勺下部的發際線屹立不倒,謝頂之處卻還是會從頭頂后部冒出來,開始穩步擴張。在“穹隆包”上,發際線會從整個前額全線撤退,一步一步爬向后方。最后再來看“光明頂”,這里的發際線會實施一種中間快周邊慢的撤退戰略,跟“寡人峰”那邊的模式剛好相反。
更糟糕的是,這四種主要的謝頂模式有時還會結伙作怪,所以呢,兩種模式完全可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不同的謝頂模式來自不同的遺傳基因,謝頂的男人不妨去看看自家男性先祖的老照片或是肖像,通常都可以由此發現,自個兒身上的毛乳頭克紹箕裘,正在踐行一份源遠流長的家族傳統。
謝頂既然與雄性荷爾蒙旺盛有關,又會隨年齡增長愈演愈烈,顯而易見,它其實是人類男性的一個炫耀性標志,用以彰顯自身的資歷和優越地位。謝頂表明主人是一位精力旺盛、年輩尊長的男性,外表上就跟那些年輕幼稚的毛頭小子有所不同。
謝頂之后,再過上一段時間,男人就會步入暮年,性方面的欲求也會逐步衰減。從邏輯上說,寸草不生的腦袋到這時應該發出新芽,可他們禿頂依然,并不見新芽萌發。看樣子,休眠多年之后,毛乳頭已經無法再度蘇醒。它們遭遇的不是暫時的壓制,而是徹底的毀滅。
到了這個階段,強大的雄性荷爾蒙和頭發稀少的腦袋之間的聯系可能開始成為一種騙局。還好,一個新的標志應運而生,讓先前那位精力旺盛、年輩尊長的男性有了一種年高德劭的新形象:他的頭發變成了白色。無論頭發多寡,所有的腦袋都會發生這樣的變化,都會借此發出一條至關重要的訊息:我-已-老-邁。
說到頭發變色的時候,我們經常會用到“灰發”這個字眼兒,但在現實當中,壓根兒就沒有灰發這種東西。頭發可不會一根一根地變成灰色,只會停止產生色素,由此變成白色。所謂“灰發”其實是兩種東西的混合物,一種是依然保持原有色彩的老頭發,一種是散布其間、純然一白的新頭發。剛開始的時候,白頭發制造不出什么視覺上的效果,要等它在全部頭發當中所占的比例漸漸變大,整體上的灰色印象才會隨之而來。再往后,放棄色素生產的毛囊越來越多,未曾著色的頭發也越來越多,白色的發綹就會淹沒殘存的幾縷原色頭發,最終將它們完全取代,只留下滿頭白發向人們宣告,主人已到遲暮之年。
探究社會對頭發的各種態度之前,還有幾個解剖學上的細節需要提一提。頭發之外,人類的毛發還有個離奇之處,那就是其中缺少觸須,或者說缺少那種可以感知事物的毛發。觸須這樣東西,我們大家都非常熟悉,因為我們常常看見的貓胡子,就是觸須的一種形式。只要是哺乳動物,哪怕是鯨魚,最起碼也得有那么幾根觸須,唯獨人類是個例外。我們在毛發方面的另一個缺失,則是我們不具備豎立毛發的能力,再怎么生氣也不行。許多哺乳動物都擁有一怒之下就須發直立的本領,這樣一來,它們的個頭看起來就會比實際大上許多。然而,人類已經失去了這種戲劇性的變身能力。說起來,這事情倒也算不上特別離奇。從實際情況來看,我們的體毛又短又稀,豎起來連只老鼠也唬不住,頭發又顯然太長太重,沒辦法支成那種怒氣沖天的豎直角度。
雖然缺少了豎立毛發的展示技能,人類卻依然保留著驅動毛發的微小肌肉。這些肌肉名為立毛肌,時至今日,它們再沒有別的本事,充其量只能讓我們在寒冷或恐懼之時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它們之所以這么干,真實的用意是讓我們的毛皮變得厚實一些,只不過時過境遷,我們的身上已經沒有毛皮。如果毛皮還在的話,這樣的一個過程就可以擴充毛皮里的空氣隔熱層,由此留住身體的熱量。
我們豎立毛發的嘗試總體說來沒什么效果,有一種情形卻是例外,那便是我們對以下情境的反應:半夜三更,房間漆黑,一扇門吱呀作響。趕上這樣的時候,人們通常的形容是“嚇得我全身發麻”,當然嘍,這樣一種發麻的感覺,恰恰是因為數以千計的立毛肌正在收縮。也有些時候,人們會說“嚇得我汗毛倒豎”,同時還會指出,汗毛倒豎的感覺在后頸部位最為明顯。之所以如此,多半是因為后頸部位的毛發夠密夠短,足可產生格外強烈的局部反應。
人類的頭發附有皮脂腺,這是我們跟自個兒那些哺乳類親戚的一個共同點。這些微小的腺體長在毛囊里,位置就在毛根旁邊。它們能分泌一種油性的皮脂,以此潤澤頭發,維持頭發健康。過分積極的皮脂腺會帶來油膩膩的頭發,不夠活躍的皮脂腺則使得頭發干澀枯槁。洗頭發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因為它可以除去頭發里的灰塵。不過,鑒于它同時也會除去天然的皮脂,洗得太勤的后果可能會跟洗得太少一樣糟糕。
