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伯虎傳
- 孫煒
- 7984字
- 2025-01-17 14:48:30
第二節 少年時代的摯友
雖然有關唐伯虎早年的史料很少,但我們依舊能從蛛絲馬跡中了解到他青少年時期的一些情況。比如他學習成績十分優異,但性格孤傲,不喜與外人交往。唐伯虎少年時代最要好的朋友有三位——劉嘉?、張靈和文徵明。他們性格迥異,在當時都很有名。
◇發小劉嘉?◇
劉嘉?出生于成化四年(1468年),比唐伯虎大兩歲,是官宦子弟,也住在吳趨里的皋橋,是唐伯虎的發小和鄰居。少年時代的劉嘉?長得白白凈凈,眉清目秀,舉止穩重,而且讀書用功,在大人們眼里是個伶俐乖巧的孩子。人們夸贊他“年數歲,據小幾習書,儼然成文。又選古詩,模其格律,皆有妙悟”[1],有點少年老成的模樣。
劉嘉?的父親劉昌,字欽謨,“為世大儒,著書甚富”[2],是當時有名的詩人。劉昌官廣東左參政,任上因病去職,回鄉后便去世。劉昌之墓挨著一座古墓——南宋副宰相范成大的墓。劉嘉?每年清明為父親掃墓,總能看見范成大的那座墓被盜。盜墓賊跟鐘擺似的,去年剛走了一撥,今年又來另一撥。劉嘉?感慨不已,于是搖筆一揮寫成《吊范墓文》,此文受到眾人一致贊揚。唐伯虎說他“作文吊之,搖筆立成,詞不加竄,雖老成宿德,莫不推其博雅”[3]。可見劉嘉?年紀雖小,文筆不俗,深孚眾望。
十六歲以前的唐伯虎,身邊除了劉嘉?之外,好像再也看不到其他形影相隨的好伙伴了。人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唐伯虎整天跟劉嘉?這樣的好學生在一起,也應該是個中規中矩的讀書好兒郎。盡管劉嘉?比唐伯虎年長,讀書也更刻苦,但他的學習成績卻不如后者。這雖然還不足以證明少年唐伯虎是天才,但至少說明唐伯虎更擅長科舉考試。
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唐伯虎時年十六歲,他與十八歲的好友劉嘉?一起參加了至關重要的考試,即童生試。童生試分為三個階段,最終唐伯虎通過考試,補為府學附生。
明朝的童生試分為縣試、府試和院試,是科舉道路上最低的三道門檻,只有通過以上考試的學子,才能以秀才(生員)的身份參加下一輪的歲試、科試,爭取參加鄉試的機會。在鄉試中考中舉人,才有可能被朝廷選派去當官。
由吳縣知縣主持的縣試,算是童生試的第一道門檻,其難度還是蠻高的,許多讀書人從青絲考到白發,甚至帶著孫子一起赴考,都未必能通過。而一旦通過童生試的全部考試成為秀才,就能享受免除差徭、見官不跪、被告入獄時不能隨便用刑等特權。
唐伯虎自此在蘇州學界有了聲名。當然,這主要是指在讀書人的科舉圈子里,此時的他還未走入社會。
數年后,徐禎卿也成為劉嘉?的好朋友。因為家窮買不起書,他經常來找劉嘉?借書。正是在劉嘉?家里,他認識了一生的第一知己唐伯虎。
◇酒友張靈◇
唐伯虎的第二位膩友,是“家與唐寅為鄰,兩人志氣雅合,茂才相敵”[4]的張靈。張靈,字夢晉,是個內心寂寞而又性格叛逆的少年。
