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進京結交眾權貴,胡雪巖幫左宗棠借洋款(2)
- 胡雪巖5:紅頂商人胡雪巖
- 高陽
- 5946字
- 2015-01-29 22:39:41
說到緊要之處,徐用儀忽然賣起關子來,胡雪巖不免怏怏。但轉念覺得徐用儀如此謹慎小心,倒是可信任的。這一轉念間,心中的不快,渙然而釋。
于是又把杯閑談了片刻,徐用儀因為初次同席,不肯多飲,要了一碗粥喝完,預備告辭了。
“惟賢!”胡雪巖問道,“預備好了沒有?”
“預備好了?!?
汪惟賢親自端來一個托盤,上有十幾個紅封套,另外一張名單,這是要托徐用儀代為致送的“菲敬”。
“拜托,拜托!”胡雪巖拱拱手說,“其余的我亦照筱翁的意思辦,或我親自去拜候,或我派人送,盡明天一天辦妥。”
“好!好!”徐用儀問,“胡大先生你明天什么時候去看左大人?”
“一早去等他?!?
“那么明天我們在賢良寺見,有話到時候再說?!?
“是,是!”胡雪巖一面說,一面向汪惟賢手一伸,接過來一個紅封套,抽出里面的銀票來看,照他的意思,開出四百兩不誤,便悄悄塞到徐用儀手中,順勢捏住,不讓他推辭。
“不,不!沒有這個道理?!?
“小意思。筱翁不收就是不拿我胡某人做朋友?!?
“真是受之有愧。謝謝,謝謝。”
等客人走了,胡雪巖問起海岳山房的情形,古應春告訴他說,會到了姓朱的伙計,問起寶韻喜歡什么,姓朱的答說都喜歡。古應春便照胡雪巖的話交代,價錢貴不要緊,只要東西好,當下約定次日上午看貨。
“你早點去??催^了,馬上陪洋人到賢良寺來?!焙r又說,“左大人犒賞神機營,我倒想好了一個辦法,不知道辦得通,辦不通。都等明天下午再談吧!”說罷,打了一個呵欠。
海岳山房的朱伙計,外號“朱鐵口”,所以有這個仿佛星相術士藝名的外號的由來是,他對古董、字畫、版本的鑒別,無一不精,視真必真,說偽必偽。因此,雖是受人雇用的伙計,而琉璃廠中古玩鋪、南海店的掌柜,當面都尊稱他為“朱先生”。
古應春做事很精細,知道了朱鐵口的本事,有意拉交情,委屈自己主顧的身份,也稱他為“朱先生”,朱鐵口自然謙稱“萬不敢當”,自己建議:“叫我老朱好了?!?
“恭敬不如從命。”古應春說道,“老朱,你有些什么東西給我看?”
那一聲“朱先生”改變了朱鐵口平時接待顧客的方式,“東西很多。”他隨手捧起一方硯池說,“古老爺,你看?!?
古應春看那方硯池七寸長、五寸寬、三寸高,色如豬肝,正面兩邊各有一行篆字,右邊是“丹心貫日”,左邊是“湯陰鵬舉志”。
“原來是岳武穆用過的。”
“不光是岳武穆用過,明太祖還用過呢!”朱鐵口微笑著說。
古應春仔細一看,硯池右側還刻著四行楷書,“岳少保硯向供宸御,今蒙上賜臣達。古忠臣寶硯也,臣何能堪?謹矢竭忠貞,無辱此硯。洪武二年正月朔日,臣徐達謹記。”
“徐達是明朝開國元勛第一位,又是明太祖的兒女親家,這方硯有這樣的來歷,明朝人的筆記當中,一定有記載的。老朱,你說是不是?”
朱鐵口笑了,“聽古老爺這話,就曉得是內行。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是不是中山王徐達收藏過,也不必去談它了?!彼麑⒊幊刂没卦幱终f,“古老爺,你請里面來坐。”
所謂“里面”是賬柜后面的一間斗室,一關上門,就靠屋頂一方天窗透光進來,陽光斜射,恰好照亮靠壁的方桌。朱鐵口等古應春在對面坐定,方始俯身向前,低聲開口,神態頓時神秘而鄭重。
“古老爺,你是哪位介紹你來的?”
“是我的東家交代我來的,沒有人介紹?!?
“貴東家是哪位?”
古應春有些躊躇,不知道能不能透露胡雪巖的姓名,因而久久未答。
“古老爺,”朱鐵口說,“貴東家是怎么關照你的?”
“就說讓我來找你老朱,問一問寶中堂喜歡什么。東西要好,價錢不在乎?!?