健康的人類頭發相當強韌。中國有一些雜技演員,玩空中雜耍的時候可以拿自個兒的頭發充當吊索,不會有什么特別不舒服的感覺。中國人的孤零零一根頭發,據說就可以承受160克的拉力。除此之外,頭發的彈性也非常好,拉伸到120%至130%的長度才會斷裂。
頭發顏色的變化模式相當簡單,基本上以皮膚顏色為轉移,因為頭發和皮膚用的是同一種著色機制。在烈日當空的地區,人們的頭發細胞里有大量長條形的黑色素顆粒,使頭發呈現烏黑的色彩。到了氣候較為溫和的地區,人們頭發里的黑色素略微減少,發色由此近于棕褐。北上進入斯堪的納維亞半島那個寒冷陰暗的世界,黑色素變得更為稀少,我們就看到了人稱“金發”的淺色頭發。白化病人的身體里完全沒有黑色素,所以會長出純白的頭發。
以上這種從黑到白的次第變化,本來可以說秩序井然,但卻被一名搗亂分子搞得復雜起來。有些人身上的黑色素顆粒沒有顆粒該有的樣子,而是呈現為球形或卵形,由此會被眼睛認定為紅色。這些異形顆粒可以單獨出現,不與普通的長條形黑色素顆粒為伍,這樣的時候,主人的頭發會呈現為金黃色。如果它們跟適量的普通顆粒混合一處,主人就會擁有一頭鮮艷的紅褐色頭發,贏得一個“烈焰紅頭”的雅號。要是這些球形顆粒與大量的長條形顆粒一同出現,紅色就會被黑色遮蓋,幾乎看不出來。即便如此,主人的頭發依然會帶有一抹依稀的紅色,跟那種純黑色的頭發有所不同。
頭發的形態千差萬別,公認的主要形態則包括以下三種:多見于非洲人的卷發(heliotrichous),多見于高加索人的波浪發(cynotrichous),以及多見于東方人的直發(leiotrichous)。人們通常認為,因人種而異的這三種頭發形態產生于不同的氣候條件,只不過,已經有人指出了這種觀點的幾個破綻。按照通行的說法,非洲人頭上那些卷成小卷的頭發確實構成了一道好似樹籬的屏障,將皮膚與外部世界隔離開來,不讓毒辣的陽光直接傾瀉到他們的頭頂。屏障內部蓄積的空氣形成了一片緩沖區域,有利于防止頭部過度受熱。然而,反對者如是指出,這樣的一片緩沖區域既然在炎熱的氣候條件下表現得如此有效,按理就能在氣候寒冷的地區發揮同樣重要的作用,原因在于,蓄積的空氣可以隔熱,當然也可以用來保溫。
看一看高加索人的波浪發,我們又會面臨兩個新的問題。首先,高加索人的波浪發本身就有許多形態,從接近筆直到完全卷曲應有盡有,而且跟環境的變化沒有任何關系。其次,高加索人成功地適應了許多種不同的生活環境,分布范圍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北部的冰天雪地開始,一直延伸到烈日炎炎的阿拉伯地區和印度。除此而外,東方人的直發也帶來了類似的問題。直發在形態上興許沒有什么變異,南北分布的跨度卻比波浪發還要大。
針對以上這些破綻,主要的解釋是人類在晚近的年代四處遷徙,破壞了原有的分布格局。我們不妨設想一下,開初的某個時刻,卷發的人都住在熱土炎方,波浪發住在氣候溫和之地,直發則住在寒冷區域。卷發可以抵御頭上的烈日,不會往下耷拉、妨礙頸部和肩部的排汗過程。長長的直發好似一條披肩,可以保持頸部和肩部的熱量。波浪發則是兩個極端之間的一種折衷,適合氣候溫和的地域。然后呢,人類從這樣的始點出發,展開了大規模的遷徙,遷徙的速度非常之快,快得讓頭發形態的遺傳改變來不及追趕。
這樣的場景言之成理,但卻僅僅是猜測而已。主要的三種頭發看上去各不相同,這一事實也可能是上述局面的因由之一。我們不妨設想,三個主要的人種從遠古的某個時刻開始分化,那時他們為區別彼此起見,很可能會拿頭發形態之類的外形差異來當標志,這么著,三種主要的頭發形態變成了不同種族的重要“旗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即便主人已經遷入氣候條件并不相宜的地域,三種頭發卻依然保持著先前的外觀。
迄目前為止,我們談論的僅僅是自然狀態下的頭發,但人類的雙手從不安分,很少會任由頭發保持自然的狀態。我們那種自我美化的沖動,使頭發承受了種種讓人瞠目結舌的改造和扭曲。人為干涉頭發的自然長度,便是對頭發最基本也最普遍的一種虐待。
人們改變頭發的長度,目的幾乎始終是制造一種新的性別標志。前面已經說過,在自然狀態之下,男性和女性的頭發長度并沒有什么區別,這樣一來,不管在哪一種文化當中,具體是哪個性別抽中“短簽”(2),其實是一件相當隨意的事情。在一些部落社會里面,男性擁有精心營造的發式,女性則頂著刮得精光的腦袋。到了另一些社會當中,長長的秀發卻成了女性的無上榮光,男性留的是刺猬毛一般的寸頭。
