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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伯虎傳
  • 孫煒
  • 5627字
  • 2025-01-17 14:48:31

第五節 蘇州文壇的三位領袖

弘治五年,與唐伯虎訂交之際,祝允明正與楊循吉、都穆等一起領導一場轟轟烈烈的古文辭運動。二十三歲的唐伯虎和文徵明加入之后,成為這個文藝小團體中的年輕健將,一時名噪吳中,為時所重。文徵明次子文嘉在《先君行略》中記載:“(文徵明)稍長,讀書作文,即見端緒,尤好為古文詞。時南峰楊公循吉、枝山祝公允明,俱以古文鳴。”

人們據此認為,唐伯虎在與祝允明訂交之后,經過祝允明的引薦,得以進入蘇州文壇,得到前輩耆宿的指點和提攜,才開始大放光芒。

情況并非如此。事實上,在唐伯虎與祝允明訂交之前,唐伯虎已經與蘇州文壇上的耆宿名家交往了。《貞壽堂圖卷》上的題詠者們,就是此間蘇州文壇的核心人物,而聲名最著者,當數吳寬和沈周,他們已經是蘇州文壇的領袖。

吳寬于成化八年中狀元,為明朝蘇州地區的第二位狀元。他與文徵明之父文林是同年,兩人同赴殿試時,唐伯虎才三歲,還在穿開襠褲。二十年之后,吳寬已是朝中名臣,天下聞名。他不僅是著名文學家,而且書法也相當出色——明朝早期的書壇,臺閣體大行其道,吳寬則書寫出一手蘇軾的“墨豬”書風,與沈周的黃庭堅書風、李應禎的米芾書風一起掙脫了臺閣體的束縛,為開創吳門書風的輝煌時代,奠定了深厚的時代基礎。尤其是,吳寬曾侍奉皇太子朱祐樘讀書,被譽為名相閣老,在家鄉蘇州享有崇高威望,贏得擁躉無數。

早在成化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日,吳寬曾邀請蘇州一些書畫名家來鑒賞自家收藏的名畫《趙千里蘭亭圖軸》[1],祝允明和唐伯虎都在此畫上作了題跋。

祝允明在《趙千里蘭亭圖軸》上書寫了王羲之的《蘭亭序》,落款為“成化丙午三月望,太原祝允明書”。成化丙午年,就是成化二十二年。唐伯虎題跋曰:“宋室趙伯駒,丹青為南渡畫家之冠。寸圖傳世,價重南金,況此燦然全璧乎?匏庵先生及希哲皆當代巨鑒,則余何敢望諸公哉。勉附數語,以申幸觀。吳趨唐寅。”[2]

唐伯虎的題跋耐人尋味。他先是夸了畫家趙千里的歷史地位,再贊其作品之珍貴,然后又評價藏品的品相完美,接著話鋒一轉說“匏庵先生(吳寬)及希哲(祝允明)皆當世巨鑒,則余何敢望諸公哉。勉附數語,以申幸觀”,顯示出唐伯虎極為恭敬和謙虛的態度。

世人皆知唐伯虎恃才傲物,常在人前表現得桀驁不馴,頗有玩世不恭的做派,可是面對吳寬和祝允明二位先生,他卻如此乖巧。這說明,唐伯虎性格率真無邪,不加掩飾。對自己敬佩之人,他俯首帖耳,而對自己不屑之人,則表現得狂傲,所以唐伯虎對世人的態度并非一概傲慢,而是因人而異、區別對待的。

當然,由于唐伯虎沒有在題跋上留下時間,我們也可以推測這則唐伯虎的題跋是后寫的,但從內容上看,應該與他和祝允明訂交的時間很近。

沒過多久,即成化二十二年夏,唐伯虎又與吳寬有了一次紙上相會。

當日,吳寬遙想蘇州東禪寺的一位宋代和尚“林酒仙”。(這位和尚俗姓林,名遇賢,曾是蘇州東禪寺的高僧,因為嗜酒,號酒仙,留下很多逸事掌故。)吳寬以“酒仙詩”命題,最先邀請祝允明寫詩,結果祝允明一下子寫了九首,隨后又有沈周和唐伯虎的和詩各一首,而后合成一卷,名曰《酒仙詩卷》。

唐伯虎寫林酒仙的四言詩,俏皮而活潑:

◆明 吳寬 《詩翰卷》(局部),該作又名《有感詞翰卷》,現藏美國弗利爾美術館

不癡不顛,是佛是仙。

開眼狂走,合眼吃酒。

北斗須彌,著緊嬰兒。

日午夜半,打乖老漢。

唐伯虎結識吳寬,不像是祝允明引薦的,應該另有其人。此人可能就是唐伯虎的好友,吳寬的侄子吳奕。關于吳奕,此處暫按不表,我們將在后文談到他的為人處世。

吳寬此時年過半百,早已名滿朝野,而唐伯虎只是一個十七歲的懵懂少年,羽翼未豐。他們兩人之間的差距不只是年齡與輩分,更在于社會地位,且各自思考的問題也大為不同。

從史料上看,在成化二十二年的半年之內,吳寬與唐伯虎有過兩三次書畫交往。二人看似聯系緊密,實則互動并不熱絡,而且,吳寬對這位青年才俊似乎也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象,以至于唐伯虎后來去北京拜見吳寬時,兩人之間依舊顯得很生分。我們據此推測,唐伯虎青年時代為吳寬藏畫所作的題跋與詩,極可能都是后配的。也有一種可能,就是由他人代辦的,而這位替吳寬辦事的馬前卒,應該就是唐伯虎的好友吳奕。

蘇州文壇的另一位領袖人物是詩、書、畫大家沈周,他比唐伯虎整整大了四十三歲,此時已年過六旬。

沈周是一個時代的高標,無論是人品、學識,還是藝術成就,都是那個時代的典范。

◆明 唐寅 《野亭靄瑞圖卷》,現由美國基懷爾收藏,卷后是吳寬所撰的長跋

沈周出生在蘇州長洲縣的藝術世家。他的祖父沈孟淵、伯父沈貞吉、父親沈恒吉等都是讀書人,與元末明初的許多文化名人及其后裔多有交往。在經歷明初的社會與政治動蕩之后,他們的好友如陳汝言、王蒙、徐賁、王紱等先后受牽連而死或遭貶謫,因此沈家人厭惡政治,家族有著不應科舉、寄情山水、書畫自娛的傳統。沈周本人繼承了這個家族傳統。他熱衷與文壇名士交游,與他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沈周的藝術成就,首先體現在他的繪畫上。他的畫于元四家的基礎上,兼容南宋馬、夏派的技法而自成一家。中年后,沈周不僅可以獨步江南書畫界,甚至在全國,也堪稱翹楚。

好友吳寬評價說:“石田先生(沈周)繪事妙絕天下。蓋其工力既到,而閱歷更深,直入荊(浩)關(仝)之堂奧。故其所作,每自珍惜,而人皆貴重之。”[3]最權威的觀點應該是明代王穉登對沈周的評價:“先生繪事為當代第一,山水、人物、花竹、禽魚悉入神品。其畫自唐、宋名流及勝國諸賢,上下千載,縱橫百輩,先生兼總條貫,莫不攬其精微。”[4]這一評論切中要害,進一步認證了中年之后的沈周,在明中期藝壇的領袖地位不可撼動,同時引領了吳門及江南畫壇的潮流。

《野亭靄瑞圖卷》(局部)

沈周的書法也跟吳寬一樣,勇于創新,擺脫了舊式臺閣體的窠臼,弘揚了黃庭堅的書風,為吳門書法樹立起一面新的旗幟。而作為一位出色的詩人,尤其到了老年,他的詩風“踔厲頓挫,沉郁蒼老”,更是為世人所稱道。

今人看沈周,其杰出的書畫藝術成就大致可以歸納為三點。

其一,沈周是一位具備了全面藝術修養的宗師級大畫家,能將自己在詩、書、畫三個方面的優勢結合起來,完美呈現在尺幅之間,他的作品詩里有畫,畫中藏詩,將中國書畫的神韻推向了一個很高的境界;其二,他的畫風,能將中國畫南宗的寫意、北宗的畫工融會貫通,既弘揚了宋、元以來的文人畫傳統,又融進了明初浙派畫家的藝術特點,將北宋壯麗雄渾的景象與南宋蒼茫峻秀的畫風融為一體,從而展現出自己的藝術氣質;其三,沈周的書法學黃庭堅,書風“遒勁奇崛”,在“書畫同宗”這一理念的實踐中,他采用了書法的運腕和運筆技巧,增強了自身用筆的硬度,突顯出繪畫作品的力量感,完美地闡釋了詩情畫意的藝術效果,使其書畫藝術具備了獨特的精神風貌,奠定了他在明朝中期獨步天下的藝術地位。

◆明 佚名 《沈周像》,現藏近墨堂書法研究基金會

款識:人謂眼差小,人謂頤太窄。我自不能知,亦不知其失。面目何足較,但恐有失德。茍且八十年,今與死隔壁。此石田先生自贊也,偶見幼溪所臨,為錄其上。壬戌臘八日,后學文嘉。