張靈與唐伯虎年齡相仿,他倆開始交往的時間是成化二十一年。這時兩人同時考進了府學,成為同學。這個時候的張靈,雖然也是個出色的秀才,可他身邊卻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張靈的身世與劉嘉?、唐伯虎完全不同。劉嘉?是個官宦子弟,待人接物彬彬有禮,處處受人禮遇;唐伯虎家境小康,學業優秀,萬事不求人,也有點兒自視清高,不愿意與別人交往;而張靈是個苦出身,家境貧寒,這使得世俗之人本來就從心底里怠慢他,不愛與他來往,可張靈偏偏又是個倔強之人,別人不把他放眼里,他更看不起別人,還動輒語出傷人,這使得鄉黨都很鄙視他,將其斥為輕薄放蕩之徒。[5]整個蘇州城里只有寬厚的祝允明禮待他。他覺得張靈有才氣,尤其善于繪畫,于是在成化二十年(1484年)將張靈招為門生。[6]拜師那一年,張靈還未考入府學,所以唐伯虎并不知道張靈是何方神圣。
張靈與唐伯虎本是鄰居,以前怎么會不相識呢?住過弄堂的人都知道,鄰里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至少應該是面熟的。這只能說明,這哥倆都很高傲,目中無人,彼此視而不見。

◆明 張靈 《織女圖軸》,現藏上海博物館
家庭背景迥異的二人,又同處青春期,其實有著太多的相似之處。比如,他倆都是具有才華的少年,自視清高,不愿受繁文縟節束縛,又都對繪畫和飲酒有著強烈的熱愛。王穉登在《吳郡丹青志》里說得客氣了一點,“張靈性放誕……兩人(張靈與唐寅)志氣雅合”。其實,二人一相識,就像已經憋了許久,終于找到了可以撒尿的夜壺,額手相慶,感覺十分投緣,轉眼之間就成了摯友。
唐伯虎和張靈一起做出了種種令讀書人不可思議的事,不僅犯忌諱,還遭人鄙視,我們不妨來見識一下他倆離經叛道的種種表現。
蘇州府學內有個泮池,也稱“泮宮之池”,是府學的“配套建筑”,一般以石為岸,池水不深,就是一個大池塘,池邊還長了些野芹,中間建有一座橋梁,通向正殿,類似官學的地理標志。某日,唐伯虎和張靈兩人一時興起,竟然當眾脫掉衣服,赤條條跳入水里,“赤立泮池中,以手激水相斗,謂之水戰”[7],玩得忘乎所以,十分盡興。
府學本是讀書人心中的圣地,孔子的塑像還立在大成殿內,以督促后學者克己復禮。師生們進入學府,理應個個整衣修面,笑不露齒,溫文爾雅地說話,以保持謙謙學子的模樣。泮池在讀書人眼里,也具有神圣的意義。《詩經·魯頌·泮水》寫道:“思樂泮水,薄采其芹。”讀書人考中秀才之后,均要來孔廟舉行拜祭儀式:從泮池中采擷水芹,插在帽子上,慶賀自己成為真正的生員。在同樣莊嚴的地方,且在孔子的眼皮子底下,唐伯虎和張靈竟然做出如此荒唐不雅的事,師生紛紛投以鄙夷的目光。府學里的長輩勸告道,爾等“不可以蘇狂趙邪比也!”[8],大意是:你們這倆小畜生,胡子尚未硬朗,豈敢跟歷史上的大名士比狂傲!
他倆還有個酗酒的嗜好,每飲必醉。張靈酩酊大醉之后,還要跟晚唐才子皮日休較勁,狂呼亂吼道:皮日休,你個老小兒,妄稱醉士!你可以醉,難道我不能嗎!一副顢頇不堪的模樣。
因為是鄰居,唐伯虎經常去找張靈玩。據說,每次唐伯虎推開門,都會見到張靈賴在被窩里,龜縮一團。唐伯虎就大聲笑道:“太陽已經照到你屁股上嘍,怎么還不起床?”張靈無精打采,嘟囔道:“今日無酒,雅懷不啟。不如躺著,可以進入醉鄉。”唐伯虎趕緊說:“我來找你,正是為了邀請你喝酒去。”張靈這才露出笑臉,一骨碌披衣起床,趿拉著鞋就去痛飲。[9]飲至方酣,也不管刮風下雪,兩人總要扮作乞丐,再來一段“蓮花落”說唱小曲,得意忘形時還說:“吾等不可以讓李白看見啊,否則他會嫉妒的!”路人見此,恍如看戲,于是給了他倆一些賞錢。拿了賞錢,兩人一扭頭再去酒館繼續喝酒。