由于頭發長度的性別區分存在上述兩種相反的情形,民間傳說里的頭發也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象征意義。其中之一是男性的茂密頭發象征他的力量和陽剛之氣,可以為他增添威權和丈夫氣概,甚至增添神圣的光輝。舉例來說,“Caesar”(愷撒)這個詞,以及“Kaiser”(皇帝)和“Tsar”(沙皇)這兩個派生詞,本義都是“毛多”或者“毛長”。在古人心目當中,這樣的字眼兒特別適合那些偉大的領袖。頭發以長為貴的傳統,可以一直追溯到那位最古老的英雄人物,巴比倫的吉爾伽美什(3)就長著一頭長發,同時又無比強壯。后來他生了病,頭發紛紛掉落,于是他只好展開一段漫長的旅程,好讓“……頭上的毛發得以重生……”(4),這樣才恢復了先前的非凡偉力,煥然一新地踏上歸途。
茂密的頭發象征陽剛之氣,這個民間傳統無疑與以下事實有關:盡管男女兩性的體毛都會因青春期性荷爾蒙的作用而增多,體毛更多的終歸是男性的身體。男性不光會長出陰毛和腋毛,也會長出胡子和髭須,往往還會長出在軀干和四肢到處蔓延的體毛。毛發多既然是一種男性特征,一切毛發便都可以成為男性力量和陽剛之氣的象征,連腦袋上的毛發也不例外。
這樣一來,剃光一個男人的腦袋就成了羞辱此人的一種方法,剃光自個兒的腦袋也成了謙卑自抑的一種表示。正是由于這個原因,許多僧侶和神職人員才剪短了腦袋上的毛發,借此向神明表白自己的謙遜。東方的僧侶則走得更遠,拿光頭來充當禁欲的標志。心理學家由此得出一個順理成章的結論,將剪短男性頭發的舉動,說成了替代閹割的一種措施。
依照有一些宗教的規矩,男性的頭發是一種尊嚴的象征,從來也不會遭受刀剪加身的厄運。錫克教徒(5)就嚴守這樣的傳統,到今天也時刻佩戴傳統的頭巾,讓長長的頭發保持清潔。要問他們為什么決定讓頭發自由生長,他們會跟你解釋,這是為了對神造之物表示尊重。
男性蓄長發的傳統遭到了一個人的斷然反對,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地位尊崇的圣保羅(6)。他告訴哥林多的基督教會,短發屬于男人,長發則屬于女人,這事情天經地義。(7)看起來,他這個觀點可能是受了古羅馬軍事習俗的影響,因為古羅馬士兵都會剪短頭發。此外,古羅馬士兵的短頭發似乎并不是一種羞辱,目的僅僅是讓部隊整齊劃一,外觀與長頭發的敵軍有所區別。也沒準兒,這當中還有一點兒衛生方面的考慮。不管是什么原因,圣保羅總歸已經蓋棺論定,男人的短發是屬于上帝的榮光,女人的長發則是屬于男人的榮光。順著這樣的思路往下捋,他要求男人祈禱時絕不能戴帽子,女人則必須蓋著腦袋祈禱。他奠定的這個基督教習俗,到今天已經延續了2 000年的時間,盡管習俗的基礎不甚牢靠,不過是對于人類頭發的一種完全錯誤的認識。
講起話來,圣保羅一點兒也不繞彎子。他說過這么一番話:“你們的本性不也指示你們,男人若有長頭發,便是他的羞辱嗎?但女人有長頭發,乃是她的榮耀,因為這頭發是給她作蓋頭的。”(8)
人們做過許多嘗試,打算掙脫圣保羅定下的規矩,然而時至今日,這規矩依然影響著我們的生活。17世紀的騎士和20世紀的嬉皮士都鬧過長毛叛亂,擁有蓬亂長發的男性卻照舊是一種稀有動物,平頭板寸的各位摩登女性也造過性質相同的反,但在圣保羅頒下誡命之后的這么多個世紀里,短發的女性始終屬于罕見的個例。
之所以如此,可能的原因之一興許是頭發的軟硬。剪短的頭發剛健勁挺,流瀉的長發則柔軟如絲。剛健與柔軟分別是男性和女性的特質,這興許是一個潛意識當中的理由,促使人們接受了人為剪短男性頭發的做法。看樣子,哪怕是在兩性平等的今天,我們還是沒辦法回歸頭發等長的自然狀態。
回頭來看謝頂男性的問題,我們得認清一個重要的事實,那就是他所面臨的困境,絲毫不影響關于頭發長短的論爭。謝頂的男人依然擁有蓄長發和蓄短發兩種選擇,這取決于他是任由殘存的一圈頭發在禿頂周圍飄擺,還是把它們剪成短茬。只不過他的頭發向外界傳遞的主要訊號,始終是那個閃閃發亮的禿頂,不論他選擇何種發式。
許多個世紀以來,這個光閃閃的訊號一直令男性驚慌不已,以至于謝頂的男人往往殫精竭慮,死活不讓同伴看到自個兒的禿頂。有一句古老的諺語很好地總結了這種狀況:“身死火線何足道,只怕發線節節高。”
既然知道謝頂是雄性荷爾蒙旺盛的標志,這樣的恐慌就顯得有點兒離奇,需要我們拿出一個解釋。問題的答案牽涉到一個事實,也就是禿頂形成的速度慢得出奇。一開始的時候,禿頂也許的確是陽剛之氣的象征,可是,它形成的速度實在是太過緩慢,所以呢,等到它終于功德圓滿,反倒更像是一個年紀老邁的標記。在一個崇拜青春的社會里,這樣的標記顯然是一場災難。演員歌手之類的公眾男性,對禿頂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因為他們的職責不是別的,恰恰是在表演過程當中散播性感魅力。鑒于18歲的男性正處于性方面的巔峰時期(事實也是如此),而且完全沒有謝頂的跡象(事實并非如此),年紀較大的男性自然會想盡一切辦法,極力模仿18歲小伙的樣子。對于步入中年的專業表演人士來說,這就意味著他們得遵從一份嚴格的健身計劃,最重要的是,還得在人前展示一顆頭發濃密的腦袋。
