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伯虎傳
- 孫煒
- 5058字
- 2025-01-17 14:48:30
第一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第一節 唐伯虎的家世
唐伯虎生活在明朝中期,那時中國人口不足1億。明初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的統計數據是6054萬人,到了明晚期的萬歷年間(1573—1620年),人口已經超過了1億[1],而當時全世界的人口為5億[2]。中國編織出一張巨大的天網,把地球上五分之一的人口網羅其中。這張巨網的社會緯線是道德,經線是家族血統,經緯交錯,統治階級以此管理這個國家。上至帝王將相,下至黎民百姓,都在這張巨網之中。
為延續家族血統的純正和榮耀,古人在編修家譜的時候,總是喜歡突出官位最高、名氣最盛的祖先。而那些名傳千古的人物到底是不是他們的祖先,常常很難考證。事實上,那些遙不可及的祖宗牌位對他們的后代子孫并無切實的幫助,唯有在心理上增加那么一點兒虛榮心而已。
唐姓來源于封國。唐伯虎的祖先可能是春秋時期的魯國人。
唐伯虎的宗親后裔、清代嘉慶年間的吳縣(今蘇州市吳中、相城一帶)知縣唐仲冕曾說:“吾宗以國為氏,自前涼陵江將軍輝徙居晉昌,其曾孫瑤、諮皆為晉昌守。諮子揣、瑤孫褒,皆封晉昌公。褒來孫儉,從唐太宗起晉陽,封莒國公,圖像凌煙。后世或郡晉昌,或郡晉陽,皆莒公后。”[3]東晉之際,唐伯虎的先祖唐輝是個將軍,遷徙到晉昌,而且此后數代子孫皆被封為晉昌公,也就成為晉昌人,唐伯虎自稱“晉昌唐寅”,即由此處而來。唐仲冕又說:“迄宋皇祐為侍御史介以直諫謫渡淮;至明為兵部車駕司主事泰,死土木之難;子孫分居白下、槜李間。”到了明代,唐氏分布在白下(在今南京)和槜李(在今嘉興)之間。人們認為,唐伯虎是唐代莒國公唐儉的第二十七世孫。[4]
從唐伯虎的曾祖父到父親皆是單傳,三代都是獨子,可謂人丁不旺,所以他們家也沒有什么親戚。唐伯虎曾感嘆說:“余宗不繁,自曾大父迄先府君,無有支庶。”[5]
唐伯虎的父親叫唐廣德,是蘇州府吳縣的一個平民商人。唐家經營著“酒食之肆”,也就是飯店。唐伯虎一家住在蘇州古城閶門內的吳趨坊皋橋邊上(有的史料稱唐伯虎家在吳趨坊,有的稱在吳趨里,其實指的是同一個地方)。
蘇州是一座歷史名城,有著2500多年的歷史,是吳文化的發祥地。蘇州古稱闔閭城、吳州等,至隋朝時才改名叫蘇州。據唐代陸廣微《吳地記》載,闔閭城四周辟“陸門八,以象天之八風;水門八,以象地之八卦”。東有婁門、匠門,西有閶門、胥門,南有盤門、蛇門,北有齊門、平門,相傳此八門的名稱都是伍子胥所定,而閶門就是傳說中的蘇州天門。數百年間,閶門地區一直是蘇州府乃至整個江南地區最為繁華之地。
蘇州也是一座工業城市,明朝時的人口比明初首都南京的還多。在明初,南京只有兩萬七千多戶,十多萬人,另有駐軍十四萬三千余人,總數約三十萬。自洪武十三年(1380年)起,朱元璋下令“起取蘇、浙等處上戶四萬五千余家,填實京師”。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二十八年(1395年)、三十年(1397年),三次徙民京師,數近四萬戶。至洪武三十年,南京人口有六十萬以上。[6]唐伯虎的許多祖籍在蘇州的南京朋友,如顧璘[7]、楊進卿等人,他們的祖先就是這樣遷徙去的南京。