十七八歲的年紀如此放誕,二人自然成了人們調笑的對象。有些商人惡作劇,常常邀請他倆去喝酒,實際上是想看他倆出洋相。有一次,一些讀過詩書的商人,在蘇州著名景點虎丘的可中亭內擺下宴席,吟詩飲酒,故意將一些生僻的典故藏在詩里,比如“蒼官”“青士”“撲握”“伊尼”等,然后考問張靈。張靈一揚脖子喝干了酒,隨口答道:“蒼官,松也;青士,竹也;撲握,兔也;伊尼,鹿也。”然后取筆揮毫,一口氣寫下很多詩篇,令商人們大為驚嘆。張靈和唐伯虎趁機起身,悄悄上船,叫童子把船搖到隱蔽處。商人們尋找不見,便說他倆是神仙下凡,悻悻而去。[10]

◆明 張靈 《霜林行旅》扇面,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張靈家窮卻又饞酒,遇到沒人請酒時,就徑直去別人家里討酒。然而他傲物,又不講禮貌,鬧出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話。有一次他造訪一戶人家,坐到豆棚下舉杯就飲,根本不看主人的臉色。主人自然很生氣,遇到唐伯虎,知道他倆關系友善,就說起此事。豈料唐伯虎竟然翻起了白眼,對那人說:“你這算什么意思?難道是在嘲笑我嗎!”弄得那人哭笑不得,拂袖而去。[11]可見他倆真是臭味相投的一對活寶。
雖然在后世文人筆下,生活中的唐伯虎與張靈讓人啼笑皆非,但在真實歷史中,他倆的繪畫水平在年輕人中確實出類拔萃。張靈擅長畫人物,亦間作山水。據《吳郡丹青志》載:“張靈………兩人志氣雅合,茂才相敵,又俱善畫,以故契深椒蘭。靈畫人物,冠服玄古,形色清真,無卑庸之氣。山水間作,雖不由閑習,而筆生墨勁,斬然絕塵,多可尚者。”年輕時,張靈的畫作就可以在市場上出售,本可以此改善生活,然而他卻整天泡在酒缸中,不能自拔。旁人不無遺憾地感嘆,張靈“性落魄,簡絕禮文。得錢沽酒,不問生業,嘐嘐然有古狂士之風。為郡諸生,竟以狂廢”[12]。
唐伯虎家境優渥,而且父親也給予了他堅定又慷慨的支持,所以在他年輕的時候沒有感到生活的壓力,不必為生計賣畫。當然,唐伯虎的才學和繪畫水平,也要優于張靈。明代王世貞說:“張(靈)才大不及唐(寅),而放誕過之。”[13]
◇一生知己文徵明◇
唐伯虎的第三位知己,就是后來名貫古今的文徵明。在歷史上,文徵明與唐伯虎齊名,而他的名氣能遠遠大于劉嘉?、張靈之輩,原因固然有很多,但其中重要的一條顯然是他長壽。長壽是藝術家在歷史上享有盛名的重要因素之一,一旦同輩藝術家紛紛下世,長壽的藝術家必然被晚輩尊崇為泰斗。文徵明就是這樣一位典型。
文徵明的身世比較復雜,須細細道來。

◆明 佚名 《文待詔小像》現藏近墨堂書法研究基金會
文徵明生于成化六年,依公歷算,具體日期是1470年11月28日,只比同庚的唐伯虎小8個多月。他出生在蘇州城德慶橋西北曹家巷的一戶官宦人家。家有薄產,也屬小康。
文家頗有來頭。遠的不說,文徵明的六世祖文俊卿有六個兒子,其中次子文定聰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親兵,被朱元璋的重要將領蔡本招贅為婿。蔡本是武官,洪武七年(1374年)擔任正三品的蘇州衛指揮;到了洪武三十五年(1402年),升為正二品的浙江衛指揮,卒于任上。這個人兇險狡詐,在擔任蘇州衛指揮時,曾構陷蘇州知府魏觀和長洲著名文人高啟圖謀不軌,導致魏觀和高啟被冤殺,因此蔡本為后人所不齒。