要是不幸遭到了頭發的拋棄,這類男性就不得不采取一些毫不含糊的補救措施。達不到目的,他們絕對不會罷休,哪怕他們確切地知道自個兒謝頂是遺傳的結果,并不是因為什么治得好的疾病,也不是因為不合理的膳食。
縱觀歷史,男人對抗謝頂的手段主要有六種。已知最早的幾種謝頂治療方法,收錄在公元前1500年的一份埃及紙草書當中,其中之一是涂抹一種用獅子油、河馬油、鱷魚油、貓油和蛇油混合而成的藥物。尋找駐顏藥物的同類嘗試,還包括拔掉刺猬身上的刺,把刺燒成灰,再把它跟油、指甲碎屑、蜂蜜、石膏和紅赭土混合起來。
以上這些古老的藥方,看上去可能有點兒荒唐,但人們始終熱衷于往禿頂上涂抹古怪的混合物,這樣的做法會持續十分漫長的一段時間。3 000多年之后的18世紀,歐洲出現了一種流行的禿頭藥物,成分則是油浸的青蛙灰、蜜蜂灰或是羊糞灰。進入19世紀,人們又發明了一個新的配方,也就是搗碎加鹽的花園蝸牛、馬水蛭和黃蜂。顯而易見,相較于古埃及時代,維多利亞時代(9)的禿頭治療方法并沒有什么進步。
20世紀初,對抗謝頂的重點有所轉移。按照當時的流行看法,男人之所以謝頂,是因為在理發店受了臟梳子和臟刷子的傳染。這種理論完美地解釋了女人不謝頂的原因——男人經常光顧的那些污糟邋遢的理發店,女人是從來也不去的。到得此時,最受寵的治療方法變成了對男性的腦袋進行毫不留情的清洗和消毒,治療用品則是各種殺菌香皂,以及其他一些五花八門的抗菌用品。
除此之外,20世紀還貢獻了許多異想天開的治療方法。一直到20世紀70年代,你依然可以讀到這樣的一些文字,內容是謝頂可以通過天然有機的膳食來預防。這些文字的作者煞有介事地警告人們,如果長期食用“施用化肥、人工炮制的食物”,我們很快就會變成“一個集體謝頂的種族”(10)。遲至20世紀90年代,還有人在提倡以合理膳食預防謝頂,盡管半個世紀之前,具體說則是1942年,一位美國科學家(11)已經將相關真相公之于眾,指出謝頂完全是因為男性生理構造和荷爾蒙的作用,因此是一個正常的遺傳特征。
男性對滿頭秀發的追求,著實達到了不顧一切的程度,以至于種種最最希奇古怪的理論,生命力也比上述真相更為長久。即便是在21世紀的今天,依然有人在兜售各種冒牌藥物,各種駐顏仙丹也依然可以實現數以十億計的銷量,就因為它們自稱能讓濯濯童山重新長草,再一次變得欣欣向榮。
時間一長,各色藥水油膏通常會被人棄若敝屣,與此同時,每隔幾年就會冒出一種新的化學藥品,讓人們恍惚看到一抹希望的曙光。舉例來說,有一種名為米諾地爾(minoxidil)的玩意兒,曾經在20世紀80年代登臺亮相。米諾地爾是一種血管擴張劑,它的生發功能完全是一個意外的發現。當時人們用它來調節一名男性患者的血壓,劑型是口服的藥片。患者的腦袋已經禿了18年,可他服藥還不到4個星期,頭頂就長出了正常的深色毛發。人們為這個意外的副作用興奮不已,后來又受了一點點的打擊,因為患者的額頭、鼻子、耳朵和其他一些部位也長出了毛發。
接下來,醫生們把米諾地爾改制成局部涂敷的擦劑,然后就選來一些患者,開始用擦劑按摩患者的禿頭。醫生們聲稱,這種擦劑對特定類型的禿頭有80%的療效,不足之處僅僅是長出的頭發為數不多。可惜的是,人們后來發現,一旦治療停止,頭發又會再度消失。這一來,患者要想看到療效,那就只能沒完沒了地涂一輩子藥。
時日推移,米諾地爾開始在市場上大行其道。事實也的確證明,它是有史以來第一種真正具有生發作用的頭部擦劑。讓人失望的是,使用米諾地爾的男性只有很少一部分能夠看到效果。醫學期刊《柳葉刀》(12)刊載的一篇文章指出,對于超過90%的謝頂男性而言,米諾地爾并沒有任何用處。即便趕上了確有療效的情況,頭發的密度最多也只能達到正常狀況的17%。由此看來,盡管米諾地爾真的能幫助荒蕪的男性頭頂長出頭發,跟過去那些江湖郎中的蛇油膏藥有所不同,可它的效果終歸是太過有限,根本滿足不了大多數男人的需要。
男性實在是渴望永遠保持18歲的模樣,所以說相關領域的研究,到現在仍然如火如荼。人們已經發現,包括非那甾胺(finasteride)在內的其他幾種化合物,似乎也具有類同于米諾地爾的功效。這些化合物都不能完全滿足人們的期望,都不能帶來青春煥發的滿頭秀發,但又都可以讓寸草不生的頭頂萌發幾根勇氣十足的頭發,足以讓那些心情較比迫切的男人打開腰包,每年掏那么幾個億出來。