◆明 沈周 《山水冊》(局部),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盡管沈周名氣很大,可他一生始終保持著謙謙君子的文人風度,為人低調,待人和善,廣交朋友,因此贏得了好口碑,廣受敬仰。

王穉登指出:“一時名士如唐寅、文壁之流,咸出龍門,往往致于風云之表。”[5]前文已經說過,文徵明與沈周是親戚關系,文徵明二十歲時成為沈周的入室弟子,而唐伯虎作為畫壇的晚輩,與沈周的接觸也應十分頻繁。我們觀摩唐伯虎早期的繪畫作品,的確能輕而易舉地感受到沈周畫風對他的影響。而王穉登又說:“(唐伯虎)才雄氣逸,花吐云飛,先輩名碩,折節相下,庶幾青蓮之駕,無忝金龜之席矣。”“評者謂其畫遠攻李唐,足任偏師,近交沈周,可當半席。”[6]唐伯虎是不是沈周的入室弟子?并無確證。但是,從唐伯虎一生對待沈周的態度上來觀察,他確實是始終執弟子禮。

◆清 佚名 《王鏊像》,現藏南京博物院

除了吳寬和沈周之外,蘇州還有一位文壇領袖,風頭正健。這個飽學之士就是唐伯虎的恩師王鏊。他的科舉文章在當時享有盛名,是全國知名度最高的文人之一,也是身居朝廷高位的蘇州士人,影響力不在吳寬之下。

王鏊的家在蘇州太湖的洞庭東山,具體地址是洞庭東山震澤鄉胥母界陸港口王氏三槐堂王琬舊第。他父親王琬曾在湖濱建造一座得月樓,與湖水相映,遠近可見。王鏊自己又修建了一處別墅,名曰“招隱園”,內有真適園等建筑。

王鏊的從兄王鎜家也在洞庭東山,相距不遠。兄弟倆感情融洽,過從甚密。

厭倦了世間俗情的王鎜要避世,想要躲進自家樓臺里頤養天年,就在洞庭東山石橋邊建造了一座園林,寓“藏舟于壑”之意,命名為“壑舟園”[7],作為自己修身養性的別業。壑舟園的水邊還仿船修建了一座亭子,名叫“虛舟亭”。無人蕩槳行,只合投竿住。王鎜閑來憑欄,暢想著自己在萬頃碧波上航行。

王鎜的出世神思,正合王鏊的夙愿。早在三十五歲時,王鏊就曾自書《三十五初度》,其詩曰:“人生七十古來少,嗟我如今已半之。來日更添如許久,余生能得幾多時。功名似鹢長遭退,學問如船逆上遲。萬事悠悠只如此,青山能負白云期。”表達了王鏊厭棄官場、崇尚知識、樂于治學的態度,讓我們了解到王鏊對青山白云般的閑適生活也充滿無限期望。

成化二十三年,王鏊三十八歲。十月初一這天,王鏊擔任召集人,以“壑舟園”為主題,舉行了一場影響深遠的詩文雅集,并邀請了多位朝廷同僚和江南俊彥和詩助興。

王鏊以慶祝壑舟園落成為契機,邀請16位重量級嘉賓前來參加盛會。是否這16人都親臨壑舟園的落成儀式?未必。其中一些人可能只是參加了紙上雅集。但這些和詩者中,擁有進士頭銜者有12位,其中狀元2位、榜眼1位、探花2位,此外還有會元1位、歷屆鄉試解元7位。

參加和詩的嘉賓,身份反差極為鮮明,例如文徵明一輩子參加了九次鄉試,至死都未能考中舉人,而楊廷和[8]十二歲時就中舉人,十九歲時又考中進士,應該算是全國最年輕的舉人和進士之一。

同年二月,京城剛剛舉辦過殿試,狀元郎是費宏,他也參與了和詩。他是整個明代最年輕的狀元,時年二十歲。

在狀元費宏的前一屆,即成化二十年的殿試中,李旻獲得狀元,李旻和他的同年、榜眼白鉞也都參加了和詩雅集。

參加壑舟園雅集的賓客中,年齡最長者是畫家姚綬,他比沈周還要年長五歲,是天順年間的進士,長須飄然,時年已經六十六歲。他這次來蘇州,由其弟子蔣文藻陪同。蔣文藻年紀也應不小了,因科舉無望,于是專心于繪畫,在當地已經小有名氣,這次他來壑舟園,畫了一幅《壑舟園圖》。參加這次雅集的年紀最小者,就是唐伯虎,這一年他十八歲。