文定聰就是文徵明的五世祖。他跟隨岳父蔡本去了杭州。文定聰所生的四個兒子中只有老二文惠繼承了文定聰的“傳統”,入贅蘇州長洲縣張聲遠家,所以文惠這一支一直生活在蘇州城德慶橋西北的曹家巷。文定聰其他三子均生活在杭州。
定居蘇州的文惠就是文徵明的曾祖父。文徵明的祖父文洪(1426—1499)是家中長子,在蘇州以辦私塾教書為生。成化元年(1465年),文洪四十歲,這一年他才考中舉人,后來他又連續參加三次會試,不中,直到五十多歲才被吏部選派到淶水縣任儒學教諭。干了四年,他便告老還鄉。[14]
文洪育有三子一女。三個兒子全都接受了儒學啟蒙教育和科舉考試訓練。長子文林于成化四年考中舉人,成化八年考中進士,是蘇州文家第一位進士。十五年之后,文洪次子文森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考中進士。三子文彬能武,善騎射,以年資貢禮部。唯一的女兒叫文玉清,少時也接受過家庭教育,“通孝經語孟及小學諸書”,即讀過《孝經》《論語》《孟子》等書。
文徵明的父親就是文林。文林娶妻祁守端,于成化五年(1469年)生下長子文奎(后改名為文徵靜),又于成化六年生下次子文壁,也就是文徵明。
文林是一位目光敏銳的官員,待人厚道,處事正派,對中國道教文化很有研究,所以給兒子取的名字也都與天上的星宿相關。古人仰望星空,將黃道、赤道帶附近的星象劃分為二十八星宿,而“奎”和“壁”就是星宿的名稱。我們現在熟知的“徵明”這個名字,原是他的字,他自四十二歲起漸以字行。
文徵明出生后一直不會說話,人們甚至懷疑他有智力障礙。但是,他的父親認為這種現象是貴人訥言,需要耐心等待時日,必可晚成大器。文徵明的母親是里中人,稍讀詩書,還能夠描繪幾筆蘭花閑草[15],在那個時代算是有文化的女性,對這個不會說話的“啞巴”次子,更是關懷備至。
文林于成化四年考中舉人后,未能連中三元。隔了一屆,到成化八年才在殿試中考取進士,名列第三甲,隨后被任命為溫州永嘉知縣。文林一家四口帶著兩個仆人,一起趕往溫州上任。那時,文奎四歲,文壁三歲。
文林在永嘉知縣任上一共待了六年。其間,因為朝廷經常拖欠官員薪俸,一家人過得捉襟見肘,祁氏還曾變賣首飾,以維持家用。此時在淶水縣擔任教諭的父親文洪,打算回蘇州故里養老。文林是家中長子,有贍養老人的義務,于是托付妻兄祁春將妻子和兩個兒子一起送回老家蘇州,提前為迎接老人回家做準備。
這是成化十二年春天的事。可是妻子祁守端回到蘇州老宅突發急病,竟于當年五月二十七日撒手人寰,年僅三十二歲。文林悲痛難忍,邀請當時最負盛名的文人李東陽撰寫了《文永嘉妻祁氏墓志銘》,足見他對妻子的厚意。
這個時候,蘇州曹家巷的文家老宅已無長輩在家。文徵明的祖父文洪和繼祖母以及兩位叔叔尚在淶水,還未歸來,因而八歲的文奎和七歲的文壁在生活上頓陷困頓。此時外祖母家施以援手,將這兩個孩子接去了母親祁氏在里中的娘家。但外祖母徐氏年老,做不了多少家務,母親祁氏的妹妹祁守清給予了這兩個苦命的孩子無私關愛。
小姨祁守清家貧,丈夫又新逝不久,自己還有幼子需要照料,可是她依然三天兩頭跑來娘家,照顧這兩個小外甥,并將家里的舊衣服縫縫補補,給小外甥做成合體的衣裳,讓孩子們感受到親情和溫暖。舅舅祁春是個辛苦奔波的小生意人,經常為孩子們送來糧食和衣物。文徵明長大后,對這一段艱難日子感念于心,念念不忘。外祖母徐氏、小姨祁守清以及舅舅祁春去世時,他們的墓志銘都是由文徵明飽含深情撰寫。