今天的謝頂男性還擁有另一種更加激烈的手段,那就是借助外科手術,把毛發蔥蘢的組織植入頭上的荒田。這種方法名為顯微植發手術,早年的嘗試往往以災難告終,一位著名的大眾明星就有過這方面的教訓。近些年來,相關技術有所改進,意大利的一位前政府首腦已經為這一點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明。
相比之下,“一匹瓦”技術可以說溫和得多,你只需仔細地梳好周邊的頭發,讓它把光亮的頭頂蓋住就行了。不幸的是,“一匹瓦”雖然可以遮蓋裸露的頭皮,看上去卻十分地不自然,以至于掩蓋不了你已然謝頂的事實。
各位熱衷于戶外運動的謝頂演員十分推崇第四種方法,那便是戴上希奇古怪的帽子,借此掩飾自個兒的光輝恥辱。著名歌手賓·克羅斯比(13)喜歡打高爾夫,只不過,誰也沒見過他光著腦袋上場的情景。他死在一場高爾夫球賽結束之后,大家不難想象,當時他躺倒在地,帽子卻依然堅定不移地留在頭頂。
第五種方法靠的是那名廣受歡迎的古老聽差:假發。在古代的埃及,法老和王室成員個個都會剃光腦袋,然后再戴上典禮專用的假發。奴隸們則必須把自個兒的頭發留在頭上,這一點乃是法律的規定。假發的這種崇高地位,在其他一些地方也有反映,亞述人、波斯人、腓尼基人、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據知都戴過假發。不過,得是在17、18世紀的歐洲,樣式夸張的各種假發才算是登上了光輝的頂峰。這一時期的假發雖是以遮丑工具的身份登臺亮相,卻迅速變成一種時髦的衣裝,受到上流社會所有成員的追捧,甚至包括那些頂尖寄宿學校的學童。到了18世紀50年代,這股風氣漸漸衰減,很快就徹底走出了普通人的生活。
時至今日,假發雖然繼續存在,但只能選擇一種偷偷摸摸的方式,遵循一種逼真寫實的風格。唯一的例外出現在一些國家的法庭,法官依然會佩戴樣式夸張的長長假發,借此烘托法庭里的復古氛圍。就連這個僅有的例外,如今也面臨不妙的前景,因為英國法律協會(British Law Society)發表了如下聲明:“法庭場景不應使列席人員產生恐懼感或是疏離感,這一點至關重要。有鑒于此,本協會建議法官棄用假發,無論所審案件性質如何。”這條建議招來了一片反對之聲,所以我們暫時不得而知它會不會得到采納,由此宣告往昔那種夸張假發的最后滅亡。(14)
謝頂的男性還有一種最后的方法,那便是養成剃光頭的習慣,由此使旁人無從辨識,自個兒頭頂哪一塊才是荒田。謝頂再怎么厲害,一般說來還是會剩點兒頭發,如果把殘余的頭發刮得干干凈凈,人們就會覺得,這些人不是謝頂,而是特意選擇了光頭的發型。稍微聯想一下,人們又會把這些人歸入以下幾個類別:謙卑的東方僧侶,古代君王,頭發被人剝奪的罪犯,或者是職業摔跤選手。再看看這些人飛揚跋扈的生活方式,選擇的范圍進一步縮小,人們就會視他們為集摔跤選手和君王身份于一身的硬漢,藐視正統時尚,形象高貴威嚴,同時又時刻準備干上一仗。跟那些鬼鬼祟祟的假發男人相比,這些人敢于公然挑戰毛多為勝的定律,由此體現出一種英雄氣概,很容易在競爭當中占到上風。
以上就是對抗謝頂的六種自發手段,但要說上上之策,終歸是托生在一個男性先祖的頭發全都老當益壯的家庭。如果家族血統當中沒有謝頂的基因,那你就永遠用不著佩戴假發。當然嘍,還有種方法可以保證你一輩子都是秀發滿頭。如果你在青春期到來之前即遭閹割,由此除去了睪丸激素的主要來源,你也就永遠不會掉頭發了。古代蘇丹的后宮里面,可沒有什么禿頂的太監。
人為的禿頂有一種名為“神甫頭”的古怪表現形式,成因則是特意剃光頭頂的毛發,留出一片皮膚裸露的區域。從歷史上看,這種發式屬于那些虔誠的僧侶,標志著他們已經對世俗的風尚了無牽掛,同時也不再關心個人的儀容。它本來的用意是昭示僧侶們對俗世標準的棄絕,實際的用途卻不止于此,因為它讓僧侶們有了一個易于識別的外在標志。盡管它同樣是一種由自身原因造成的禿頂,人們卻總可以一眼看出它和天生禿頂之間的區別。
往昔時代,“神甫頭”一共有三種樣式。東方式“神甫頭”是剃光整個腦袋,“凱爾特式”是剃光前面的半個腦袋,“羅馬式”則是只剃頭頂、讓周邊的頭發長成皇冠的模樣。(15)最后這種發式據說出于圣彼得(16)的創意,羅馬天主教會因之沿用多年,遲至1972年才廢除僧侶削發的強制性義務。加爾都西和特拉普之類的教派(17)則無視這道命令,到今天依然照削不誤。
