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瓷盞碰撞聲，將眾人沉寂的氣氛粉碎。

姜喻率先開口，“我聽聞，怡親王曾言，為了寬慰將士，也為了讓世子后顧無憂，他拿出了一半身家送去了邊境。”

“沒錯。”唐逢也點著頭，補充道，“而且怡親王還在朝廷中募捐，朝中官員幾乎或多或少都給了銀錢物資。”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陸時淵微微昂頭，替大家問出了那句，“那，那些銀錢在哪呢？”

“怡親王不在乎他人，自家世子和養子的命都可以為了富貴榮華而拋下嗎？”顧扶書也有些憤憤不平，“天底下哪里會有如此狠心的父親呢？”

“或許……”姜喻有些遲疑，但他卻不敢宣之于口。

“不會的！他怎么敢！這可是株連滿門的……”陸時淵一時噤了聲。

“君上他——”唐逢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圈，“我覺得君上他和江大人好像在鼓動朝臣……”

姜喻站起身，“君上想讓百姓相信他品行不端，那么如果朝中的官吏只擁躉而無實干，那他日后也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難怪百姓對怡親王及其親貴都議論紛紛……”顧扶書喃喃，“那就任由他的黨羽搜刮嗎？”

“當然不，此次殿試擢選的考生不僅僅是為了在翰林院任職。”姜喻踱了兩步，“所以，我這次才自薦，若能選拔出幾位品行端正的，一步步瓦解掉……”

姜喻微微嘆氣，并不想把話說的太明白，可是一切又盡在不言中。

“放心吧姜相。”陸時淵也站起身，“父君會得償所愿的。”

燈一盞盞地亮起，道路上的行人零星四散。

馬車行進的速度不急不緩，一時間萬籟俱寂。

“殿下。”顧扶書沉默良久，還是開口問道，“您為什么要幫姜相？怡親王之事若被君上發現，那您——”

“因為母后。”

很輕的四個字，卻讓顧扶書啞了聲。

自從陸時淵進入誨書院，顧扶書就被君上指給了他，時間一晃也快七年了。

這是顧扶書第一次聽到陸時淵提起……先皇后，那落寞的神情讓顧扶書再次沉默了下來。

陸時淵也并沒有解釋的意思，影影綽綽的光被車輪碾碎，鋪平了回宮的道路。

將軍府。

元叔仰頭看著自從回府后就一直坐在屋檐上，不曾說話，不曾飲食的沈淮瀾，在原地躑躅幾步后，躍上了屋頂。

聽到聲響，沈淮瀾抬眼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后，又懨懨地垂下頭，雙手交疊在膝上，將頭枕上去，一言不發。

“公子這是怎么了？”元叔靠近一點，坐在了沈淮瀾身旁，“不開心？”

“沒有。”沈淮瀾的聲音悶悶的。

元叔輕笑，朝下望了一眼，沈民復的面容被掩飾在夜色和檐下的燈火之間，半明半暗。

“不想和我說沒關系。”元叔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和老爺說說吧，或許不止今天，還有以前。”

沈淮瀾沒有動作，但響在自己耳畔的動作聲也讓他清楚，自己的身側已經換了人。

沈民復這是第一次這么近距離接觸沈淮瀾，也讓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兒子，長大了。

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有些干巴巴地開口，“有心事？”

沈淮瀾抬頭，抿著唇，默默地站起來，“我去休息了。”

“回來。”沈民復下意識地呵斥。

下一秒，明顯感覺到沈淮瀾的心情更差了。

“咳。”沈民復有些不自然地放緩了語氣，“在宮里不開心嗎？如果你真的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沈淮瀾有些怔忪地看著自己素日嚴苛的父親，“您……”

“之前對你太過苛責，是怕你無人管束，野了性子。最近我去西大營交接事務，路過西市，又繞路去了東市，大概知道了你的事跡，我很欣慰。我沈家的孩子，又怎么會不出色呢？我見慣了生死無常，我想，你能活在當下就好。”沈民復朝著沈淮瀾微微招手。

見他不動，沈民復暗自嘆了口氣，站起身，兩步將沈淮瀾按在懷里，“別怕，有父親在。”

沈淮瀾鼻頭一酸，“可是我經常闖禍，惹您生氣，不服管教，頂撞師長……”

沈淮瀾話都沒有說完，只覺得腦袋被人猛得一敲，不疼。

沈淮瀾昂頭去看，是沈民復在敲擊的時候墊著自己的左手。

只見沈民復吹胡子瞪眼睛的，“你這不是明知道自己的錯處嘛！你還不給老子改了它！”

沈淮瀾看著自己父親詳怒的神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么笑，你簡直冥頑不靈——”

沈淮瀾側身繞過了沈民復，重新坐在了剛才的位置，他很平靜地和自己父親講述了一遍近期的事情。

末了，他問，“父親，顧扶書去哪兒都能跟著太子殿下，我卻不能，為什么？”

沈民復從未想過是這種原因，驀然有些不知如何去解釋。

一時間，他們二人只能聽到風吹葉動的簌簌之聲。

沈淮瀾許久沒有聽到聲響，不由地仰頭看向沈民復的方向。

這時，沈民復的聲音恰好響起，“顧氏是太子母家的門生，因此顧扶書在太子開蒙之時就被顧家送到了太子殿下的身邊。”

沈淮瀾雙手托腮，看著天際間閃爍的繁星，“那我呢？他們說太子殿下上一個伴讀是因為丁憂而請辭，那為什么下一個要是我？難道父親也希望我……”

沈民復也在他的身旁坐下，“你覺得太子殿下對你如何？”

沈淮瀾認真地想了想，點頭，“很好。”又補充道，“顧扶書也很好，但是……”

“這就夠了。”沈民復拍了拍沈淮瀾，“不必在意別的，只要你覺得‘很好’那就夠了。”

星空璀璨，天地無垠。

沈民復的聲音很堅定，“我相信你，你要信自己的心。”

“哪怕以后會后悔？”

“只要你覺得問心無愧，就不會有后悔。”

“太子殿下日后會是一個好的主君嗎？”

“我也不知道。”沈民復搖頭，“但我想，應該會的。”

沈淮瀾眸光很亮，“謝謝父親。”

沈民復黝黑的臉色難得露出一抹笑意，緊接著就是一個暴栗，“還不去給我休息，明天還有考核呢！”

“嗷！是！”沈淮瀾捂著額頭，借力落在地面。

元叔笑著給沈淮瀾遞了一盞風燈，“回自己院子的時候小心點。”

“讓元叔擔心了。”沈淮瀾有些不好意思。

“臭小子，別嘰嘰歪歪的。”沈民復哼了一聲，“明天卯初再敢去宮道疾馳，我就打斷你的腿！”

一道星光劃落，奪目的光痕轉瞬即逝。