“那就怪不得你不肯說破了,貴東家沒有交代清楚?!敝扈F口說,“貴東家要買古董字畫送寶中堂,當然是有作用的。到底是為了啥,預備送值多少錢的東西?古老爺,你老實告訴我,我來替你盤算一下,包你一錢不落虛空地,都用在刀口上?!?
古應春聽出話中大有曲折,看朱鐵口意思誠懇,便老實答道:“確如你所說,敝東家沒有交代清楚。老朱,你能不能先把其中的奧妙告訴我,我再看能不能替敝東家作主?!?
“這有何不可。”朱鐵口說,“我們這里跟各王府、幾位中堂府上都有往來的,說穿了——”
說穿了是賣官鬻爵,過付之處,公然受賄,有所不便,所以要有人居間來遮蔽形跡。
“假使說,你古老爺想放個考官,或者少爺鄉試要下場了,怕‘場中莫論文’,想買個‘關節’,就得要到打磨廠去請教江西金溪人開的,賣‘闈墨’的書坊,他們會跟你講價錢。倘或要謀缺謀差呢,就得來找我們,我們會替你去問了來告訴你,要送什么東西,自然是在我們這里買——”
“慢慢!”古應春打斷他的話問,“你是說一定要在你這里買?”
“是的。”
“價錢由你開?”
“當然。”
“能不能還價?”
“能還價,怎么不能?”朱鐵口說,“古老爺承你看得起,我不忍賺你的昧心錢,所以要請你告訴我,貴東家打算謀個什么差缺,我好告訴你真正的行情?!?
“嗯,嗯?!惫艖杭毾肓艘幌?,還有不甚明白的地方,便又說道,“請你舉個譬仿我聽聽?!?
“譬仿,你老想放上海道。我去問了來告訴你,送寶中堂一部《玉枕蘭亭》就可以了。這部帖要十二萬銀子,你買了這部帖送進去,寶中堂知道已經到手了,就會如你所愿。其實呢,上海道的行情是十萬銀子,我們外加兩成帽子,內扣兩成回傭,一筆交易賺四萬。如果主顧精明,磨來磨去討價還價,頂多磨掉外加的那兩成帽子,至于放交情,像你老這樣的,我就老實告訴你,十萬銀子一文不能少。”
“喔,原來如此。”古應春又問,“如果不知道你們這里這條門路,另外托人去活動呢?”
“他們也會告訴你,送一部《玉枕蘭亭》,而且告訴你要到哪里去買。”朱鐵口又說,“這個法子是乾隆年間和砷發明的,他說送什么東西,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收藏,我們去問價錢的時候,順便就把東西帶回來了?!?
“多謝,多謝!我學到了一個秘訣。不過,還有一點想請教,譬如說,我倒不想討價還價,直接想送某人多少,這又該怎么辦呢?”
“這我們也有規矩的。先問你送什么人,送恭王有送恭王的東西,送寶中堂有送寶中堂的東西。譬如你說送恭王,我會告訴你,喏,這方岳少保硯,兩千,那部‘閣帖’三千,一部宋版杜詩五千,你如果想送一萬銀子,湊起來正好?!?
“有沒有帽子在里頭?”
“貨真價實,不加帽子。”
朱鐵口解釋這種情形跟賣差賣缺不同,譬如上海道一缺值十萬銀子,收到十萬,則該到手都到手了,外加帽子吃虧的是“買主”。
倘或有人想送八萬,而實際上照底價只是七萬銀子的東西,豈不是侵吞了“賣主”應得之款?信用一失,另覓別家過付,這樣好的買賣做不成,真正貪小失大,不智之甚。
“老朱,你把話都說明了,我也不能有一點騙你。敝東家不是謀差謀缺,另有緣故,想送多少我雖還不知道,不過猜想不是三五萬銀子的事。等我回去問清楚了,我們再進一步商量?!惫艖河旨又亓苏Z氣說,“老朱,你請放心。除非不送,要送一定請你經手,即使敝東家想另找別家,我也不會答應的。”
看他說得如此誠懇,又看他的儀表服飾,朱鐵口知道遇見闊客了,這件事成功,掌柜起碼要分他幾千銀子,大可自立門戶了。
轉念到此,心花怒放,“古老爺栽培,感激不盡。”朱鐵口站起身來請了個安說,“古老爺想來收藏很多,不知道喜歡玩點什么,看看我能不能效勞?”
古應春心想,既然拉交情,即不能空手而回,但一時想不起要些什么,便信口問道:“有沒有什么新奇的東西?”
“有。怎么沒有?古老爺請到外面來看?!?
朱鐵口尋尋覓覓,找出來四樣古玩,長圓方扁不一,長的是仿佛黃玉所制的簫,圓的是一具大明宣德年制的蟋蟀罐,方的是明朝開國元勛魏國公徐輝祖蒙御賜得以免死的鐵券,扁的是康熙年所制的“葫蘆器”,是一只印泥盒。
“古老爺,你倒估估看,哪一樣最值錢?”