轉頭來看頭發裝飾的整體問題,我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今時今日,世界上隨便哪個地方,隨便哪種文化,人們都在刻意打扮自己的頭發,都為頭發準備了這樣那樣的飾品或是發型。實際上,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了幾千年的時間。染色、修型、噴發膠、做卷子、拉直、撲粉、漂白、挑染、燙波浪、編辮子、做發型、抹油膏,人類用了無數種方法來打理自己的頭發,耗費了無數工夫,絞盡了無數腦汁。人類之所以挖空心思對付自己身體的這一部分,原因之一是頭發確實很好對付。至于說最重要的原因,不外乎頭發終究會長回原狀,怎么修剪也不怕。腦袋上的毛發生生不息,所以我們把它視為生命力本身的一個象征,還給它附上了五花八門的迷信和禁忌。
將一綹頭發裝進小盒子送給愛人,意思是你已經完全拜倒在對方腳下,所以才做出這樣一種象征性的舉動,將自個兒的靈魂交到對方手里。這綹頭發包含你生命的精氣,愛人把它戴在頸項,便可以獲得主宰你生命的力量。這種習俗有一個不同尋常的變體,奉行者正是中世紀那些俠肝義膽的騎士。這些勇武的戰士對發乎情止乎禮義的摯愛忠貞不渝,因此會在奔赴疆場之時帶上情人的一撮陰毛,藏到自個兒的帽子里面。
頭發既然擁有如許魔力,一些迷信的社會便要求理發師妥善處理剪下來的顧客頭發,把頭發埋到隱秘的處所,免得叫人偷了去,拿它來搞些傷害顧客的巫術。這一類的習俗,到今天也遠遠沒有絕跡。在一些歐洲國家,偏遠地區的家長仍然會聽到這樣的忠告:希望孩子長命百歲的話,那就不要把他們的頭發保存起來。其中的原因跟前面說的一樣,人們擔心頭發茬子落在什么妖魔鬼怪的手里,成為它們咒詛主人的媒介。
人們很少去觸碰別人腦袋上的毛發,除非他們扮演著戀人、父母、神甫或發型師的角色。頭頂是一個戒備森嚴的區域,絕不容半生不熟的人下手。從很大程度上說,這是因為頭頂非常靠近那個無比寶貴又無比脆弱的器官——眼睛。要觸碰某個人的頭發,你必須得是這個人最信得過的伙伴。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以下幾種典型動作。動作之一是把手平放在別人的頭頂,那是神甫在給信眾賜福。自豪的父母會用手輕拍孩子的腦袋,以此表示對孩子的贊許,成年男性之間也會有類似的動作,用意則是嘲弄,是在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告訴對方,你的表現像個孩子。除此之外,情侶們會把腦袋并在一起,實現頭發對頭發的親密接觸。再往后,做愛過程之中,他們也會撩弄、撫摸和親吻對方的頭發。
再來看最常見的情形,一生之中有許多個小時,我們會把自個兒的頭發托付給那些靠觸碰頭發過活的專業人士,也就是理發師或者發型師。這樣的行為不光是超過了清潔頭發的需要,甚至還超過了裝飾與炫耀的需要。它源自遙遠的原始時期,那時候,我們的習慣類似于我們那些猿猴近親,每天都要花很多時間來梳理彼此的皮毛。跟其他所有的靈長類一樣,梳毛的舉動遠遠不只是意存安撫,更是一種鞏固群體內部社交紐帶的手段。通過這種方法,我們可以跟另一個生物實現充滿關愛、和平友善的身體接觸,由此獲得巨大的滿足感。幾百萬年后的今天,把自個兒交托給理發師那雙貴手的時候,人們依然可以獲得同樣的滿足感。
有幾種男性發式十分特別,值得我們專門提上一提。最為古怪的發式屬于馬薩諸塞州的亞倫·斯塔漢(Aaron Studham),這名小青年留著一個高達24英寸(61厘米)的莫希干頭。(18)他用了6年時間才蓄起這么一頭長發,可以讓它聳起,也可以讓它垂落,如同葵花鸚鵡的頭冠一般。要讓頭發聳起,他得花45分鐘的時間來做準備,還得噴上不計其數的發膠。
莫霍克頭(Mohawk)對個性張揚的男人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而且十分扎眼,總是會成為人們的談資。莫霍克頭的特征是中間的頭發長得要命,兩邊的頭發則剪得很短。它脫胎于北美莫霍克印第安人部落武士的發型,好處是可以大幅度增加主人的身高。
雖然說極端罕見,但莫霍克頭確已擁有一群狂熱的追隨者,并且衍生了幾種各不相同的分支發型。其中之一是“自由長釘莫霍克”,模仿的是自由女神雕像的賁張頭冠。“駭人莫霍克”的特征是中間的頭發編成了“駭人發辮”,沒有像通常那樣直上云霄,“死亡莫霍克”以中間那塊頭發相對寬闊蓬松為特征,最受莽漢們的青睞。“雙莫霍克”的特點是中間的長發形成兩個獨立的冠子,“顛倒莫霍克”則是兩邊頭發長、中間頭發短。
按照傳統,西班牙的斗牛士必須把頭發編成馬尾辮。據說到了收山退隱的時候,他們就會把馬尾辮剪掉。這種類型的馬尾辮可以上溯到古羅馬時期,那些在斗獸場里斗牛的角斗士,正是用它來標明自己的身份。18世紀的時候,西班牙的斗牛士會用一個網子來罩住自己的長發,免得它擋住自己的眼睛。之后他們還用過把頭發打成一個結的方法,最后才選定馬尾辮的發型,把它變成了自身職業的一個標志。