洪武四年(1371年),蘇州統計一州七縣有戶四十七萬三千八百有奇,一百九十四萬七千八百多人,其中蘇州城里的人口有六十萬余。[8]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到弘治年間,蘇州城人口大約有一百萬了。弘治時,朝鮮官員崔溥說:“蘇州……控三江,帶五湖,沃野千里,士夫淵藪,海陸珍寶,若紗羅綾緞,金銀珠玉,百工技藝,富商大賈,皆萃于此。自古天下以江南為佳麗地,而江南之中,以蘇杭為第一州,此城(蘇州)尤最。”[9]

◆明 仇英 《清明上河圖》(局部),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唐伯虎出生在成化年間,此時閶門地區已經拂去元明之交的戰爭烽煙,恢復了往日的繁華,成為聞名全國的商業中心。蘇州城里不僅有蘇州府的州府衙門,吳縣和長洲縣的縣治衙門也在其中。成年后的唐伯虎寫過一首詩,名為《閶門即事》,足證當年閶門市井的繁華:
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更擅雄。
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西東。
五更市賣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同。
若使畫師描作畫,畫師應道畫難工。[10]
這番風景堪比北宋時期的汴梁城。若要想象一下當時的繁華景象,或可借助仇英筆下的《清明上河圖》,一窺人間煙火氣。
能夠在這樣寸土寸金的地界開飯店,生意自然差不了。唐伯虎的好友徐禎卿自小就熟悉他的家境,說唐家“家資微羨,而饜習優汰”[11]。當時,唐家吃穿不愁,算是個生活寬裕的小康家庭。
明憲宗成化六年二月初四,即公元1470年3月6日,唐伯虎出生在蘇州城吳趨坊皋橋邊的家中。因唐伯虎是家中長子,他的降生令這個三代單傳的溫馨之家無比欣喜。
父親唐廣德歡天喜地地在家門上懸掛了一張弓——明朝有個習俗:家中生男,要立即在大門的左門楣上懸掛一張弓,曰“懸弧”,這種風尚體現了尚武風俗;生女,則在門楣右邊掛佩巾,曰“設帨”。其實這種習俗早在《禮記·內則》中就有記載:“子生,男子設弧于門左,女子設帨于門右。”到了明代,該習俗依舊被保留。
父母給他起名字,用意甚簡單:成化六年為庚寅年,所以他的名叫“寅”;這一年是虎年,而且他又是家中長子,所以他的字叫“伯虎”。唐寅后來常用的字是“子畏”,那是他自己更改的字。[12]
唐伯虎的出生,為這個“人丁不旺”的家庭帶來了無限快樂和希望。他童年受到了長輩們無微不至的照顧。在蹣跚學步的時候,家人任由其在自家飯店里穿梭,因此他自小就看慣了南來北往客,聽慣了南腔北調音,對陌生人并不畏懼。
唐伯虎七歲的時候,母親丘氏[13]又誕下一個男孩,因為那一年是成化十二年(1476年),丙申年,因此依例為這個孩子取名為“申”。唐申(1476—1542),字子重,號懷月,嘉靖二十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七歲,算是唐家最長壽的人。[14]
弟弟唐申出生之前,母親還生過一個女孩。在男尊女卑的封建時代,女性的地位十分卑微。比如唐伯虎的這位妹妹,我們只能稱之為唐氏,因為不知道她的芳名,甚至連她出生于何年何月也全然不知,只能推定她比兄長唐伯虎小一到五歲。
唐伯虎擁有一個幸福的童年。他的父母雖然生育了三個孩子,但依然年輕。古人婚嫁年齡普遍較小,男子一般十七八歲,女子一般十五六歲,最小的十三歲就可以出嫁,加之那時的政府稅賦相對輕松,所以在和平年代的繁華都市里,唐家五口人的生活平凡而自足,不曾為五斗米發愁。