“應該是這一枝玉簫?!?
“玉簫?你老倒仔細看一看,是不是玉?”
古應春拿起那枝簫,用手指彈了兩下,其聲鏗然,“不是玉是什么?”他問。
“你再看?!?
再看上面有題詞,“外不澤,中不干,受氣獨全,其音不窒不浮,品在佳竹以上?!弊质悄E。玉器何能著墨?這就奇怪了。
“是紙簫,出在福建?!敝扈F口說,“這是明朝的東西,制法現在已經失傳?!?
古應春大為驚異,隨手擺在一旁,表示中意要買,然后問道:“老朱,你說哪樣東西最難得?”
物以稀為貴,最難得的自然值錢,朱鐵口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具蟋蟀罐,用指輕扣,淵淵作金石之聲,很滿意地說道:“不假,五百年前的東西?!?
見此光景,古應春好奇心起,接過那具陶罐細看,罐子四周雕鏤人物,罐底正中刻著“大明宣德年制”,另有一行小字,“蘇州陸墓鄒大秀敬造?!钡谱麟m相當精巧,畢竟只是個蟋蟀罐,經歷四五百年,也不能就算值錢的古董。
他不好意思直抒觀感,只好這樣問:“老朱,你說它好處在哪里?”
“好處在舊、在有土性,火氣盡脫,才不傷蟲。古老爺,你總斗過蛐蛐吧?”
蟋蟀在北方喚做“蛐蛐”,南方亦有此稱呼,古應春雖不好此道,但斗蟋蟀博彩,輸贏進出極大,他是知道的。
“一場蛐蛐斗下來,銀子上千上萬算,好蛐蛐說得難聽些,真當它祖宗看待,上百兩銀子一只宣德盆,又算得了啥?”
古應春暗暗咋舌,“一只瓦罐,值一百兩銀子?”他問。
“是的。不過古老爺要,當然特別克己?!敝扈F口說,“四樣東西,一共算二百兩銀子好了?!?
這不應該算貴,古應春一語不發,從身上掏出來一個洋式的皮夾,取出來一疊銀票,湊好數目二百兩,收起皮夾。
朱鐵口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所有的銀票都是阜康所出,當下靈機一動,驚喜地說道:“原來古老爺的貴東家,就是‘胡財神’?!?
胡雪巖被稱為“胡財神”,已有好幾年了。古應春不便否認,只低聲說道:“老朱,你知道就好。放在肚子里!一張揚開來,這筆交易就做不成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種事怎么好張揚?”
古應春點點頭,關照老朱將四樣古玩送到阜康,自己坐著車匆匆進城,趕到冰盞胡同賢良寺去作翻譯。
舉借洋債
賢良寺本來是雍正朝怡賢親王的故居,屋宇精潔,花木扶疏,而且離東華門很近,上朝方便,所以封疆大吏入覲述職,都愛住在這里。左宗棠下榻之處,是其中最大的一個院落,另外開門出入,門口站著七八名壯漢,服飾隨便,舉止粗率,形似廝養卒,但古應春卻絲毫不敢怠慢。
原來左宗棠平洪楊、平捻、平回,二十年指揮過無數戰役,麾下將校,百戰余生,從軍功上保到總兵、提督的,不知凡幾。但武人誠樸,頗有不愿赴任,而寧愿跟著左宗棠當差官,出入相從,不說破不知道他們都有紅頂子,黃馬褂,甚至雙眼花翎。
一次,有個何總兵奉左宗棠之命,去見陜西藩司談公事。這個藩司是滿州的世家子,架子極大,平時視部屬如仆從,呼來喝去,視作當然,因而都敬鬼神而遠之。此人本來對外事不大明白,加以部下疏遠,對各方面的情形,更加隔膜,不知道何總兵的來頭,不過看在左宗棠的份上,接見時以平禮相待。只是心里有個想法,我是敬其上而重其下,你就該守著你的規矩,要謙虛客氣才是。
不道何總兵全不理會,“升炕”就升炕!“上坐”就上坐,而且翹起二郎腿,高談闊論旁若無人。藩司心里已很討厭了,及至“端茶”送客,何總兵昂然直出中門,將藩司拋在身后,竟似以長官自居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藩司震怒之余,第二天謁見左宗棠時,談及此事,憤憤不平之意,還現于詞色。
左宗棠笑一笑,將何總兵傳了來訓斥,他說:“你們自以為都出生入死,立過戰功,在我面前隨意坐臥談笑,固無不可。藩臺大人是朝廷大員,體制何等尊貴,你怎么可以放肆,當是在我面前一樣,何以這樣不自量。你現在趕快給藩臺磕頭賠罪,不然藩臺發了脾氣,我亦沒有這張臉替你再求情?!?