中國式馬尾辮聞名遐邇,具體做法是剃光腦袋,只留下腦后的一條長辮。17世紀,半游牧的滿族人將它從中國的東北地區引入中原地帶,當時還頒布了一條“剃發令”,強迫所有的漢族男性集體采用這種發型,違者將會被處以死刑。這條命令引發了不計其數的反抗,結果是數以萬計的漢族男人死于非命,就因為一種強加的發型。他們之所以發起激烈的反抗,是因為本族傳統告訴他們,受之父母的頭發不可毀傷,否則就有悖于孝道。但他們的反抗以失敗告終,馬尾辮由此成為中國男性的通行發式,直到20世紀早期為止。
19世紀,舊金山的中國移民曾經遭到當地立法機構的迫害,起因是后者堅持認為,所有進了監獄的中國男人都得把辮子剪掉。到了這個時候,辮子已經變成中國男人的驕傲,所以呢,一名被強行剪去辮子的中國囚犯上庭告狀,控訴獄方不該奪去他的辮子,“……致使他淪為眾人的笑柄,無可挽回地損害了他在同胞眼中的形象”。他贏得了這場官司,馬尾辮再不曾遭受任何侵害。(19)1911年清朝滅亡的時候(20),所有的中國男性又集體接納了一種新潮的發型,由是便心甘情愿,將傳統的辮子一剪了之。
男性發式另有一個極端范例,那便是“駭人發辮”(dreadlock)。駭人發辮紛披滿頭,活像一根根用頭發編成的繩索。其實呢,如果你不梳不洗,就這么過上幾年,你的頭發自個兒也會打成同樣的糾結發綹。世界各地的許多文化當中都有駭人發辮的身影,范圍從古代埃及、古代亞細亞、古代墨西哥一直延伸到凱爾特人和維京人(21)生活的地區。到了今天,最著名的駭人發辮是牙買加拉斯塔法里教徒(22)采用的“拉斯塔發辮”。拉斯塔法里教徒從20世紀早期開始使用這種發式,自稱這是為了追隨施洗者約翰和參孫(23)之類的辮子先賢。不但如此,他們還從《圣經·舊約·民數記》當中找到了相關的依據:“不可用剃頭刀剃頭,要由發綹長長了,他要圣潔,直到離俗歸耶和華的日子滿了。”(24)
時至今日,駭人發辮在更大意義上只是一個符號,象征著人們對傳統的一種反抗,尤其是對歐洲中心主義傳統的反抗。20世紀80年代,鮑勃·馬萊和“雷鬼”音樂(25)使這種發式大行其道,竟至于迅速滲入了它反對的那種文化。領導時尚的發型師紛紛行動起來,開始給較比張揚的顧客編結駭人發辮,沒過多久,這種發式就有了一大堆可供選擇的衍生變體。人工的駭人發辮應運而生,幾小時之內就可以跟原來的頭發連為一體,所以人們用不著再等頭發長長,為真辮子耗上幾年的工夫。
跟頭發有關的肢體語言非常少,其中之一是抓頭發,也就是動作飛快地抬起手來,一把抓住自個兒的頭皮。男人要是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干了蠢事,就會做出這么一個下意識的動作。這種自己抓握自己的舉動可以起到自我安慰的作用,傳達著這樣一條訊息:此時此刻的我需要一種保護性的抱持,跟孩提時代一樣,可是呢,既然我已經成年,那就只好自己抱持自己。如果蠢事的刺激相當強烈,比如足球運動員錯失破門良機的時候,人們還會把抓頭發的力度翻上一倍,同時用兩只手去抓自個兒的頭皮。
另一種肢體語言是撓頭皮,困惑的男人經常會有這樣的動作。看情形,這似乎是因為內心的困惑擾亂了皮腺的分泌,致使他頭皮發癢,不自覺地做出了短暫的搔頭動作。
撓頭皮的動作另有一種意義特殊的表現形式,絕不能跟困惑之中的反應混為一談。這種形式的特征是撓自個兒的后腦勺,出現在沮喪煩躁的時刻,源頭則是原始時期的攻擊行為。我們若是怒氣上涌,準備向某人發起進攻,總是會本能地抬起胳膊,以便實施泰山壓頂的打擊。職業拳手發動的正面攻擊比這種本能反應復雜得多,必須通過學習才能掌握,與此相反,哪怕是一丁點兒大的孩子,也懂得在托兒所的戰場運用泰山壓頂的戰術,未來歲月之中,他們還會跟這種戰術相伴一生。成年以后,他們一旦卷入街頭暴亂,馬上就會回歸這種戰術,而防暴警察也會采取同樣的戰術,用警棍敲打他們的腦袋。身處社交場合之時,憤怒的男人不得不自我克制,沒法對惹惱自己的人飽以老拳,但還是會受到原始沖動的驅使,下意識地猛然抬起胳膊,就跟打算大打出手似的。等胳膊到達最高的位置,眼看就要劃出下行的弧線,行動卻戛然而止,無能為力的手掌也只好轉移方向,開始用力地抓撓或拍擊自個兒的后腦勺,似乎是在告訴對方,我終歸放不下這樣的念頭。
(1) 這四個詞的英文依次為“Widow's Peak”“Monk's Patch”“Domed Forehead”和“Naked Crown”,分別指前額正中的V字形發尖、后腦勺、前額以及顱頂。“Widow's Peak”是英語中的習慣說法,后面三個則出于作者自創。