母親去世后的第二年,即成化十三年(1477年),發生了一件讓人開心的事,八歲的文徵明終于能夠開口說話了。
成化二十一年,文林升任南京太仆寺丞后便告假省親,攜家眷一起返回蘇州故里。這時候,文林已經有了第三個兒子。除文奎、文壁之外,他又有了第三子文室——在原配祁氏去世后,文林在永嘉知縣任上娶了吳氏為妻。吳氏為永康縣(今永康市)教諭吳清的女兒,文室的生母。蘇州文化圈對文林父子的歸來,表示了熱誠歡迎。他們經常雅聚,迎來送往,把酒舉杯,暢敘詩懷。
也就是在這一年,唐伯虎與隨父還鄉的文徵明相識了——這時的唐伯虎初露鋒芒,在與張靈等一起參加的蘇州府童生試中取得佳績。
令人詫異的是,唐伯虎與文徵明初相逢就成了摯友。是年,兩人都是十六歲。
這種驚訝不無原因——兩人性格反差極大。前面我們已經說過,唐伯虎整天跟張靈廝混在一起,性格由內向開始轉為外向,常有不知天高地厚之舉,令人側目,而文徵明的性格正好與之相反,他待人謹慎,虛懷若谷,是劉嘉?那種人見人愛的標準好少年。文徵明生長在世代飽讀詩書的家庭,自小就心悅誠服地接受儒家教育,而唐伯虎所接受的應試教育,則具有濃厚的“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功利色彩,與文徵明的情況完全不同。
看似性格相左、家庭背景迥異的兩人,恰好形成了性格上的互補,像兩塊相互吸引的磁鐵一樣,文徵明和唐伯虎至此成了好友,而且這種真摯的友誼貫穿了他們的一生。
需要指出的是,文徵明絕不是天才少年,甚至小時候給人的感覺是他很笨。但是,文徵明有個突出的優點,他興趣廣泛,學習十分勤勉。后來他又遍學名門——曾“學文于吳寬,學書于李應禎,學畫于沈周,皆父友也”[16]。這些大名士都與文林友情深厚。當年文林考中進士外派為永嘉知縣時,同榜狀元吳寬寫了題為《送文宗儒知永嘉》的送別詩:“同年出宰聯翩去,大邑爭夸浙水東。”所以當老友白璧微瑕的兒子文徵明前來求教學問時,他們都予以熱情指導。
文徵明十六歲回到蘇州不久后,就認識了都穆,并開始跟隨他學詩。幾乎每寫一首,文徵明都要請都穆斧正,都穆也總是盡心竭力地輔導。文徵明回憶說:“余十六七時……余每一篇成,輒就君(都穆)是正,而君未嘗不為余盡也。”[17]
在與唐伯虎訂交后,因為父親要赴任南京太仆寺丞(南京太仆寺的官衙在安徽滁州,距離南京不遠),文徵明也跟著一起離開了蘇州。到弘治元年(1488年),文徵明已經十九歲了,為了入縣學讀書,他才從滁州回到故鄉蘇州,順利地進入長洲縣縣學成為生員。
到了當年年底,長洲縣學按例舉行了歲試,考試結果令文徵明感到震驚和羞愧:他僅僅被評為第三等。
按照科舉教學的管理條例,每一屆提學官在任三年,要在縣學里舉行兩次歲試(歲考),用歲試成績來甄別諸生的優劣,共分為六等:“一等前列者,視廩膳生有缺,依次補充,其次補增廣生。一、二等皆給賞。”廩膳生的待遇和老師一樣,“師生月廩食米,人六斗,有司給以魚肉”。“三等如常”,“不得應鄉試”,“四等撻責”,“撻黜者僅百一,亦可絕無也”。[18]三等生及三等以下者均無法參加鄉試,屬于后進生。
文徵明的父親是當朝進士、蘇州名人,而他的兒子在縣學的考試成績居然快要墊底,這確實很傷自尊。文徵明忸怩了半天,還是不服氣,就跑去問老師。“宗師批其字不佳,置三等。”[19]先生指出:成績不佳的原因,就是他的字寫得實在太差了!