唐伯虎的命運走向取決于他父親。母親丘氏只是位恪守婦道的典型傳統婦女,奉行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祖訓。那么父親唐廣德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唐廣德自小沒有接受過教育,文化水平不高,恐怕只會算賬數錢,記一點簡單的賬目。但是他“賈業而士行”[15],也就是說唐廣德雖然是個生意人,腦子里卻裝著正統的儒家思想。
本是生意人的唐廣德,偏要將兒子培養成讀書人,謂之“子道之行,父志之成”,意思就是小孩子不懂事,需要家長替他選擇人生道路,而孩子一旦功成名就,就算是實現了父親的理想。這種觀念在當時一點兒也不奇怪,完全符合社會的主流價值觀。
千年以來,中國人一直奉行儒家學說,認為只有讀書、科舉、為官才是人生正道,其他行業都屬于賤業。宋代汪洙更是在《神童詩》里直截了當地寫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沒有尊嚴的生活,從來不是幸福的人生。明代的社會風氣是“書生惟籍進身,為殖生階梯,鮮與國家效忠”[16]。明代人趙用賢說:“今仕于邦國者,類以科聞發第為重,其次則文學歲獻士,世所號為正途。下是,雖聰明才谞卓犖出群者,亦屈為雜流,悉處于卑冗。”[17]平民百姓要想擺脫低賤身份,爭取體面生活,實現咸魚翻身的夢想,唯一通途就是走上科舉之路。一旦成為縣、府學廩生(也稱“廩膳生”)以上的士人,哪怕是犯了案子,惹上官司,見了官員也不必下跪。如果能考取舉人,中了貢士、進士,就可以飛黃騰達了。若是有幸當了大官的話,不僅能光耀門楣,連陰曹地府里的祖先也可以加官晉爵。中國有句古話“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士人一旦依附于皇權,就可以施展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科舉、入仕就是彼時讀書人的人生理想,也是整個社會的主流觀念,這像是一個巨大的旋渦,將世人裹挾其中。
唐廣德決意“將用子畏起家。致舉業,師教子畏。子畏不得違父旨”[18]。唐伯虎是家中的長子,這一點很重要。按照家族世襲傳統,長子為第一繼承人,而且他也極聰明,所以父親唐廣德欲予以重點培養,送他去私塾啟蒙。“廣德嘗語人,此兒必成名”[19],說明唐廣德很得意,也很自信,以為振興自家門庭就指望唐伯虎了。
大約十歲時,唐伯虎“從師習舉業”[20],開始正式接受科舉啟蒙教育。此時的唐伯虎,正值天性好玩之時,可他不敢違背父親的意愿,只得背起小書包,去私塾做個乖巧的讀書郎。
唐伯虎的啟蒙老師是誰?史料未載,但是有位蘇州長洲人沈誠先生[21],很像他的啟蒙老師。沈誠是私塾先生,弘治六年(1493年)五月去世,享年七十歲。蘇州城里耆老眾多,文星璀璨,沈誠的家人卻偏偏挑選了年僅二十四歲的唐伯虎來替他撰寫墓志銘。細思量,其中必有某種特殊的原因,沈誠或是唐伯虎的啟蒙老師。
唐伯虎在《沈隱君墓碣》中說,沈誠是讀書人,卻沒有功名,以開館授業為生。他回憶說沈誠的知識面很廣,“學貫列經,博綜群言。草木昆蟲,太極天文,殫究畢該,罔有遺捐”,就是說,沈誠除了精通用來應付科舉考試的四書五經外,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學識廣博。他對學生的態度非常友善,“慈良溫舒”,“友生門徒”[22],讓年幼的學子們不懼怕讀書,且從讀書中獲得了學習的樂趣。