(2) “抽中‘短簽’”原文為英文習語“gets the ‘short straw’”,字面意義是抽中較短的麥稈,源自用抽麥稈來決定誰承擔倒霉任務的西方風俗,引申義為攤上了倒霉事情,相當于中文的“抽到下簽”。文中談論的是頭發,這個短語由此兼具“留短頭發”的意思。
(3) 吉爾伽美什(Gilgamesh)是古代巴比倫的英雄人物,講述他事跡的同名史詩是人類歷史上第一部史詩,在4 000多年前即已開始流傳。
(4) 引文出自英國歷史學家喬治·史密斯(George Smith,1840—1876)根據史詩《吉爾伽美什》片段譯成的《迦勒底創世記》(The Chaldean Account of Genesis,1876)。
(5) 錫克教(Sikhism)為印度主要宗教之一,產生于15世紀后期。
(6) 圣保羅(St Paul)即使徒保羅(Paul the Apostle),耶穌最重要的傳教使徒之一,生活在公元1世紀的羅馬帝國。
(7) 哥林多(Corinth,亦譯科林斯)是希臘一個歷史悠久的地區。圣保羅關于頭發的說法出自傳為圣保羅所作的《圣經·新約·哥林多前書》,參見下文。
(8) 引文出自《圣經·新約·哥林多前書》。
(9) 維多利亞時代即英國女王維多利亞(Queen Victoria,1819—1901)執政的時代,亦即1837至1901年。
(10) 這句話里的引文出自美國江湖郎中戴爾·亞歷山大(Dale Alexander,1919—1990)撰寫的《健康頭發與常識》(Healthy Hair and Common Sense,1974)。
(11) 指美國解剖學家詹姆斯·漢密爾頓(James Hamilton,1911—1991)。
(12) 《柳葉刀》(The Lancet)是英國外科醫生、社會活動家托馬斯·瓦克利(Thomas Wakley,1795—1862)于1823年創辦的一本周刊,是世界上最古老、最負盛名的醫學期刊。
(13) 賓·克羅斯比(Bing Crosby,1903—1977),美國流行歌手及演員,在一場高爾夫球賽之后因心臟病突發而去世。
(14) 英國法律協會的正式名稱是英格蘭及威爾士法律協會(Law Society of England and Wales),該協會于2003年提出文中所說的建議。英國于2008年推出相關改革,審理民事案件的法官可以不戴假發。
(15) 作者這里說的都是基督教僧侶的發式,與佛教的僧人無關。東方式(Oriental)屬于東正教等東方教派,凱爾特式(Celitc)屬于英國和愛爾蘭等地的“凱爾特基督教派”,羅馬式(Roman)則屬于羅馬天主教。
(16) 圣彼得(St Peter)即使徒彼得(Peter the Apostle),耶穌十二使徒之一,羅馬天主教會的創立者。
(17) 加爾都西(Carthusian)和特拉普(Trappist)都是羅馬天主教的分支教派,都提倡苦修。
(18) 莫希干人(Mohican)是美洲印第安人的一支,莫希干頭是一種雞冠式的發型。亞倫·斯塔漢于2006年成為吉尼斯“世界最高莫希干頭”紀錄保持者,時年17歲。
(19) 這件事情發生在1878年,告狀的華人移民是何阿哥(Ho Ah Kow)。1879年,美國法院裁定舊金山市政府的“剪辮令”是帶有歧視性的違憲法令,何阿哥勝訴。
(20) 原文如此。辛亥革命于1911年爆發,中華民國正式成立和清朝正式宣告滅亡則都是1912年年初的事情。
(21) 凱爾特人(Celt)是印歐民族的一支,最初生活在歐洲中部,在羅馬時代之前即已擴展到西歐、不列顛群島和小亞細亞部分地區;維京人(Viking)是生活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一個古代民族。
(22) 拉斯塔法里教(Rastafarianism)是基督教的一個分支,20世紀30年代興起于牙買加。
(23) 施洗者約翰(John the Baptist)和參孫(Samson)分別是《圣經》的《新約》和《舊約》當中的重要人物。
(24) 引文是《圣經·舊約·民數記》記載的耶和華吩咐先知摩西轉告以色列人的訓誡。
(25) 鮑勃·馬萊(Bob Marley,1945—1981),牙買加著名歌手,“雷鬼”(reggae)音樂的代表人物。“雷鬼”是一種流行音樂,于20世紀60年代后期興起于牙買加,此后便迅速風靡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