文徵明沒有與縣學老師爭辯,而是虛心接受批評。自此,他發憤練字,夜以繼日,并且持之以恒。
諸生在縣學里讀書,本應每日起早貪黑,實際上他們“皆飲噱嘯歌,壺弈消晷”,也就是大家趁老師不在的時候,偷偷喝酒、娛樂,以投壺游戲消磨時光。而只有文徵明一人堅持伏案習字,專心致志地臨習智永的《千字文》,而且每天臨習“十本為率,書遂大進”[20],終于練就了十分扎實的功底。
文徵明后來成為明代著名的書法大家之一,人們對他當初學書的途徑極為關注,欲加以仿效。他的次子文嘉著文介紹說:“先君少以書法不及人,遂刻意臨學。篆師李陽冰,隸法鐘元常,草書兼撫諸體,而稍含晉度,小楷則本于《黃庭》《樂毅》,而溫純典雅,自成一家,虞、褚而下弗論也。”[21]他所指的就是這一時期。
此時,蘇州最享盛名的大畫家是沈周(1427—1509),他比唐伯虎與文徵明大了四十多歲,被推崇為整個明朝最偉大的畫家。沈周與文家有親戚關系,屬于遠親。文林的表弟桑悅是蘇州常熟人,也是他的會試同年。而沈周的夫人是常熟人陳慧莊,系陳原嗣之女、陳蒙之妹,正是桑悅的姑母。文徵明出生當年,文林就曾去拜訪沈周,自此兩家關系熱絡起來,彼此常有詩畫相贈。文林與父親文洪因故滯留徐州時,沈周還曾寫詩《懷文宗儒父子久客徐州》,表達了自己的惦念之情。

◆明 文徵明 小楷書《千字文》,藏處不詳
沈周是桑悅的姑父,桑悅又是文徵明的表叔,按輩分文徵明應該稱沈周為爺爺。文徵明雖然自小熱愛書畫,但因其學習的重點是科舉,又加上常年隨父親在外地生活,所以直到二十歲才成為沈周的入門弟子。
我們由此可以看到,文徵明雖然不具備唐伯虎那般噴薄的才華,可他是一位特別有教養的少年,能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不足,而且成了笨鳥先飛、勤能補拙的典范。
我們從他的經歷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文徵明九歲即跟隨其父的科舉同年、當時已是一流大家的吳寬學寫文章;十六歲跟隨都穆學寫詩;十九歲又跟隨祝允明的岳父、書法名家李應禎學習書法;二十歲追隨沈周學習繪畫。他如同海綿一樣汲取知識,以增強自身的文化涵養與能量。
而在與唐伯虎的交往中,文徵明始終為人低調,處處謙虛謹慎,克制自己,所以二人相處得十分融洽。實際上,低調是一種精神境界,越是飽學之士,越是自覺學識欠缺,不高調,不張揚。
[1][明]楊循吉:《松籌堂集》卷六《明故劉文學墓志銘》。
[2]同上。正統九年,劉昌鄉試第一,后會試第二,中進士。景泰二年授南京工部主事。歷官河南提學副使,遷廣東左參政。
[3]《六如居士全集》卷六《劉秀才墓志》。
[4][明]王穉登:《吳郡丹青志·張靈》。
[5]《新倩籍·張靈小傳》曰,張靈“家本貧窶,而復佻達自恣,不修方隅,不為鄉黨所禮”。
[6]《新倩籍·張靈小傳》:“惟祝允明嘉其才,因受業門下。”
[7][明]黃魯曾:《續吳中往哲記》卷一。
[8]《續吳中往哲記》卷一。
[9][明]李紹文編撰:《皇明世說新語》卷六《任誕》。
[10][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卷九十一。
[11][明]曹臣:《舌華錄·冷語第六》。
[12]《吳郡丹青志·張靈》
[13][明]王世貞:《藝苑卮言》卷六。
[14]周文翰:《文徵明傳》,清華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11頁。
[15]據《蘇州府志》記載,成化年間,祁守端在永嘉令署作花卉圖。
[16]《明史》卷二百八十七《文苑三》。
[17][明]文徵明:《南濠居士詩話序》。
[18]見《明史》卷六十九《選舉一》。
[19]潘承厚輯:《明清畫苑尺牘·文徵仲》,轉錄自周道振、張月尊:《文徵明年譜》,中華書局,2020年,第40頁。
[20][明]何喬遠:《名山藏·高道記》,轉引自周道振、張月尊:《文徵明年譜》,第44頁。
[21]見日本東京堂本《故宮歷代法書全集》第六卷,文嘉跋《文徵明四體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