私塾課堂學習之余,少年唐伯虎免不了要做一些家務——去自家飯店幫廚,給父母打下手。據唐伯虎自述,“計仆少年,居身屠酤,鼓刀滌血”[23],“昔仆穿土擊革,纏雞握雉,身雜輿隸屠販之中”。少年時代的他經常在后廚操刀,殺雞宰鵝,還要給客人上菜斟酒,與送貨的商販們周旋,生活在各色人等之中。[24]
飯店就是一個小社會。各個階層的各種人物每天都要在此登場,小小的飯店上演著世間百態。唐伯虎生活在其間,耳聞目染。在接受了啟蒙教育之后,他開始閱讀史書,逐漸學會了獨立思考,開始反思自己在社會中所處的位置。他后來回憶早年的這些經歷時,給自己和自己日常接觸的一些人冠以“屠酤”“輿隸”“屠販”之名,這些詞語泛指操賤役者,屬于社會地位低微的人,幾近奴仆。從這些細節可以看出,唐伯虎一方面認識到自己的屈辱出身,一方面也培養出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豁達情懷。
可憐天下父母心。父親唐廣德望子成龍,時刻關注著兩個兒子的成長,尤其重視對唐伯虎的培養,可謂傾其所有,不惜成本。
[1]韓大成:《明代城市研究》,中華書局,2009年,第17頁。
[2][以色列]尤瓦爾·赫拉利:《人類簡史》,中信出版社,2014年,第239頁。
[3][清]唐仲冕:《六如居士全集·序》,見周道振、張月尊輯校:《唐寅集》,第538頁。
[4]清代唐體仁等撰修的《晉陽唐氏宗譜》說:“第二十七世,寅,弘治十一年,南畿解元。”按照唐體仁等人的說法,唐寅的先人是罹難于“土木之役”的兵部車架司主事唐泰,是個五六品的官員。明代系文官集團主管國家大小事務,所以即便唐泰不是進士,也應該有功名在身。而“土木之役”發生在明正統十四年(1449年)秋,距唐伯虎出生才二十一年,以年齡推算當是他的祖父輩。唐伯虎一生崇尚文學,身邊如云文友曾撰寫過大量關于他的文章,卻從未說到過此人,因此很難斷定唐泰是唐伯虎的直系親屬。
[5][明]唐寅撰,[清]唐仲冕編:《六如居士全集》卷六《唐長民壙志》,見周道振、張月尊輯校:《唐寅集》,第256頁。
[6]參見《明代城市研究》,第38頁。
[7]顧璘,字華玉,號東橋居士,世稱“東橋先生”,以南京刑部尚書致仕歸里,建成息園,常與賓客置酒高會、詩文唱和。
[8]參見《明代城市研究》,第61頁。
[9][明朝鮮]崔溥:《錦南先生漂海錄》卷二,轉錄自《明代城市研究》,第62頁。
[10]見《唐寅集》。
[11][明]徐禎卿:《新倩籍·唐寅小傳》。
[12][明]祝允明:《懷星堂集》卷十七《唐子畏墓志并銘》載:“歲舍庚寅,名之曰寅,初字伯虎,更子畏。”
[13]祝允明《唐子畏墓志并銘》寫唐寅母親為丘氏,而后世史料常稱其為邱氏,但事實上明代只有丘姓。究其原因,系清代避諱孔子的名“丘”,所以當權者下令將丘姓改為邱姓。唐寅之母實為丘氏。
[14]唐申之子唐兆民所撰《遺命記》載:“父字子重,諱申,號懷月……(嘉靖)二十一年壬寅九月……言畢大笑,俄頃而逝。”
[15]《懷星堂集》卷十七《唐子畏墓志并銘》。
[16][明]黃省曾:《吳風錄》,明隆慶至萬歷刻百陵學山本,中華書局,1982年,第62頁。
[17][明]趙用賢:《松石齋文集》卷九《送吳汝榮之任河南藩幕序》。
[18]《懷星堂集》卷十七《唐子畏墓志并銘》。
[19]同上。
[20]《唐寅集》,第646頁。
[21][明]唐寅:《沈隱君墓碣》,見《唐寅集》,第258頁。
[22][明]唐寅:《沈隱君墓碣》。
[23][明]唐寅:《與文徵明書》,見《唐寅集》,第221頁。
[24][明]唐寅:《答文徵明書》,見《唐寅集》,第2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