何總兵答應一聲,跪倒在地,磕頭請罪。過了一會,左宗棠送客,藩司一出中門就看到十幾個紅頂花翎黃馬褂的武官手扶腰刀在那里站班,其中有一個就是何總兵。
這一下,頭上藍頂子、腦后只有一條辮子的藩司,大驚失色,手足無措。還算見機,定定神傴僂著身子,一一請安招呼,步行到轅門外,方始上轎,但已汗透重棉了。
古應春從聽說這個笑話以后,就不敢小看這些“老粗”們,當時賠笑問道:“大人回來了?”其時有個差官認識古應春,上前接話,“我們大人剛回來。”他說,“胡大先生陪著洋人早就到了,派人出來問過你兩次,趕快請進去吧!”
到得花廳,見了胡雪巖,還來不及敘話,只見角門已開,閃出來兩名差官,知道左宗棠要來了,當即招呼兩名洋人站起來迎接。
左宗棠自然是便衣,一件舊薄棉袍,頭上是蘭州織呢廠所出,一頂鼻煙色的氈帽。胡雪巖跟古應春自然磕頭請安,洋人則是一鞠躬,然后又跟左宗棠拉手。
上是左宗棠獨坐,問了些“哪天到的”、“路上如何”、“江南有什么新聞”之類的話,胡雪巖一一照答,一陣寒暄過后,談入正題。
正題是借洋債。胡雪巖自同治五年至光緒四年,為左宗棠借過四次外債,以充“西餉”。西陲用兵,須由各省補助軍餉,稱為“協餉”。但協餉分年解送,而打仗不能說今年餉銀用完,不打了,明年有了餉再打。因而胡雪巖想出一個借洋債的辦法,最大的“銀主”是英商匯豐銀行。還款的方式是由江海關開出期票,而由協餉省份,主要的是江蘇、浙江、廣東、福建四省的督撫,蓋上大印,表示承諾在到期以前,將協餉解交江海關,償還洋商,年限總在六年上下,半年一期,付息拔本。方式是由胡雪巖秉承左宗棠的意思,找洋商談妥細節,然后由左宗棠出奏。奏準后,以上諭飭協餉各省出具印票,交江海關,同時由總理衙門照會英國公使,轉知貸款的匯豐銀行照付。
這套手續很繁瑣,其中還有兩道關口,一道是總稅務司赫德——根據中英條約,關稅是用來賠償鴉片戰爭失敗軍費的保證,因此英國人要求控制中國新開各口岸,稱為“洋關”的海關,職稱是稅務司,都歸總稅務司赫德管轄。赫德不下命令,江海關稅務司不肯出票,錢就借不成了。
再一道關口是英國駐華公使,沒有他的核準,匯豐銀行不能撥款,有他批準了,即等于英國政府擔保匯豐銀行不會吃倒賬。赫德還好,因為他畢竟是中國的客卿,不能不買總理衙門的賬,而且有回傭好分,亦愿樂觀其成。但英國公使這一關很嚕蘇,哪怕上諭批準了,各省的印票也備齊了,總理衙門跟赫德也說好了,沒有英國公使點頭,錢仍舊借不到。
以左宗棠天馬行空的性格,這當然是件不能容忍的事,中國人借洋債,要做中國官的英國人赫德同意,更起反感。因此當德國泰來洋行的經理???,向左宗棠表示,有錢可借,手續可以節減許多,左宗棠自然是歡迎的。
??酥靡灾]見左宗棠,出于胡雪巖的推薦,那是一年前的話,西陲已經平定,左宗棠準備在陜甘大興實業,關照胡雪巖招聘技師,胡雪巖找上了??恕T诠苄袪I一席之談,左宗棠認為??恕扒袑嵍袟l理”,頗為欣賞,??吮阕プC會,為德國資本找出路,當然,要談這筆借款,仍舊需要胡雪巖。
當時正是崇厚擅自訂約,被捕下獄,中俄關系搞得劍拔弩張之時,左宗棠接到一個情報,說俄國舉了一筆“國債”達五千二百萬兩之巨,用來擴充軍備,認為中俄難免一戰,將來兵連禍結,其勢難以停止,亦須未雨綢繆,如果能借二三千萬銀子,分數十年償還,則餉源一廣,練兵必精,寫信給胡雪巖,要他跟泰來洋行談判,而且約他在開年燈節以后,進京面談。
不久,這件事打消了,因為由于曾紀澤斡旋,中俄形勢已趨緩和,沒有再大舉外債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