這次和詩活動,參加者名氣之大、層次之高、人數之多,是蘇州城前所未見的,自然轟動一時,這也足見王鏊人脈之廣,以及他在朝廷內外的威望。

狀元郎李旻外表秀偉,面拖長須,不拘繩墨,喜歡與人探討學問。他出口即為妙文,甚得大家欽服,所以他愈加喜歡說話,在壑舟園里更是滔滔不絕。與他同屆考中進士者,還有蘇州本地名人楊循吉。他個性鮮明,時人稱其“性狷隘”,也就是說他性格偏急、心胸不廣,喜歡議論人家短長,還常常以生僻的典故考問別人,故意讓人下不了臺,因此頗不招人待見。

三年前,楊循吉考中進士,授禮部主事。椅子還沒有坐熱,就上疏要求皇帝釋放建文帝的子孫。吳寬提前得知此事,痛罵他道:“汝安得為此滅族事耶?”吳寬奪下其疏,這才避免了他大禍臨頭。

這樣的學究怎么能做官?于是楊循吉為自己找了個理由,不久就致仕回家了。他在蘇州西郊支硎山(又名觀音山)下結廬,讀書著述,成為蘇州文壇的名士。他曾經以詩言情,曰:“君以我樂山林耶?我非忘世愛隴畝。衙門晨入酉始出,力不能支空嘆愀。”說明他也明白自己不是當官的料,就趁早收缽回家。

李旻和楊循吉雖然是進士同年,但地位已然不同。李旻是狀元,殿試之后就被授予六品官,而且被選為庶吉士,成為皇太子的師傅。而明朝所有的首輔、內閣大臣,都須是庶吉士出身,這樣一來,就顯示出他的遠大政治前景。而楊循吉雖然也被授予官銜(七品),可當了禮部主事不久就從官場上敗下陣來,所以在李旻面前矮了一頭。看到李旻神采飛揚地講話,楊循吉即使憋得難受,也不敢奪其話鋒,只能乖乖聽著。

為紀念這場盛會,主人邀請沈周和蔣文藻分別繪制了《壑舟園圖》[9]。這兩幅同題的作品,想必是事前已經繪制好的,待16位嘉賓賦詩唱和的書法作品集齊之后,裝裱成兩大冊,一為《蔣文藻壑舟圖冊》,一為《沈周壑舟圖冊》。

《蔣文藻壑舟圖冊》中題詩者7人,即李旻、姚綬、楊廷和、費宏、楊循吉、蔣冕、沈翼,俱是進士出身。王鏊親自在此冊頁上書寫長篇《壑舟記》,落款曰:“仲兄滌之既倦游,筑室洞庭之野穹焉……成化丁未冬十月朔,弟翰林院侍講鏊記。”

在《沈周壑舟圖冊》中,王鏊在扉頁題寫了“壑舟”兩個大字,其下題詩者亦是7人,有沈周、祝允明、唐寅、羅玘、白鉞、涂瑞、劉機。

唐伯虎此時只是蘇州府學的一名秀才,之所以能夠躋身這樣豪華的文士圈,不僅是因為他才華出眾,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是王鏊的得意門生。

唐伯虎早年與恩師王鏊的聯系并不多,這可能與王鏊長期在京城做官,很少回到故鄉有關。后來王鏊官場失利,退居故鄉,而此時的唐伯虎已是中年人,師生倆這才熱絡起來,幾乎是三天兩頭就會見一面。


[1][清]梁章鉅:《退庵金石書畫跋》卷十二《趙千里蘭亭圖軸》。此畫左邊有“吳寬”朱文印,可證實其為吳寬本人的藏品。

[2]《退庵金石書畫跋》卷十二《趙千里蘭亭圖軸》。

[3]見吳寬在沈周《摹古冊》上的題跋。

[4]《吳郡丹青志·沈周》。

[5]《吳郡丹青志·沈周》。

[6]《吳郡丹青志·唐寅》。

[7]民國葉承慶《鄉志類稿·方輿》載:“其先王文恪公(王鏊)從兄滌之高隱不仕,取藏舟于壑之制,名其居曰‘壑舟’。”

[8]楊廷和,字介夫,號石齋,四川成都府新都人,文學家楊慎之父。他是四朝元老,為明中期政治改革家。

[9]《壑舟園圖》配詩文后裝裱成兩大冊,由錢謙益收藏,后數易其主。裔孫王金增珍先人之遺物,以善價購歸。后又得閑曠之地,仿先人園景而筑之,仍名“壑舟園”,但此園非彼園矣(據《蘇州日報》2023年05月13日潘君明文章《壑舟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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